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6
“我來拿我的手套。”
時澍蹲在地上,一本本地把書撿起來,回答了金小餘的問題。
金小餘就蹲在他對面,兩手拿着書,聞言沒有說什麽,只哦了一聲,兩人聲音都非常低,剛才發出的響聲已經夠大了,撿完書,時澍站起來,把手裏的書全都放到金小餘那一摞書上面,然後爬上了梯子。
金小餘張了張嘴,沒敢出聲,周圍太安靜了,他不好意思多說話,只仰着頭,看着時澍。
時澍不用他遞也夠得到他手裏捧着的書,直接彎腰拿起來一本,看着他,用目光問金小餘往哪裏放,金小餘擡手指了指右邊書架的一個空間,時澍把書放了進去。
很快書就放完了,時澍下來,金小餘搓着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很小聲地用氣音說,“我去拿手套。”
手套在他辦公室的包裏,裏面有其他同事們,時澍不方便進去,他也沒想進去,站在門口等着,金小餘進去拿了差不多五分鐘才出來,時澍一直靠着牆等他。
金小餘拿着手套和自己的羽絨服出來,卻沒有給時澍,一邊穿衣服一邊往電梯那邊走,時澍沒問他去幹什麽,跟着他下了樓,出了圖書館的大門,被豔陽天的的冷風迎面吹來,凍得人睜不開眼。
“我以為你回澳洲了。”金小餘微微眯着眼睛,迎着豔陽看向時澍。
“沒有,最近還不回。”時澍說。
金小餘又問,“他們知道你回來嗎?”
時澍知道金小餘口中的他們是誰,直接搖了搖頭,“誰都沒說。”
“為什麽……不說呢。”金小餘的聲音又變輕了下去,眼睛也低了下去,“不想讓別人知道嗎,那為什麽要來找我?”
吹了一上午的風停了下來,雪花不再亂飛,只剩暖黃色的陽光撒在兩人身上,安安靜靜的,像埋在雪下的火星。
“因為很想見見你。”時澍同樣安靜地回答了,頓了幾秒,聲音更低地補充道,“特別想。”
“是實話嗎。”
不該問這句話的,明明該問的,是另一句,偏偏金小餘不那樣問,他說不出來,不好意思,也覺得自己沒有那樣問的身份。
金小餘偏了偏頭,又看着時澍,他的眼睛和鼻尖被冷空氣凍得通紅,嘴巴也紅腫着,像哭了,眼睛裏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冷冷的,清冽的。
時澍也在看着他,陽光照在金小餘的眼睛上,他心想,他見過的所有人裏只有金小餘才能露出這樣的眼神,真心實意,永遠不會說謊的眼神。
“是。”
“我以為你再也不想見我了。”金小餘咬了咬嘴唇,“對不起,時澍,當時我說的話……對不起。”
“別和我說這個。”時澍忽然打斷他,從臺階上走了下去,走到金小餘的面前,和他面對面地對視着,“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應該給你道歉。”
“我一直在後悔,不應該把出國和喜歡你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告訴你,像在逼你。”時澍說着,往旁邊挪動了一下,給金小餘擋住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刮起來的風,他的聲音跟着風走,吹進金小餘的耳朵裏,“和我現在來見你一樣,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沒有關系。”
這麽幾句話說得有些磕巴,時澍是不擅長說這種話的人,尤其是十多年沒見面,也沒有過渡,直接把陳年舊事重提,學生時代裏那些讓兩人都覺得尴尬又幼稚的事情,但他仍然說了起來,即使聲音被風吹得在抖也沒停下。
“當初我跟心遠說過一句話,我說對你一廂情願的事兒我沒少幹。”時澍的語氣慢慢變得緩和了起來,他輕輕嘆出一口氣,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不明顯,“到現在才明白,一廂情願圖的就是一個我願意,我不該逼你也說願意。”
“現在也是,我想見見你,不是故意來打擾你的,只是我裝得不夠好,忘了你心思多敏感,又把你逼到這份兒上了。”
“別說了。”金小餘猛地背過了身,他擡起手捂住了耳朵,又覺得這樣太蠢,迅速放下了手,胳膊一擰把手套扔給了時澍,也不管他有沒有接到。
他看着玻璃門上自己的影子,和後面時澍若隐若現的身影,再開口聲音竟然哽咽起來,他忍了又忍才松開通紅的下唇,含糊不清地說起來:“你回來才見了我兩次,只說了那麽幾句不冷不熱的話,現在又說這種話給我聽,你是故意讓我難受的嗎?你這樣,很讓人讨厭。”
像埋怨,像惱羞成怒,說完金小餘就後悔了,這些話實在不适合現在說,其實也不适合他對時澍說,他還清楚地記得當年自己對時澍說的那些話。
“可我不喜歡男生,也沒想過喜歡你,你這樣讓我很為難。”
好啊金小餘,當年你責怪時澍的表白讓自己為難,現在面對時澍遲來的道歉你卻不願意接受,又說讓自己難受的話了,沒有人可以像你一樣不要臉了,就算是喜歡過你的時澍也不會能忍得了你這樣裝模作樣的人,你說讨厭時澍,未必時澍沒有覺得你更讓他讨厭。
但時澍沒有,他沒有忍耐,也沒有覺得金小餘在裝模作樣,這麽多年後他好像比金小餘還要懂他自己了,所以被說讨厭他也沒有走,只是重新邁上臺階,走到金小餘旁邊,低頭給他擋着風。
“其實我不是因為工作才回來的。”時澍低着頭對金小餘說,語氣裏有試探,小心更多一點兒,他把手套重新給金小餘戴回去,見他沒躲,又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以後都不回去了,小餘,你不要讨厭我,我也會努力不你讓覺得為難,我們還和上學的時候一樣做很好的朋友……我能再來找你嗎?”
金小餘用戴着手套的手抹了抹眼睛,擡頭看了眼這人。
“我不知道。”
金小餘手忙腳亂地扔下這樣一句話,跑掉了。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