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是你的,一直是
第21章 我是你的,一直是
外面的人不曾察覺, 交談依舊。
鏡子前的人不知該如何是好,之前遮掩面容的口罩已被摘下,被鴨舌帽壓住的發絲散亂, 半掩眉眼, 只能瞧見抿緊的唇,就連下颌線都變得淩厲。
思來想去, 最後做出的決定是繼續站在原地,偷偷藏在裏頭,不想被柳聽頌發現。
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麽, 許風擾不懂法語。
之所以能聽懂劇裏臺詞, 是因她曾反複回看, 甚至将每一首歌加入喜愛列表,然後反複循環, 所以臺上人一開口, 她就知道對方要說什麽。
但即便不懂, 她也聽得出兩人語氣裏的親昵, 連一向矜雅清冷的柳聽頌都輕笑出聲, 還有那幾個勉強能聽懂的詞彙。
親愛的……
許風擾擡起眼, 與鏡子的人對視, 複雜情緒浮現在碧色眼眸,顯得有些陰沉。
理解法國人的誇張,喜歡将這樣的親昵詞彙挂在嘴邊,但又明白柳聽頌的性格,很少會與旁人那麽親近,更別說允許對方叫什麽親愛的。
所以對方是誰?
國外交的朋友?
是參演這場音樂劇的演員?
又或者……
思緒翻來覆去, 一個個疑問湧出,最後彙聚成煩悶至極的惱怒感受。
但這些和她有什麽關系
她們早就沒有任何關系了, 自柳聽頌出國之後,對方做了什麽,都與自己無關,早就打定主意劃清界限,完全把對方當做陌生人看待了,不是嗎?
許風擾垂下眼簾,擡手碰了下水龍頭的感應器。
發白的水柱瞬間湧出,她雙手捧起一汪,直接往臉上拍。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力度格外的大,水花“嘭”一下濺起,覆着厚繭的手用力往臉上搓。
外頭的人似有所感,聲音停頓一瞬。
許風擾松開手,往旁邊一扯,拿粗糙紙巾胡亂一抹。
再看鏡裏,她膚色本就白,些許痕跡都格外明顯,更何況現在,臉頰鼻梁都泛起紅,也不知是不是水濺進了眼睛,就連眼眶周圍都泛起緋色,濕漉漉的發絲滴下水,剛好落在眼尾,順着輪廓滑落。
莫名可憐。
像是被丢在街頭的小狼。
許風擾定定看了一眼,擡手将帽檐壓得更低。
再看一眼時間,劇場即将開場。
許風擾不耐煩再等。
一個陌生人罷了,憑什麽将她堵在這裏。
她轉身就走,腳步帶飛似的,随着起落發出呼呼風聲。
人即将走到門口,帽檐将視線壓低,只能看到下半空間,高跟鞋與達芙妮平底鞋的鞋尖相抵,很是親密的距離,許風擾下意識擡了擡頭,視線落在被她們抱在懷中的花束上。
本能反應比慣性更快,像是腦子裏拉起了警報,還沒有邁出的腿一下子縮回來,側身就往拐角的牆邊躲。
大有破壞別人好事的心虛感。
她身體貼上了瓷磚牆壁,那點不合時宜的潔癖又冒了出來,将情緒拉扯得更加糟糕。
走還是繼續躲着
當看見亮起的手機屏幕,顯示出已經超過一分鐘的時間時,情緒掉落到了最低點。
好煩。
可腦子裏卻不見消停,像是那根弦緊繃至斷裂,畫面失控似的,一幀幀瘋狂湧現。
那個和柳聽頌貼在一塊的女人。
玫紅色的蓬松裙擺,綢緞褶邊層層往上,繁瑣華麗的蕾絲花紋,是十八世紀最流行的泡芙袖長裙。
在這場音樂劇裏,只有一個人會這樣打扮。
飾演貴族情人的那位。
她是許風擾在劇裏頭最喜歡的角色,覺得對方像一朵半邊盛開半邊枯萎的豔麗玫瑰,從金絲籠中探出的枝葉,是在淫逸浪蕩謠言下,所做的最過分舉動。
她愛主角嗎
或許她更愛金絲籠外的風。
許風擾曾無數次為她惋惜。
想起對方抱在懷裏的花束,不得不說柳聽頌很會挑,如果是她的話,她也做出同樣的選擇。
那是一種名叫黑魔術的玫瑰,色彩深紅至近乎黑色,肆意展開的花瓣片片都帶着厚厚的絲絨感,少了尋常玫瑰的輕佻,更多的是腐朽奢華感。
冰冷瓷磚硌着彎曲脊骨,最凸出的骨頭給予最真實疼痛。
煩躁。
情緒不受控制地崩壞。
許風擾下意識摸了摸口袋,卻沒有熟悉的煙盒,或許在這段時間裏,她應多買幾盒揣着。
可是思緒一轉,她又自顧自惱怒。
憑什麽
憑什麽柳聽頌出國,她就染上這個壞毛病,好不容易斷了,又要因為對方再繼續。
她都有女朋友了,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最可恨的還是自己喜歡的角色,自己好不容易才見到的人,現在卻被柳聽頌抱在懷裏!
可恨!
可惡!
明明已經擁有那麽好的人,卻還要與自己糾纏不清,天底下哪有那麽便宜的事情,朱砂痣也要,已經被甩在牆上的白米粒也要,裝模作樣地要挽回,沉浸在她自以為深情的表演裏,不知給旁人造成了多少麻煩。
許風擾咬緊了牙,垂落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在掌心留下月白的痕跡。
外頭沒了動靜,不知在做什麽,許是被堵住了唇舌,沒了說話的機會,又或者是在深情對視,用眼眸表達依依不舍的感情。
許風擾煩得要死,早知道就和那群愛尖叫的小孩擠一擠。
——嗡嗡。
被放回口袋的手機震動響起,許風擾頓時一激靈,脊背挺直又重重摔向牆,生出劇烈的疼,可她沒時間喊疼,急急忙忙就去掏手機。
這事也怪柳聽頌,要不是因為之前的靜音,讓她打錯電話,她也不會糾結半天,最後換成震動。
亮起的屏幕寫着橘子兩字,應是楚澄見她遲遲未歸,打來電話催促。
許風擾來不及解釋,大拇指一滑,直接挂斷。
可這都來不及了,空曠空間将一切聲音都放大,哪怕是一點點震動聲。
外頭的人早就注意到裏面有人,卻只當普通觀衆,直到各種聲音接連響起,卻不見人走出來,才生出不解。
腳步聲在靠近,許風擾本能想躲。
可裏頭就這一點空間,連洗手臺下面都是封死的,躲向隔間又來不及。
腳步聲逐漸接近。
許風擾緊緊貼着瓷磚,每一處的骨頭都硌得慌,躲藏不了就生出僥幸,她覺得柳聽頌會幫她遮掩,裝作裏頭有一個普通又社恐的觀衆,見到偶像不敢走出來。
畢竟誰也不想經歷新歡、舊愛同在周圍的修羅場吧,再說了,與其兩者都失去,還不如抛開已經玩膩的舊愛,保全尚有新鮮感的新歡,聰明人都會這樣選擇,不是嗎?
雜亂思緒交織,直到柳聽頌出現在她面前。
就好像逃亡的囚犯落了網,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随意。
她依舊站在那裏,脊背微微彎曲,腿也跟着斜斜往前,一條搭着一條,可惜現在沒有煙,不然往嘴裏一叼,完全是個躲在廁所抽煙的混混。
她想明白了,現在該擔憂慌亂的是柳聽頌,而不是她這個态度堅決、極力劃出界限的舊愛。
憑什麽要她躲?
本來就該讓她柳聽頌自個焦急,想方設法編出謊話,哄騙新歡後,還得膽戰心驚地怕許風擾揭穿她。
本就該這樣。
許風擾勾了勾嘴角,突然十分坦然,擡眼瞧着來人。
柳聽頌瞧見她時,果然十分驚訝,露出詫異眼神。
許風擾雙手抱在胸前,許是因為對方慌亂的表情,她甚至覺得自己擁有了主動權,施施然站在那裏,眉梢一挑就道:“怎麽了柳老師?”
熟悉的稱謂又一次出現。
柳聽頌微微皺了下眉,問:“你怎麽在這裏?”
演出已經開始,按理說許風擾早該坐回位置上,畢竟許風擾很喜歡這部音樂劇,在之前她望向許風擾時,瞧見她沉浸其中的模樣,就連犯困的楚澄倒在她肩膀,她都沒有理會,所以她不應該錯過半點內容,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
可話落在許風擾耳邊,卻成了對方擔憂自己被撞見的心虛。
她挑了挑眉,反問道:“我為什麽不能出現在這裏?”
過分漫不經心的語氣就會顯得譏諷。
柳聽頌察覺到不對,下意識就道:“抱歉,我以為你現在該在劇場裏了。”
這個“以為”讓許風擾生出疑心,不禁問道:“你早就知道我過來了?”
那點被壓下去的怒氣又一次湧出,完全忘記自己的票是旁人給的,轉牛角尖地覺得柳聽頌在查自己,她本就最讨厭這樣的行為,也因此和不少狗仔交惡,現在又一次出現。
她咬緊牙,眼眸更加陰翳。
她怎麽不知道柳聽頌喜歡玩這套要在同一個劇場裏,背着前任,和現任耳鬓厮磨
真刺激啊,柳聽頌。
柳聽頌不知她在想什麽,只怕許風擾誤會,連忙上前一步,解釋道:“我剛剛在劇場裏看見你了。”
許風擾杵在對面,不知道聽沒聽進去解釋,表情沒有緩和半點。
“我剛剛去見了一個朋友。”
朋友
許風擾露出些許不耐的神色。
“她是這場音樂劇的主角之一,如果你也喜歡這部劇的話,我想你應該會想見見她”
聽起來像在炫耀,既然沒辦法挽回,幹脆就選擇放棄,拉着現女友來和她炫耀了嗎?
許風擾知道自己現在的想法很偏激,對方每說一句都會被她惡意揣測,像是全身的刺都支棱起來,沒有傷害到對方,反而一次次往自己這兒紮。
随着柳聽頌無意識的接近,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短,許風擾甚至可以聞見淡淡的脂粉香,不是柳聽頌慣用那幾個味道,更像是……
“不見,”許風擾冷聲冒出這兩個字,字句裏摻了冰碴子,凍得人生寒。
柳聽頌察覺到些許不對,可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許風擾就佯裝看了下手機,說:“演出開始了,我要走了。”
話畢,她起身就要往外走,甩手間,直接被另一人拽住,腳步驟然頓住。
“你怎麽了?”
擠壓的情緒如同火藥桶,在這句話後徹底點燃。
許風擾猛的轉身,喝道:“你到底想怎麽樣?!”
強壓的語氣掩蓋不了怒意,許風擾眸光森冷。
“想讓我走的是你,不想讓我走的還是你。”
她邊說邊往前,束在她手腕的手不曾松開,腳步跟随許風擾退後。
柳聽頌今天穿得溫婉,杏白色鍛料長裙,外披同色披肩,沒有大多繁瑣花紋,只有裙擺處特意設計出來層層褶皺,看似簡單,實際卻很難駕馭的搭配,卻正正好将她曲線勾勒,襯得矜雅又溫柔。
披肩下的鎖骨随着走動若隐若現,銀制耳墜也跟着晃,作為遮掩的帽子不知去哪裏了,只剩下挽在一側的青絲。
許風擾餘光瞥見鏡中,一進一退的兩人,一個恬雅柔順,一個穿着黑色短袖,頭戴同色鴨舌帽,露出的些許白發寫滿叛逆,哪裏像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倒更像是哪處的小混混偷遛進場館,将貴小姐堵在廁所裏,冷着臉恐吓勒索。
“阿風……”那人輕聲喊道,但只換來對方的步步逼近,直到将她抵在洗手臺。
可鏡子裏的圖像并沒有好上半點,因許風擾比柳聽頌高半個頭的緣故,就連骨架都稍寬些,映在鏡子裏畫面,不僅有柳聽頌被壓得曲折的背影,還有未能徹底遮掩完的許風擾。
幾乎密不可分的距離,讓難言的違和感更強,總覺得外頭那位穿着宮廷裙的漂亮女人,才更适合此刻的畫面,更……
與柳聽頌相配。
“我要走你不準,現在倒害怕起來了?”許風擾微微低頭看着她,冷眸微微眯起,像在打量又像警告。
“老師,”她咬重字句,強調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從上往下滑落的視線帶着探尋,又停留在對方未愈合的唇邊,那處被自己咬開的傷口,很是顯眼。
“想在廁所偷情”她反問道。
“原來你喜歡那麽刺激的東西嗎?”她勾起唇角,笑意不及眼底。
“所以是我之前太過無趣,才讓你忍不住逃離嗎?”許風擾惡意揣測。
“不是、你怎麽會……”柳聽頌一驚,當即脫口而出。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許風擾擡手,掀過裙擺,骨節分明的手掐在她大腿側,厚繭過分粗糙,刺痛中又泛起難言的癢,将剩下的話都堵住。
過分惡劣的行為,也沒讓許風擾生出半點心虛,甚至還在得寸進尺地往上。
可即便如此,卻沒有人生出一點違和,反倒覺得她就該是這樣的。
若還是之前那副對着柳聽頌一退再退、寡言又木讷的尖銳模樣,又怎麽會将那群狗仔逼得跳腳,讓觀衆兩極分化,一面愛她要死,一面又極力排斥她呢
只有現在這幅嚣張又惡劣模樣,才像是她原本的面目。
“你、別……”
柳聽頌的視線往出口處瞥,之前大膽的人,現在反倒成為警惕擔憂的那位。
可許風擾并不在意,她的風評本就一般,不在意更差一點。
往上攀爬的指尖觸碰到其他布料,沒有往前,倒不是理智終于回歸,更像是故意挑逗,勾着那邊緣的裏外試探。
柳聽頌被她逼得越發往後,踮起腳往洗手臺上坐,就連右手都往後,杵在臺面上,纖細腰肢越發曲折。
“阿風……”熟悉的稱呼響起,柔和的聲音像是央求
許風擾突然笑起:“現在知道怕了?”
“你不是喜歡刺激嗎”
“怕什麽?”
她停頓了下,語氣越發諷刺,一字一頓道:“是怕誰進來嗎?”
她意有所指,另一個人卻以為她說的是其他人,所以連解釋都不對。
“我只是怕你被人瞧見,到時候被挂在V博,也少不了一場風波。”
什麽風波
當紅樂隊主唱知三當三嗎
威脅這兩個字在腦後浮現,将怒火越燒越旺,可更過分的舉動沒有發生,就被輕輕柔柔的嘆息聲吸引。
那人柔和了眉眼,只說了句:“你到底在氣什麽啊?”
沒有責怪沒有埋怨,就那麽輕飄飄的一句,像情人被欺負慘後的一句小小嗔怪。
許風擾還沒有來得及怒斥,那人就仰頭貼上她唇角,同時間,那杵在臺面的手也擡起,雙臂勾在她脖頸,這是個很危險的姿勢。
因被迫的緣故,柳聽頌其實坐不到那麽多臺面,說是坐還不如說撐在那裏,只要踮起的腳尖稍顫,就會跌摔的危險。
可她仍将唯一能支撐住自己的右手松開,完完全全将自己交于許風擾掌控。
但凡對方用力一推……
柔軟的唇瓣貼上唇角,并不像之前那麽着急,一點點輕蹭,像讨好又想安撫,絲絲縷縷的清霧參入薄唇紋理中,帶着絲絲水果糖的味道。
柳聽頌啞着聲音,耐心誘導:“是什麽讓你那麽生氣”
“告訴我好不好?”
之前留下的傷口還有一塊小疤,在每次抿夾時,都會觸碰到另一人的唇,帶來不一樣的感受。
被布料覆蓋的手不曾松開,無意識地掐緊,陷在過分細膩的軟肉中,周圍都泛起紅意。
随着往下,是被拉扯往上的裙擺,本該遮到腳踝的裙子,現在露出一截小腿,在繃緊後露出些許流暢線條。
壓在脖頸的手指,故意在骨節處一壓,許風擾被迫低頭,嘴唇被壓緊。
那人沒有趁機闖入,反而仰了仰頭,鼻尖與鼻尖觸碰,本就沒戴多掩飾的鴨舌帽被頂開,掉落在地方,發出“嘭”的一聲響聲。
現在,她們都沒有了任何遮掩。
在喧嚣熱鬧的劇場中,當紅樂隊主唱和隐退多年的樂壇天後,躲在隐蔽的地方接吻,一牆之隔還有一個捧着花的“現任對象”。
這串句子在許風擾腦海中浮現,可下一秒又落入溫柔的海中,靈魂發出舒服的喟嘆,這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本能依戀。
舊愛這個詞彙,不僅僅代表着曾經的過往,還一筆一筆刻畫着曾經的契合,像是第一次冬眠的小熊,費盡心思為自己打造出的溫暖巢穴,每一處都經過最精心的磨合敲打,填滿曬過太陽的棉花,再搬來最好吃的漿果。
即便最後因為各種原因而失去了它,可若是有一日再次重逢,你已經變作成熟而強壯的大熊,但當你躺入其中時,還是覺得溫和又舒适,是你最最喜歡的巢穴。
它記得你的每一個小習慣,完全将你包容。
呼吸交替,許風擾繃緊脊背,想要逃離卻被定在原地。
對方并不着急往裏,在似有若無的輕掠,一點點将薄唇塗抹,染上盈盈水光。
許風擾視線偏移一瞬,恰好瞧見鏡中。
女人纖薄的背影,被發絲半遮半掩的蝴蝶骨,不堪一握的脆弱腰肢,緊繃至顫抖。
以前她就覺得柳聽頌的背很漂亮,總是喜歡在這裏留下許多印記。
“阿風……”她輕聲呢喃。
指尖不知何時更往上,指腹燙得厲害。
一半是理智在拉扯,另一半已經沉淪其中。
“氣什麽?”那人适時開口,發音時的顫動,震得許風擾嘴唇發癢,她終于想起反抗,像之前一樣咬住對方的唇,之前的疤痕未好,現在又添新傷。
可柳聽頌并沒有在意,吃疼了也沒喊一聲,反倒越發溫和地将她包裹。
盈盈水光落入眼眸,眼眸中的黑與白都不大真切,如同一汪清泉,柔軟又朦胧。
尖銳的犬牙用力,又一次将薄皮咬破,淡淡鐵鏽味蔓延開。
柳聽頌撬開她唇齒,将舌尖也送上。
不懂對方在生氣什麽,卻願意将自己送給對方洩憤。
指尖滑落,掌心捧起臉頰,大拇指在許風擾肌理上輕擦,哄小孩似的,誘着對方繼續咬。
“寶寶……”少見的稱謂出現,尾音無意識上挑。
覆在大腿的手一下子收緊,碧水眼眸的瞳孔收縮。
兩人都是相對內斂的人,親昵的稱呼很少,唯有在那事失控後,才能喊出些許不一樣的稱呼。
可是現在……
在詫異中,許風擾失去了全部主動權,呼吸被掠奪,唇間口中都被占領,染上獨屬于柳聽頌的味道。
許風擾突然心慌,生出莫名的恐懼,腿往後撤,試圖拉開些許距離。
可對方卻緊随往前,将那點還沒有存在多久的距離壓縮至沒有。
“柳、”許風擾後知後覺地抵抗,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那人閉上眼,好像故意如此,假裝看不見許風擾的慌亂,又好像沉浸其中,讓人分辨不出。
外頭突然有腳步聲響起,好幾人聊着天路過。
許風擾驟然緊繃,擡手拽住對方手腕,扯下臉頰,試圖掌握主動權。
可那人卻依舊,不曾受到半點影響。
聲音越來越近,感覺是音樂劇的演員。
音樂劇已經結束了
她們待在這裏多久了
問題在腦海裏盤旋,沒有得出答案就被另一個事情壓住。
不能被看見。
許風擾沒有想過,幾個演出結束後就離開的外國演員,恐怕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又會有什麽影響,若她的猜想正确的話,該慌張的應該是柳聽頌,那可是她“現任”的同事。
不管這事對或錯,都下意識将對方護住。
許風擾急忙拽起對方,往最偏僻隔間走,在這些人踏入其中時,被打開的門已輕輕鎖緊。
——咔嚓。
另一人沒有阻攔,任由對方拖拽,直到躲入其中時,才稍稍拽了下許風擾,讓她壓在自己身上。
許風擾心跳如雷,直到躲進裏頭時,才稍稍放松些許,根本無法理會對方要做什麽。
那些人果真進來了,用聽不懂的語言互相打趣,轟然大笑。
許風擾抿緊唇,依舊沒有緩和半點。
更狹窄的空間,讓她更加難受。
她表情出現了很明顯的恍惚。
有一瞬間的迷茫,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明明反複将柳聽頌推開,卻越來越近,甚至可以一起躲在那麽狹窄的空間中,有一種莫名的厭惡湧上來,其中摻雜着參與他人感情的背德感。
外面的人在說什麽
她完全聽不懂,只能扭曲理解為她們在打趣柳聽頌探班女朋友的事。
對,那位為什麽沒有進來
她還在外面等着嗎?
抱着那束花。
柳聽頌剛剛是用了什麽借口,才能進來那麽長時間。
她的帽子!
許風擾突然一激靈,想到剛剛掉落在地的帽子,她慌張轉身,想要開門出去。
可另一人卻先一步拽住她,擡手壓住她的腦袋,往自己肩頸埋。
“唔,”
許風擾發出一聲低低悶哼。
明明是比對方更身高腿長的大高個,卻低着頭彎着腰,被對方禁锢在懷裏,薄布料透出凸出的骨節,畫面有點滑稽,但柳聽頌沒有松開半點,反而擡手捂住對方的耳朵。
她是知道許風擾那點潔癖的。
不同于旁人,許風擾這毛病更像是心理作用,可以吃路邊攤、可以大大咧咧坐在路邊、甚至可以和旁人肆無忌憚地粘在一塊,與正常人沒有差別。
可當情緒有所起伏,她就會犯起潔癖,一天可以洗三遍澡,把手洗到發紅發皺,覺得身上的每一顆痣都礙眼,發瘋似的想要去掉,拿着濕巾把周圍能看見的東西全部擦拭一遍,說是潔癖,更像是焦慮。
如同現在,甚至連她自個都沒有意識到,只将問題歸結于環境、帽子的時候,柳聽頌就先一步察覺。
許風擾埋在對方肩頸,視線被掠奪,聽覺被阻斷,鼻間是對方的味道,那點沾染的脂粉香早已消散不見,只餘下不知如何形容的清冷香氣,将煩躁情緒緩和些許。
那人不曾說什麽,就這樣靜靜抱着許風擾。
心跳聲趨于和緩,代表思考的機器齒輪發出“咔”的一聲,緩慢運轉。
手臂慢吞吞擡起,想要回抱住對方,可還沒有觸碰到柳聽頌的側腰,又僵硬止住,緊握成拳後垂落身側。
外頭又響起嘈雜的聲音,逐漸消失在遠處。
捂在耳朵的手松開,穿過發絲,覆在後腦勺,一次又一次輕撫。
兩人依舊沒有說話。
柳聽頌是擔憂,而許風擾則是逃避。
不知該怎麽面對,沒辦法想出一個合适的解決辦法,對旁人尚且可以果斷又利落。
但在柳聽頌這裏,剪不亂理還亂,一刀砍下又粘出更多絲線。
她甚至冒出極其可恥的念頭,想就讓這段關系像這樣維持下去,柳聽頌繼續和那人戀愛,她可以做對方的秘密情人,既然害怕被再一次抛棄,那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緊密的聯系,把它放在鋼索之上,永遠危險就等于安全。
你真惡心啊,許風擾。
連這種惡心的念頭都能冒出來。
她扯了扯嘴角,沒有再選擇逃避,當即推開對方,站直身子退後一步。
分隔出的距離有風湧入,将殘餘溫度抹去。
許風擾等了一下,直到外頭的聲音徹底消失不見,她才轉身推開門。
不再理會身後人,視線所及處多了幾攤水跡,許風擾沒有理會,徑直走向洗手臺。
水聲響起,繼而是大力搓洗的聲音,手可沒嗓子那麽脆弱,哪怕洗到脫皮,過幾天也會愈合。
之前打濕的發絲還沒有幹,濕淋淋地* 貼在額頭,眼眶周圍更紅了,可能是沒有及時處理的緣故,有些感染,透着股可憐兮兮的感覺。
不過許風擾沒有那麽在意。
身後的人走了過來,将她的鴨舌帽撿起。
想來也是她多慮,哪有人會在意一個被丢在地上的帽子,又不是什麽貴重物件,甚至連撿起、放一邊都懶得。
柳聽頌站到她身後,垂着眼看她反複搓洗着,眼底的情緒被遮掩,看不出什麽。
許風擾也無心細究,若是別人,她或許會掩飾一下,但在柳聽頌面前,她那點問題早就暴露得一幹二淨。
短袖被打濕,從指間到掌心,手腕再到小臂,許風擾越洗越往上,将每一處都搓得發紅,原本冰涼的水也變得溫熱。
“可以了,”柳聽頌終于出聲。
“你洗得很幹淨了,”她擡手拽住許風擾的手,強硬地将她往外扯。
自動感應的水龍頭瞬間止住。
“很幹淨,”柳聽頌再一次強調。
她将許風擾的雙手都扣起,扯過旁邊的紙巾,在感受到紙巾的粗糙質感時,不禁皺了皺眉。
但沒有辦法,為了方便,她并沒有攜帶手提包,更無法拿出質地柔軟的紙巾。
她只得将力度放得更輕,紙巾貼在肌理上,吸足水後就被取下,再換一張。
許風擾本想掙脫,卻被牢牢抓住,只能低着頭看着。
對方沒有說話,低垂的眉眼很是專注,不曾偏移半點,只有微顫的眼簾,在眼睑下印出淡淡灰影,像蝴蝶扇動的模樣。
那些殘餘的水都被抹去,甚至連最不起眼的指縫,也因此,那些因大力被搓出的指痕就變得更加明顯。
不過許風擾并不在意,為了彌補上一段時間的連軸轉,經紀人給她放了一個相對長的假期,除了上次的直播外,再沒有工作,所以不用擔心如何消除這些痕跡,造成上鏡的麻煩。
紙巾落在指間,柳聽頌突然停頓住,視線停留在小小的一處凹坑,像是突然發覺到了什麽。
過分直白的視線,讓許風擾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曲了曲指,又用力将手抽回來。
“夠了,”她從嗓子眼裏擠出這兩個字。
“你前兩天去醫院是為了祛痣?”柳聽頌開口詢問。
她早該想到的,若不是這個問題,許風擾怎麽可能因為感冒而去醫院。
“與你無關,”許風擾拒絕回答。
可答案顯而易見,根本不需要她回答什麽。
思緒落到此處,情緒又跟着起伏,她看了眼旁邊的洗手臺。
這點小動作,自然逃不過對面人的眼睛。
她先一步上前,手裏的紙巾落在許風擾唇邊。
柳聽頌今天畫了淡妝,口紅雖是很淺的色調,但當塗抹到許風擾的唇上時,還是很明顯,尤其是沾染了血跡後,簡直可以說上一句淩亂,任誰都能瞧出她剛剛做了什麽。
這樣的舉動提醒了許風擾,她下意識低頭,往柳聽頌的唇看。
果真被糟蹋得不成樣子,原本的傷口未愈又被咬開,旁邊還再多了一個,而且不知是不是口紅被暈染開的緣故,那唇看起來紅腫得厲害,哪怕過了一段時間,也分外明顯。
原本打算抛棄鴨舌帽,改戴口罩遮掩的許風擾,沉默了下,覺得這個口罩應該讓給柳聽頌。
畢竟是她咬出來的,就算再生氣也不能撒手不管,最重要的是外面還有個……
思緒落到這裏,許風擾驟然抿緊唇角,完全抿成一條直線,連留給柳聽頌擦拭的地方都沒有。
那人一頓,緩緩收回手。
“到底在氣什麽?”她又一次開口,柔和如軟玉調子,摻着一點點無奈的寵溺。
“嗯?”疑問尾音上挑,像小銀鈎似的,故意釣着人。
許風擾被問煩了,之前不想說是懶得配合柳聽頌的明知故問,現在覺得柳聽頌簡直把自己當傻子看,她已經給對方留了面子了,是柳聽頌自個不要。
“外面還有人在等你,”許風擾終于開口提醒,眼眸沉沉,将情緒都壓下。
反複的強調,終于讓柳聽頌察覺到不對,眼眸一晃,脫口而出道:“你看到了?”
事情終于被攤開,許風擾沒有想象中的松了口氣,反而在心口泛起一股灼熱般的刺痛。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這樣的事情以後不要再有了。”
底線還在,那點龌龊的心思被悄悄壓死。
可柳聽頌卻道:“你誤會了,我和卡米耶只是朋友。”
許是怕許風擾誤會更久,她解釋得有些着急,以至于颠三倒四的,沒有個正常順序。
“她是我在國外認識的朋友。”
“這次跟随劇團來S市演出,因為我之前幫了他們幾個小忙,所以她特地邀請我過來。”
她聲音一頓,不知道許風擾看見了多少,索性一下子全部說完。
“她本來想約我吃飯,可我在觀衆席上看見你和楚澄……”
“我先去後臺和她表達了歉意。”
“花是為了祝賀她的演出順利。”
“她這人在這方面很固執,總喜歡抱着朋友,我平常都會盡量攔着,但這次一別,恐怕很久才能見面,所以……”
竟是這樣嗎?
許風擾冷凝的面色沒有緩和,可心裏卻開始慌亂起來。
一個擁抱而已,她居然能煩成這樣
“她早就離開,後臺那邊還有事,怎麽可能在外面等着。”
剩下的解釋,許風擾不想再聽,完全糾結在另一件事,心亂如麻,剛剛回暖一點的指尖又泛起寒意。
“這些都不關我的事、”她生硬憋出這句話,難掩其中的慌亂,當即就想要逃走。
可柳聽頌又一次将她拽住。
這一次被壓在洗手臺的人,變成了許風擾。
寬大細削的手壓在臺面水窪中,曲折指節有圓骨凸起,需要抓住什麽,卻只有平滑的大理石。
柳聽頌貼在她身上,踮着腳,将過分柔軟的身體壓在她懷裏。
熟悉的動作,像之前一樣勾住她的脖頸,壓着她低頭,仰頭貼在她唇角。
之前水果糖的甜味已在唇舌觸碰中,被融化咽下,如今只剩下淡淡的鐵鏽味,還有柔軟至極的觸感。
不同方才,柳聽頌這次吻得很兇,齒尖掃過許風擾的唇,留下小小凹坑,呼吸節奏被打亂,還沒有來得及緩和,又被全部占領。
她一只手拽着許風擾的衣領,将這件單薄短袖揉得發皺,另一只手壓在許風擾的後腦勺,揪住發尾。
之前的傷口又裂開,被擦拭幹淨的地方又沾染水光。
“我是你的,”暗啞的聲音攜帶着一個又一個吻,如烙鐵落下。
“我一直都是你的,”她輕聲呢喃,柔和語句中帶着堅定。
“寶寶……”她的舌尖勾着許風擾的舌往外,吮進唇間。
“沒有別人,從來沒有過,”她一次又一次的保證,不再滿足于一處,炙熱的吻不斷落在嘴角,吻過下巴,細細啄着繃緊的淩厲下颌線,同時,覆在後腦的手也在反複撫摸,将銀白發絲揉亂。
“我是你的,一直是。”
杵在後頭的手收緊,青筋鼓起卻沒有推開對方。
直到手機的震動聲再一次響起,不知何時閉上的眼眸,驟然睜開。
她一下子推開柳聽頌,連一眼都不敢看,手往柳聽頌那邊一甩,不知丢出個什麽東西,繼而大步往外,不斷加快,最後甚至像逃似的往外跑。
腳步聲在空曠過道清晰響起,呼嘯的風聲在耳畔吹響,連同劇烈心跳一起,幾乎從胸膛炸開。
完了、完了……
許風擾腦子裏只剩下這兩個字。
不知跑了多久,她幾乎慌不擇路,完全沒有辨別方向的能力,只拼命往前。
直到力竭、直到她覺得柳聽頌再也跟不上來。
她才一下子靠在牆上。
完蛋了。
她這樣想,擡起的雙手捂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