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信
第12章 信
“蘇錦。”
陶枳不顧滿身的狼狽,快步朝那人靠近。
蘇錦是打了傘出來的,一旁的長椅上就放着一把折疊傘。她回頭朝陶枳看過來,眼裏似乎并沒有太多驚喜,十分平靜。
這樣的眼神,總讓陶枳擔心對方并不記得她。
“我等了你很久……”
陶枳眼底一下便亮起,她忙着道歉,
“對不起,我……”可她不知道要怎麽告訴蘇錦,也不知道幾分鐘之後她們又是什麽關系。
“要說對不起的是我。”
無論發生什麽事,蘇錦的語氣依然是如此平淡,即使是再怎麽驚世駭俗的話語,她依然能像是閑聊一樣說着。
她低頭掩了一下好看的眉眼,輕聲說:“是我,不應該讓你輕易走開的。”
陶枳感覺臉龐微微熱了起來,她有些不敢看。
可她在餘光中瞥到了手上的系統,就知道時間不多了。她是如此焦急又有什麽用呢。
即使嘴上說不在乎蘇牧,即使蘇牧傷害了她,可她還是對他那麽寬容,她是在乎那個弟弟的……
如果蘇錦知道,是她讓蘇牧含冤入獄,一輩子也出不來了,蘇錦又是這麽一個重感情的人,肯定舍不得恨她,她只會責怪自己……她又怎麽舍得。
陶枳捏了捏手心,像是鼓起勇氣,又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蘇錦冰冷的手腕。
可沒等她開口,她的手便被蘇錦輕輕甩開,那人比她高,兩人之間的距離邁了一步便消弭了,她的肩被想要的手摁住,臉上也貼着帶着薄繭,不再柔弱的掌心。
蘇錦冰冷靜谧的氣息壓了過來,在陶枳還在愣神中,她的嘴唇被輕輕銜着,研磨出痛意,她的心口好像還插着刀柄,一時的甜蜜卻都化為了尖銳的疼痛。
她被蘇錦親吻,又下起雨來,遮掩兩人都變得急促的呼吸聲。
“蘇錦……”
陶枳呼喚着,輕輕拉開了這人,她又止不住地開心,她的感情并不是無疾而終的單戀,但是她卻帶着她愛的人,一起踏入了混沌的未來。
“怎麽了?”
蘇錦這時的聲音也有些不穩,她似乎還在擔心陶枳并不喜歡。陶枳被她半擁在懷裏,自然感受到了她的緊張。
那人攥着她的衣袖,逼迫自己含着濕潤淚意的眼睛,擡起來正視着。
“蘇錦……我喜歡你。”
“……”
蘇錦一瞬間微微睜大了眼睛,不知這時有多麽高興,可下一秒再看那人的表情,就有無窮的危機感襲來。
“發生什麽事了?”
“我……蘇錦……我,我要離開了?”
“離開,去哪裏?我之後忙完了可以去找你。”
“不。”陶枳抓着她的衣服,猛地搖頭,“不要來找我,求你,就待在農場……”
蘇錦似乎是聽出了什麽,她分開陶枳,看着她的臉,在夜晚模糊的燈光下,看不出來是哪裏和之前不一樣了……
她聽着自己有些哽咽的聲音,混亂而無助。
她只能質問:“你說,你喜歡我,卻要永遠離開我了?”
“不是的!”陶枳無奈說道,“我會去找你的……我會的……”
沒等她說完,視野忽然變得一片漆黑,她的手也被蘇錦松開。
等路燈重新亮起,陶枳回過神來,便看見蘇錦倒在長椅上,沒有了意識。
她還看見自己的掌心,轉瞬間變化得無比蒼老。
陶枳心中生出無限恐懼,瘋狂地從橋上逃走了。
……
陶枳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老人。別說蘇錦認不出她了,她也不再認識自己。
她身上的錢所剩無幾,為了節省,陶枳晚上睡橋洞,錢只花費在必要的食物和水上面。
又過了兩日,這一次,她變成了一個十三歲的雀斑臉女孩。
每到深夜零點,她都會成為另一個人的樣貌。陶枳沒辦法面對蘇錦,她只能先盡力存活下去。
她不知道周霁有沒有發現安吉爾的身體裏分開了另一個人,或者安吉爾最後還是遭了毒手,她對敵人一無所知,不明白對方為何要針對自己。
難道是因為她曾經與老周承諾過三個月會把兩千元還上,結果還是拖欠到了現在嗎?
雀斑臉女孩一臉“真相灌輸到了我的腦子裏”的表情,随後她決定努力賺錢,争取快點把錢還上,這樣,她就沒有任何虧欠那家人的事情了。
可是她現在一天換一副模樣,找一份穩定的工作肯定是不行了,只能先好好收拾自己,然後去應聘日結的小時工。
本來有手機的話會方便很多……現在也只能在街上找找看了。
然後……
陶枳發現,存錢是不可能存上的。她現在三天吃兩頓,運氣好才有工作,何況縣城地方太小,每次她都以不同的樣貌穿着同一身衣服出現,已經有好幾家老板覺得奇怪了。
不能在這裏呆下去了,可陶枳還是有些舍不得。
明明她才和蘇錦心意相通……
如果她告訴蘇錦,對方會相信嗎……就算相信了,自己只是一個被操控的虛拟人物這件事,也很難接受吧。
可在離開縣城之前,她還想見見蘇錦。
在刷新到一副還看得過去的年輕女人容貌時,陶枳便搭上了去蘇錦家鄉的面包車。
……
現在正是秋收,農場十分忙碌,陶枳是和一些日結工一起來農場幫忙的。
在車上她百無聊賴地聽着這些人唠嗑。
他們說,村邊要建一個游樂場。本來這個村子人都跑光了,買了地的大老板不知道為什麽啥也沒幹,大家都以為這裏要變成鬼村荒地,結果現在地又被還留在村子裏的人低價收了去,真要建鬼屋和大型密室逃脫來玩了。
“……”陶枳當然知道她們講的是誰,就算游戲裏也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她還是覺得蘇錦很有商業頭腦。
因為市中心這類繁華的地方地租很貴,所以建在那些地方的鬼屋總是非常狹小,不怎麽好玩。期待開張的那一天,她一定來貢獻一張門票。
車很快到了地方,陶枳找了個機會偷偷溜走。
小半年過去,這裏大變樣了。蘇錦的農場的辦的很不錯。
荒地都被開墾成了菜園,葡萄藤爬滿了架子,稻田剛被翻過,老黃牛在田埂上啃着草,眼睛瞥了一眼生人,不甚在意。
只有狗會追着她叫。陶枳沒太敢深入,眼看土狗要跑出來追她了,才折返回了林子裏,繞道去了蘇錦家。
到了熟悉的地方,她看見奶奶正拿着蒲扇,坐在院子裏乘涼,便腆着臉上前,詢問蘇錦在哪兒。
奶奶以為是有事找,便告訴陶枳,蘇錦正在後山的桃園裏忙活。
陶枳說了聲謝謝,沒等奶奶指路便跑向後山的路口。
“這妹崽,是村裏哪家在外地長大的?怎麽沒見過……又好像有些熟悉。”
陶枳當然熟悉。
可走了一會兒,她又覺得陌生了。
這一片樹林都是粉色的桃樹,陶枳在其中穿行,不由得也慢了下來。
直到找到那片山坡,陽光散漫中,那人慵懶地枕在滿是花瓣的草地上,正閉眼午睡。
陶枳不安地貼着樹皮,她又怯弱了,并不想上前打擾蘇錦,僅僅是渴望看到她一眼。
明明這一眼就該滿足,她卻遲遲不想離去。
陶枳遲疑着,心想:“我看一眼就走。”
她靜悄悄地邁開了步子,聽見胸腔裏如雷鼓的心跳聲,她終于來到了蘇錦身邊。
陽光讓她的臉發熱,俯下身的時候,一朵桃花從她的頭發上掉下來,正落在這人姣好的鼻梁上。
蘇錦在睡夢中蹙眉。
陶枳有些慌張,她急眼中,忽然看到這人手邊還散落着一張信紙,手心裏虛虛握着一支碳素筆。
她眼疾手快一把将信紙勾了過來,随後閃身躲在了樹下。
後來起身的蘇錦,只能看到提着果籃過來,臉上挂滿谄媚笑容的林莉。
她微不可見地蹙眉,“阿姨,你有看見先前有什麽人在林子裏嗎?”
“害,小錦啊,這地方偏,哪裏還有人過來,我就趕走了幾個熊孩子,是你看錯了吧。”林莉說。
“看錯了……”蘇錦喃喃着,發現她好不容易有勇氣寫出來的信,不知道被風吹到哪裏去了。
……
陶枳在心口攥着信紙,在桃林中狂奔。
到了路邊,她才氣喘籲籲地席地而坐,急切地把信拿出來。她知道,這一定是蘇錦寫給自己的。
可她光是浏覽了一兩行,臉上驚喜的表情便凝固住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看到,這封信,這些話。”
“即使我并不知道,要将它寄往何處。”
“你是一個騙子,而我是一個愚蠢的賭徒。”
“我被你華美的騙術所吸引,它讓我看到一個美麗的女孩,一個真誠、善良、勇敢的、虛僞的外在。”
“你不是安吉爾,你完美地竊取了她的身份,你不會告訴我有關于你的一切,但我仍依戀上你所僞裝的,虛僞可笑的這一切。”
“安吉爾說她像做了一場夢,她沒有那些記憶,她忙着離開,過自己的生活,你該慶幸她不會找你的麻煩。”
“所以,你到底有什麽麻煩呢,不惜如此欺騙我。”
“而我對于你的幫助,僅僅是踩着你設下的舞步,如此取悅着你嗎?”
“我不是演員,也并非舞者,可我竟然該死地在意你向我投來的目光,即使它轉瞬便消弭。”
“僅僅是知道,你在虛僞地憐憫着我,我也如你所願,達成那個終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