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藍文心不清楚韓以恪要帶他去哪裏走一走,換好內褲後,韓以恪讓他穿上滑雪鞋,趁雪融之前滑最後一次雪。
半山腰上,被雪覆蓋的山地已冒出黃黃綠綠的草色,淩晨三點的氣溫使骨頭冷痛,藍文心落後韓以恪兩步,不斷哈氣,他看到韓以恪肩上背着一個長方形的黑盒,猜想裏面是不是藏了把鏟子,要将自己雪夜抛屍。
藍文心滑到他身邊,“喂,殺人要坐牢的,何況我這麽有名氣。”
韓以恪投去一個淡淡的眼神,單手操作滑雪杖,另一只手拖起藍文心的手腕,快速滑起來。
藍文心踉跄了一下,被風吹到圍巾打眼,他小聲抱怨了幾句,一路眯着眼被韓以恪帶到一座玻璃大棚前。
窗明幾淨的玻璃房,內部的光景卻被深色布罩遮得嚴嚴實實。韓以恪按下六位密碼,打開門讓藍文心先進去。
藍文心不動,總覺得這像電影裏的抛屍地點。
“進來,不殺人。”
藍文心猶猶豫豫地站到門邊,韓以恪關上門,房內頓時漆黑如墨,藍文心聽到一些細微的窸窣聲,有什麽東西在黑暗中飛來飛去,像午夜幽靈。
他吓得縮起肩膀。
一道射光燈突然亮起,藍文心晃了晃眼,眯起眼适應光線,從眼縫中看見一只墨綠色的蝴蝶從眼前掠過,翅膀上的鱗片發着瑩光,它扇動翅翼,停在一株莳蘿上。
溫室大棚裏擺滿各種蝴蝶的寄主植物,牆上附着不少紅灰蝶,氣溫還沒回暖,有些蝴蝶依然有活力,有些蝴蝶蛹則放在盆栽裏越冬。
“要摸嗎,沒毒。”韓以恪指骨處停着一只翠鳳蝶。
藍文心将手掌遞到那只綠蝶旁,蝴蝶顫了顫墨綠相間的翅膀。藍文心屏住呼吸,看見它從韓以恪尾指逐漸移過來,細長的口器試探着貼上他的指尖。
頃刻後,它撲棱翅膀,站上了藍文心的掌心。
藍文心用雙手珍重地托住它,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手心裏的蝴蝶遲遲沒有飛走,藍文心目不轉睛盯它許久,感嘆道:“天啊,它一定很喜歡我。”
“因為你有手汗。”韓以恪不解風情道。
藍文心假裝聽不懂,對掌心裏的蝴蝶小聲說:“小蝴蝶,你一定要長命百歲,我會好好照顧你。”
那只蝴蝶認主似的展開翅膀。
韓以恪沉默半晌,道:“那你可以在這住多一個月,它的壽命最多只有一個月,一個月後,它自然死亡,你親手将它做成标本。”
藍文心的心情忽然沉重,一是可惜蝴蝶的壽命如此短暫,艱難破繭後僅能展示兩周的美麗;二是覺得韓以恪三觀扭曲,愛它就親手殺死它,和這個人共處真的會冷不防地感到緊張。
“我才不做标本,我要放生它!”藍文心說話大聲,驚動了手中的蝴蝶,它撲棱翅膀飛走了。
韓以恪看着它飛行的軌跡,說:“放生只會加速它的死亡,還有可能讓它的翅膀受損,真心想保護它,就讓它在溫室裏好好生存到死。”
藍文心一時語塞。
“蝴蝶都脆弱。”韓以恪說完,看他一眼,轉頭去檢查蝴蝶蛹有無破損。
藍文心手心有汗,他攤開手掌,又有一只橘紅色的粉蝶停留在他掌心,他不認為它是因汗液而來。藍文心想起自己小時候救過很多蝴蝶,在關海家學琴時,關海有殘忍的怪癖,總是捕捉很多蝴蝶困在玻璃盒裏,藍文心只要見到就會放生它們,救了十幾只。蝴蝶的壽命這麽短,轉生是一瞬間的事,眼前這只或者曾經被他救過。
不單止是蝴蝶,他還救過人,在關海家學琴時,他好心提醒過關海的某位學生盡快逃離。藍文心認為自己從小到大做了很多好事,卻遇上這麽多的變态,真是好人沒好報。
腹诽完,藍文心擡頭,發現韓以恪在看着他,眼神似乎有些癡迷。有只蝴蝶突然從兩人中間飛過,擋了擋藍文心的視線,下一刻看過去,韓以恪又是那副冷淡劊子手的表情。
藍文心眨眨眼。
韓以恪摘掉塑料手套,走到門邊熄了溫室照明燈,說:“走吧,它們要休息。”
藍文心跟在他身後問:“你為什麽要養這麽多蝴蝶,就為了做成标本?”
“我喜歡。”
藍文心趕上他,倒着走路,“但你做那麽多蝴蝶标本又不挂外面,誰看得見呢?”
“我和你都看見了。”
藍文心噎住,語重心長地說:“這是你的愛好嗎,有點殘忍啊。”
“藍文心,你真善良。”韓以恪的語氣聽起來非常言不由衷。
“當然了。”
“……”
韓以恪将藍文心領到大棚後的小屋,藍文心以為他還養了什麽飛禽走獸,結果打開門,房內只有一張大床,這麽一看,隔壁房養寵物,這間房只有可能用來養情人。
但是韓以恪打開肩上的黑盒,裏面是一把長槍。
藍文心心頭一緊,退後兩步,再定睛一看——原來只是一支單筒望遠鏡。
韓以恪看着他拍胸口的動作,臉黑了黑,沉默地架好望遠鏡。
郊區夜空的光污染不算嚴重,這夜天空少霧少雲,不需要望遠鏡也能清晰看到星星,韓以恪透過望遠鏡看了一會兒夜空,幹脆躺着用肉眼觀察。
天花板是玻璃造的,躺在大床正中央往上看,正對的那片天空,北鬥七星裏的天璇與天樞連接,在它們的延長線不遠處,北極星獨自閃閃發亮,所有在大海迷失方向的船員都要靠它指引方向。
韓以恪目不轉睛地看着那顆星,藍文心用望遠鏡觀測完,也躺到床上看星空,雙手墊着後腦勺。
兩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韓以恪聽見旁邊人的呼吸輕柔均勻,他感覺很久都沒有如此放松過,所有事變得像航海找尋方向一樣簡單純粹,專注地跟随引路星就好。
看了夜空好一會兒,他側頭看身邊人——
藍文心的為人也很簡單純粹,碰到床就睡熟了。
韓以恪眼神一凝,用力捏他臉頰。
藍文心抖了抖,回光返照似的睜圓眼:“什麽事?要殺人啦!”
說完,他又緩緩閉上眼,沒了聲響。
韓以恪磨了磨後槽牙,把藍文心墊在後腦勺的手臂抽出來放平。
他沒有睡,像以前一樣看着身邊人到天明,第一次是警惕,第二次是好奇,這一次在懷舊。
韓以恪自認為不是一個喜歡懷舊的人,畢竟過去留給他的美好回憶太少,但是這一刻,他嘗到了時間回轉的甜頭,仿佛過去的并未過去,放到此刻再循環,冬季可以像盛夏一樣溫熱。
不知過去多久,太陽躍出天際,天空泛起點點橙光,逐漸透進天花板。
随着紅日升起,光斑從房間角落慢慢移動到藍文心臉上,從他發端挪到眼睫,再到嘴唇,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撫摸他,淡金色的光點鋪滿藍文心的睡顏。
韓以恪突然想起了他收藏的大藍閃蝶,蝴蝶翅膀其實是結構色,不帶任何藍色素分子,翅上的鱗片受到光波折射才熠熠生輝。
正因為在明處太美麗,蝴蝶遭到人類捕殺,還未能自然死亡就遇害。所以韓以恪寧願它一輩子在暗處飛行,雖然見不到陽光,至少翅膀不會殘缺,能夠一輩子困在暗室更好,避免閑人觊觎。
在日出結束之前,韓以恪抱起藍文心回家,藍文心被攬起的時候哼哼兩聲,沒醒。
韓以恪思索了一下,想出一個讓藍文心相對舒适的抱姿,像抱嬰兒一樣抱他,這個姿勢的關鍵點是屁股要托穩。因此,韓以恪把掌心貼上藍文心的後臀,扣牢了,用力時可以感受到些許柔軟的肉感。
藍文心側臉靠着韓以恪的脖子,鼻息溫暖,韓以恪一直望着前方,腳步一深一淺地踩在雪地上,一晚上沒睡,意識也一高一低地飄忽在半空,回去的路程感覺比往日走過的更遠。
等他站定在門口時,一陣鑽心的冷風刮過後腦勺,韓以恪清醒了些,藍文心則被冷到,不停地蹭他脖頸。
韓以恪傾低頭凝視藍文心。
半分鐘後,藍文心蹭醒了,睜開惺忪雙眼,驀地對上韓以恪的眼神,說不上來的讓人犯怵。
藍文心嘴巴張成“O”形,連忙跳下地。
“哎呀,這就天亮啦。”他避開韓以恪的眼神,伸伸懶腰。
藍文心闊步走進家門,眯起眼打哈欠,右腳不小心踢到什麽東西,整個人直直地往栽,眼見就要撞上桌角,藍文心連忙擡手護住腦袋,突然被一條有力的臂膀環住腰,轉了一圈,摔在沙發上。
他睜開眼,看見地上那坨小牛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扭扭胖腰跑了。藍文心想抓住它打屁股,身體卻被韓以恪壓着,反而是自己的屁股被“擒”住。
藍文心眼神閃躲,挪了挪下身,不小心貼上韓以恪的腰胯,越動越尴尬,幹脆用手指頂一下韓以恪的側腰。
韓以恪不為所動,手臂稍稍收緊了些。
兩人的鼻尖越來越近,藍文心清楚見到韓以恪瞳孔裏自己的倒影,愣怔着,如同一個傻瓜。
但這一刻的藍文心沒有顧及表情管理,他眼睜睜地望着韓以恪的嘴唇,感受到他逐漸逼近的氣息。
人類的呼吸難道也有麻醉作用嗎,他竟然不能動彈——
藍文心閉上眼。
“啪——”大廳燈光突然一亮。
藍文心連眼睛都沒有睜開,擡腿一蹬,把韓以恪踹下沙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掀開沙發坐墊,躲入葉書書之前藏他的空心沙發椅裏。
韓以恪倒在地上,頓了頓,看向樓梯間出現的人。
範凱文早起去劇院彩排,下樓看見坐在地上的韓以恪,吓一大跳:“韓,你在這裏幹嘛?!”
韓以恪起身,拍拍褲子上的貓毛,面不改色地說:“我夢游。”
我呸!躲在沙發裏的藍文心無聲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