第80章
第80章
設院樓裏,張行止剛踏進他們書記辦公室,揣在兜裏的手機就開始不消停了,轟炸一樣,震個不停。
張行止不看也知道,肯定是自己被書記約談的事走漏了風聲,班上那幫孩子找來問情況了。
頂着書記的注目禮,張行止坐下掏出手機的本意是想開免打擾,但出乎他預料的,那個被設成置頂的消息框旁竟然也飄着紅泡泡。
-“是我那天晚上喝多記錯了?好像确實是張老師自己說要找我的吧”
-“怎麽每次還是得我主動呢”
書記手邊泡着杯菊花枸杞,他就眼看着跟前調手機的人,調着調着便認真看了起來。
書記擡着臉上的鏡片問:“是我找張老師找的不是時候嗎,感覺張老師好像很忙的樣子啊?”
耿直如張行止,手上回着鐘亦的消息,嘴裏便如實答了:“還好,不算很忙。”
書記一哽:“…………”
最煩這種不接你潛臺詞的,你說張行止是不買你的賬,人家好像又确實是答有所問,對你的問題實話實說了。
-“最近學校比較忙,抱歉”
鐘亦看着對面人回過來的消息有點被氣笑了,他算是發現了,這人雖然不騙人,但總能把什麽都說的輕描淡寫。
鐘亦也不拆穿他。
-“忙就忙呗,給我道什麽歉”
-“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了過來問問,怎麽這麽久了還沒拉我進群”
張行止猶豫了一下,耳邊還響着院書記的聲音。
“那我們長話短說,就不多占用張老師的時間了。”
張行止心裏還琢磨着應該回複什麽合适,張嘴就應:“好。”
書記又是一哽,咳嗽道:“咳……好,張老師是院長當初親自拉進院裏的師資,但咱們學校的講師要求非博士生不招,張老師是知道的吧?”
張行止:“知道。”
他只有研究生學歷,按道理是進不來的,怎麽算都是破格錄取——走後門。
“不過這也沒關系,畢竟上一任胡老師臨時有事辭職出國,有這麽個緊急的缺口擺在這招不到人,張老師的實戰技術又是我們有目共睹的,所以當時姜院長把你找來填空,我們上上下下也沒什麽意見,我看現在同事們好像都還挺喜歡張老師的?”
“嗯。”
張行止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書記的話,心思全在捏着手機放在桌下的手上,那姿勢、那神态,跟鐘亦課上偷偷玩手機的孩子們如出一轍。
書記:“那張老師應該知道我今天找你來是為了什麽吧?”
張行止:“嗯,知道。”
無非是嫌他學歷不夠,已經走後門來湊了,現在好不容易拿了個獎,怎麽又實力不夠,還拿走後門湊。
書記:“…………”
這人打進他辦公室大門算起,從頭到尾總共也就說了這麽幾個字,穩的一如既往。
他就從來沒看透過姜铎铎拉來的這位張老師,到底是過分坦誠,還是過分聰明跟你裝傻。怎麽就能這麽正經地接你的話,還一點不覺得心虛、看着你的眼睛裏滿是真誠呢?
雖然實際張行止是看着書記在給鐘亦回消息,盲打道。
-“書記找我有點事,結束了拉你”
鐘亦當即一聲嗤笑,心說還能這麽打馬虎眼的嗎,真是學到了。
要不是楊幼安給他遞了小話,他肯定不會多想。
就是苦了坐在前排的梁思禮,他眼睛是不看了,但頂不住耳朵還能聽見啊。
他難受道:“能不能稍微收斂一點?跟那姓張的調情就這麽開心?”
“這周、上周,還是上上周?”鐘亦一句廢話都懶得跟這人講,“你考慮一下你想從哪開始聽,挑好日子告訴我就行,我保證一字不落地念你聽。”
梁思禮:“…………”
行,好,你們厲害。
鐘亦握着手機再三考慮,楊幼安沒給他講具體,但以他對19攝影那幫孩子的了解,猜也能猜到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了,覺得就張行止那個性子,多半是不大能處理來這種事的,自己要不主動戳穿,這人估計真能一直跟他若無其事。
結果鐘亦一句話剛打到一半,手機頂端便跳出了一條消息推送。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最近跟周瑞互動過,新浪莫名其妙就把周瑞最新發的微博當做特別關注推送到了他這。
片刻後,重返張行止對話框的鐘亦,首先就把輸入框裏打好的字全删了,改口道。
-“行吧,需要我的時候不要客氣,陪聊陪睡都行”
-“不然光你賣命,我心裏多過意不去(眨眼.jpg)”
發完,鐘亦轉手就點開了周瑞的消息框,輸入道。
-“我陪你”
周瑞蒙了一下。
-“?你陪我搞撒子”
-“微博不是說想喝酒,但找不到合适的人咨詢情感問題嗎,我讓你咨詢”
-“明天晚上?”
周瑞震撼了。
換做以前他肯定會欣然接受這個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但他現在還對跟鐘亦喝酒有那麽一點陰影,謹慎的很,下意識就想去找張行止問問。
但轉念一想起自己這哥們現在待的位置,就恍然了過來。
-“為了老張啊?”
-“嗯哼,1977不見不散?”
周瑞正準備說能不能換個地兒,他實在沒臉再去1977,就見對面又冒出了一個氣泡。
-“我請你”
周瑞一秒倒戈,連句式都沒改過。
-“媽的GOGOGO,謝謝鐘老板!!!”
鐘亦的想法很簡單,既然張行止覺得這只是一件小事,不想讓他操心,那他順着來就好了,但前提是他得保有知情權,和兜底的把握。
強迫症強迫地名不虛傳,睡不着覺睡不着的有理有據。
再加上周瑞能咨詢什麽?鐘亦閉着眼睛也知道,建議都提前準備好了,只等明天晚上碰頭。
前排的梁思禮還在叨叨組裏的事。
“那個西市文化,錢我已經讓人退回去了。”他搖頭道,“有他們開這個頭,後面好幾家都直接彙款了,存銀行還有點利息,放我這圖什麽。”
鐘亦樂了:“估計覺得盤子後續宣發那一批能搭上。”
“現在行情又不像以前了,還都拿錢不當錢。”梁思禮就看着他們一邊給續傳唱衰,一邊又暗戳戳地把錢死勁往裏送,生怕錯過這個蛋糕一樣,絲毫沒有明面上唱衰虧錢的模樣,感慨道,“你鐘老師到底是你鐘老師。”
“這幾天還一直有冤大頭給我打電話,現在影視也賺不了幾個錢,說影視賺錢都是忽悠他們外行的。”鐘亦也搖頭,“觀衆的觀影意識已經被培養起來,基本的視聽法則都能看懂,以前那些按部就班的東西早就滿足不了市場了,有這錢,不如養幾個編劇。”
錢花不到刀刃上,該賺錢的人沒賺到,必然出不來好東西。
他們這些錢硬是拿來讓鐘亦花,鐘亦也不是花不完,但盤子一共就這麽大,不必要的開銷一多,盤子裏原有的份額自然就被稀釋了。
別的不說,他、梁思禮、丁潤年和華安就以個人名義拿了不小的份額,如果最後虧了,他們自己首先就損失慘重——也正是因為這個,才給了後面那些人不計生死往裏砸錢的勇氣。
“還有幾個想往裏塞演員的。”比起塞錢,梁思禮更經常接到塞人的電話,“等下這頓午飯,就有個明星陪桌。”
鐘亦一頓:“嗯?”
一般這種塞人的飯局他根本不會露臉,況且不是說好只是幾個投資商聚一聚?
“新生代裏咖位數得上的,演技也不錯,正好有幾個是他粉絲,他們就一起帶來了。”不是梁思禮有意瞞着鐘亦,主要他自己也是剛剛才知道,“估計怕我們翻臉,所以拖到現在才說。”
鐘亦:“沖主演?”
夠得上這個待遇,應該确實是想強推給他,有哪個年輕輩是至于讓他們這樣的?
梁思禮揶揄地笑了一下,道:“是主演,還是你老熟人。”
鐘亦挑眉。
梁思禮也挑眉:“俞靳。”
包廂裏,一女五男,鐘亦和梁思禮是最晚到的。
所有人都在見到兩人推門而入時站起了身,其中離鐘亦位置最近的,便是這六人當中年紀最輕的那個。
“鐘老師。”俞靳一個欠身便幫鐘亦把椅子拖開了。
他是在場年紀最小的,卻是體格最壯碩的,高出了鐘亦小半個腦袋,一身練得漂漂亮亮的腱子肉,笑起來臉頰兩側有一點淺淺的酒窩,帥氣又精神,看着朝氣蓬勃的。
當然,鐘亦也是見識過這孩子在床上的荷爾蒙的。
“好久不見。”俞靳揚唇便沖鐘亦露出了一個燦然的笑,沒有羞赧,更沒有讨好,相反,露出來的八顆牙裏滿滿全是自信,流連在鐘亦身上的視線,直白卻并不惹人厭。
鐘亦也沒客氣,簡單回以一個點頭便在位置上坐了下來,梁思禮在他另一側。
衆人紛紛笑道:“還以為小俞說認識鐘老師是吹牛,原來是真的。”
“就是啊,太低調了哈哈哈。”
“敢情是鐘老師看中過的孩子,那小俞這麽幾年能混這麽好就說得通了。”
“哎,你這話說的跟小俞自己不努力一樣。”
“哈哈是是是,我只是想突出小夥子根正苗紅嘛,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聽着耳邊客客氣氣的圓場說辭,俞靳就腰板筆直地陪在鐘亦身邊坐着,等看好戲開場。
鐘亦也算是被他們合夥蒙來的了,一頓飯聚的貨不對板,臉色差倒不至于,但絕算不上好,尤其是跟梁思禮那老油條對比起來,任誰都能看出他的潛臺詞。
不再拖延,衆人索性開門見山打上兩句哈哈就把要求提了。
正好現在《美學 2》開始選角,他們想讓俞靳獨挑大梁,演男主角。
俞靳雙插頭這事鐘亦一直知道,一桌幾個人,那女的就算了,剩下幾個明顯不受男色賄賂的糙老爺們竟然也幫着講了一籮筐好話。
大意說他也演了這麽些年戲了,孩子雖然才二十二三,但演技沒得說,資源也不差,粉絲還能打,咖位跟《美學 2》襯。
但要鐘亦說,這孩子的資源何止是“不差”,簡直就是好得過分了,一路跟坐了火箭一樣,頂着張好皮相走演技實力派的路線,合作下來全是老戲骨,斬獲時尚資源無數,現在身上還壓着好幾個奢侈品品牌的代言。
簡單講,就是圈內規矩玩得轉,對資本能屈能伸,在外人設還立的好。
公衆對這種荷爾蒙款式,總是更容易買賬些,演幾個類似警察的正面形象,通稿都好寫不少,咖位自然提的快。
所有人都在叽叽呱呱地對鐘亦和梁思禮表達着這次角色适合小俞,鐘亦是一直沒什麽反應,只有梁思禮一個人應和,但梁思禮的應和也很有水準。
看似和和氣氣都順着你說了,實際最後的落腳點又總能落到這事他說了不算,名副其實的“鐘”管嚴。
惹得俞靳一雙眼在兩人身上轉了好幾圈,是聽到耳邊老板們招呼才稍稍收斂,又是讓他給鐘亦端茶,又是讓他給鐘亦倒酒的,“強買強賣”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他做是都照做了,看着懂事聽話,只有鐘亦知道這人另一只大手早在餐桌底下膽大包天地摸到了自己腿上。
俞靳就在梁思禮眼皮底下湊到了鐘亦耳邊,低聲吐納出的話一點不怕人惱:“這麽多年了,鐘老師還是那麽漂亮。”
對此,鐘亦只讓人捉摸不透地哼笑了一聲,端着碗認真吃飯的筷子連停頓都沒有。
邊上同樣聽見內容的梁思禮亦是如此,面上笑容絲毫不改,這個孩子跟鐘亦以前那點彎彎繞繞,他自然也知道。
當時他們兩個正在外地跟組出差,都不知道這小子是怎麽打聽到鐘亦門牌號的,借着客房服務的名義就把門敲開了,明擺一副送貨上門的架勢。
那個時候的俞靳才剛成年不久,身材颀長,滿身都是還未褪去的大男孩氣,笑起來陽光帥氣,一點不像是來潛規則的。
鐘亦心裏知道這孩子想幹什麽,但他不在乎,只覺得看着還挺順眼,脫衣服前随口問了兩句以前做過沒,大概知道了一下孩子有經驗,但經驗比較少也就睡了,什麽承諾都沒給,俞靳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但他這樣顯然不是因為他蠢,沒這方面的社會經驗,反而是因為聰明。
不談條件,一聲不吭先把人陪高興了再說,用後來鐘亦問他,他給出的答案來說:就算什麽也換不到,能跟鐘老師上床,那也是穩賺不賠的。
孩子确實是個聰明孩子,知道審時度勢。後來鐘亦在床上看了一眼他的試鏡,覺得還不錯,該給的東西,也就給了。
實情就是,很多時候不是因為你不夠好,只是缺了一個被看一眼的機會。
自那以後,俞靳就有了點一炮而紅的味道。
他後來也找過鐘亦,還是什麽都不求,鐘亦也照舊沒點頭給過什麽承諾,簡單粗暴又純粹,像是真的只為了解決生理需求。
不過也就前幾次,後來鐘亦随手扔了點資源給他,就再沒叫過他了。
但正是那點資源,讓他在圈裏徹底站穩了腳跟,說鐘亦是他的“伯樂”一點不為過,不然他哪來的機會拿到那些電影節最佳新人獎。
當天中午吃完飯,大家都喝了不少,準備打車離開時一個兩個笑得很暧昧,說鐘亦最近辛苦了,他們把梁總借去續攤就行,叫俞靳護送鐘老師回家休息。
雖然梁思禮跟鐘亦的關系大家心裏都有數,但這兩人各玩各的也是圈裏出了名的。
眼下他們往鐘亦床上塞人,梁思禮站在邊上一點異議都沒有,全然一副聽憑鐘亦高興的模樣。
鐘亦兀自拉開車門:“你們去吧。”
都不消老板們給俞靳使眼色,俞靳便拉開另一側出租車門,緊跟着坐到了鐘亦身旁。
透過窗戶同外面一行人道別結束,司機問去哪。
俞靳還不及說話,就聽鐘亦合着眼靠在車窗上老神在在地答了:“問他。”
俞靳心裏一下就有譜了,也不掙紮,老老實實把自己酒店住址報了。
鐘亦揉着太陽穴道:“你要是想來,完全可以直接試鏡。”
今時不同往日,以他現在的地位,自然沒必要再跟從前那個無名小輩一樣。
畢竟他從不做一錘定音的買賣,說是給機會,就真的只是給機會,最後具體怎麽樣,還要靠個人實力定奪。
但俞靳只瞳孔深深地看着他道:“我就是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