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慚愧
慚愧
“...不用不用~~”林語微微彎腰向蕭銳道謝,并微笑着舉起手機晃了晃,“...已經叫了車。”
雨水順着出口上方的透明玻璃棚流下來,像一條條滴落的珠簾,副駕位也被打進的雨淋濕一片。
但蕭銳沒有關上車窗,反而将窗開到最大,就這樣悠哉欣然地望着林語,仿佛這樣等林語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他可以專心等待到天荒地老。
這太讓人尴尬了,因為開過來接人的車很多,已經在這處形成擁擠車流,後面還排了一條長長車龍,都在催前面的車趕緊離開,喇叭聲此起彼伏。
身側人群目光灼灼,後面喇叭催促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車子副駕位被雨水澆濕的地方越來越多,再這樣下去保養極佳的真皮座椅可能就要泡出水痕了,措手不及的林語一陣無語,思忖兩秒後抱着手中的資料袋,快行兩步上前拉開後面車門閃坐進去。
蕭銳嘴角勾出滿意微笑,車窗迅速關上,嘈雜人聲被隔開,車子滑出等候區開向大路。
擠在人群中的經理拼命扒拉開擋在前面的人,伸長脖子去看自己被征用的車子開走的方向,臉上表情激動到有點扭曲,旁邊兩個捧着熱奶茶取暖的小美女對視一眼,趕緊往旁邊挪開離變态遠一點。
但經理哪兒有心思去注意旁人的眼神?一路跟過來他都在譴責自己先前的笨拙,看到剛才的一幕,腦子裏更是被“不可思議”四個字占滿,同時又有一種令他興奮的...預感
...他覺得自己今天可能抓住了點什麽。
而這個什麽的什麽,可能就是他即将要發達的契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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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暖意融融,冷得手腳冰涼的林語被暖氣烘到直想打噴嚏,強忍了半晌才恢複正常。
蕭銳扭頭問了一聲他要去的地方,然後将車轉向往老城區的車道,林語坐在後面位置,擡眼看到蕭銳飛揚的眉眼和微翹的嘴角,總感覺有點兒奇怪,又一時想不出哪裏奇怪,但不管怎麽樣,自己已經上了別人的車,道謝是必須的。
“順路,林老師不用跟我客氣。”蕭銳雙眸微彎,笑着回了一句,态度彬彬有禮。
林語再次向他表達謝意,然後靜默下來。
正是下班高峰期,又是雨天,外面車道十分擁擠,車子開得跟龜速一般,窗外雨水噼裏啪啦打在車玻璃上,雨刷刮得飛快,蕭銳伸手點了一下車載屏幕,慵懶的大提琴純音樂頓時流瀉而出。
傍晚跟黑夜交接的時分,再沒有比這樣聽着音樂看雨中城市繁華流轉更幽美的場景,特別治愈,也特別凄清,因為不知道能聊些什麽,林語伸手揉了揉眉心,轉頭看向窗外。
倒是蕭銳先出聲打破沉寂氣氛,問了句林語來這邊是不是逛街,聽林語點頭稱是,不提其它,便很自然的轉移話題,說明天一早是補習班的課,但自己上周的卷子還沒寫完,最後兩道大題總是有些琢磨不明白。
提到這個,林語頓時就被拉回了神思。
“...沒關系,回頭你看看裏面的知識點,然後我再給你出幾個類似的做做練習,其實題型不難。”林語聽罷便沉下心回想了一下題目,然後拿起一旁的資料袋,準備找出紙筆給他寫解答思路,但車內沒有開燈,太昏暗,他不太好寫。
“...光看答案也沒什麽用。”借着等紅綠燈的時間,蕭銳又看了眼後視鏡。
後座上用黑框眼鏡遮住眉眼的這人,大概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那股子清朗氣韻是什麽東西都遮不住的,幽暗光線下皮膚略顯蒼白,像一尊優雅精致的素白玉胚,好看極了。
盯着後視鏡看了好幾秒鐘後,蕭銳才輕笑着建議,“...要不,明天課間的時候你給我詳細講講吧?”
也行,壓軸題變化多有時還會超綱,邊寫邊講會更容易理解一些,林語從善如流地點頭答應。
只是這樣聊了幾句話,車裏原本略顯尴尬的氣氛便輕松了許多,但林語沒有将談話繼續往下深入的欲望,所以氣氛漸漸又恢複了先前的平靜,半個多小時後車子開到暖暖所在的寵物醫院,蕭銳将車停到離門口最近的位置,然後拿了把傘,冒着大雨下車走到林語這邊,拉開車門。
雨這麽大,再客氣就矯情了,林語點頭道謝,就着他的傘跟他一起快步沖進店內,雨大勢急,雖然才十幾米的距離,但沒走幾步褲腳就已濕掉,而且林語沒有注意到黑色雨傘全程傾斜在他這側,蕭銳半個身子都在外面。
聽到林語的聲音,暖暖瞬間支起小耳朵,醫生笑着打開籠子将它抱出。
兇悍貓崽朝醫生呲出小尖牙,哈着氣用爪子去抓他,醫生将小家夥放在地上讓它自己往林語那邊跑,然後搖着頭說這貓太認人,給它洗澡的小護士被抓了好幾次,幸好力氣小,爪子也還沒長成。
林語原地蹲下,看着潔淨明亮的地板上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朝他飛奔過來,他伸手去接,眼底全是笑意。
将暖暖小小的身子捧到手心後,他垂下頭在它可愛小腦門上愛憐地親了一下。
這個姿勢讓他瘦削的脊背弓出了一道極為美好的弧度,柔軟黑發和黑色大衣衣領間有一小截白皙如玉的後頸支楞出來,垂落的脖頸線條給人感覺很清瘦,卻又有種說不出來的、如水漾一般的溫柔安詳。
雙手插兜靠站在門邊的蕭銳專注地看着這一幕,臉上沒什麽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麽,但經過他身側去貨架區拿貓包的醫生無意間瞥進他的眼,發現那視線沉甸甸,深處仿佛還燃着一團小小火焰。
回頭看到在撫摩小貓腦袋的林語,心中頓時了然,哦喲,原來是這樣。
離開寵物店時林語手邊又多了很多東西,他那條大圍巾是暖暖的最愛,醫生已經打包裝好,被啃得滿是口水的半封閉小貓屋得買單帶走,暖暖先天體弱,一歲以前只能吃專門制作的奶粉和貓糧,各種維生素營養品零食磨牙棒還有小玩具林語也都是提前下了訂單的,加上之前商城那邊給的幾份資料袋,真是兩只手都不夠用。
正想着有些先放着,明天再來一趟,蕭銳上前幾下拎起大半,“...走吧。”
時間已經不早,雨勢也一直不見小,再打車還不知道要等多久,林語心下嘆了口氣,将暖暖抱在胸口用大衣裹住,然後低頭鑽進門外蕭銳已經撐開的黑傘裏。
醫院離林語的住處不算太遠,繞過兩條街就到了,舊小區沒有地下車庫,所以車子停到小樓一側的車位上後,還是得打着傘走上一截才能進入那條能遮雨的走廊,林語本想跟蕭銳借用一下雨傘,自己一鼓作氣把所有東西抱進去,不行多跑一趟。
話到嘴邊還沒出口,蕭銳已經熄火下車撐傘開車門,動作一氣呵成。
黑色外套看不太出來幹濕,但蕭銳拿傘的那只手臂濕漉漉,袖口都在滴水。
林語不再說話,将需要他拿的東西遞給他,然後跟剛才一樣抱着貓鑽到傘下。
這會兒的雨更大了,像開了閘似的直往下瀉,凍雨被凍風吹到身上的感覺簡直能要人命,針紮刀刮也不過如此,林語裹緊大衣将暖暖護住,卻沒想到蕭銳拿傘的那只手繞過他的後背,直接撐在他另一側的耳邊。
這個姿勢使得雨傘幾乎全罩在了林語的頭上,兩人的身體不可避免地貼近,已經脫離青澀少年氣步入了青年時期的蕭銳,身高體型都超過林語許多,更顯得他像是被蕭銳摟在懷裏一般,一股子暖熱且帶着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林語條件反射地扭開頭,并擡起手肘隔在兩人之間,“不用給我打這麽多——”
“走。”蕭銳似毫無察覺,手臂微微用力,推着他往長廊那邊小跑。
短短十幾秒,林語腦子裏已經轉過了數個念頭。
他一向不願意外人踏入自己的私人領域,跟蕭銳也遠遠沒有達到熟稔的程度,但這一趟确實是麻煩到了人家,而且蕭銳把傘都拿來遮他了,自己被淋得滿身濕,很容易感冒。
不請蕭銳到家裏擦把臉喝杯熱茶都不合适。
沖進走廊後兩人同時跺了跺腳将鞋褲上的水抖落,再是被護着跑,遇上這樣的大風大雨,林語脖頸裏也還是有雨水打進,凍雨淌下後背,冷得他渾身一哆嗦,見單元門沒有關閉,趕緊提着東西往裏走,蕭銳“唰”一下收起雨傘快步跟着他上樓。
到了六樓小屋門外,林語一邊去摸鑰匙,一邊斟酌怎麽開口。
“..到了是嗎?”
誰知蕭銳壓根兒就沒打算進屋,看見林語打開門,彎下腰将手中的幾個袋子輕輕放到門邊,“...行,那我就先走了,還有點事要去處理一下。”
林語一愣,“...你都淋濕了,先進去暖和一下吧?”
這個邀請确實是真心,因為看到蕭銳的頭發都在滴水,外套也幾乎都濕透,這麽冷的天,萬一弄生病了那就真的太對不起人家了,所以他語氣中帶着十足的誠意和歉意。
“...沒事,我不冷,今天确實有事,改天再來叨擾。”蕭銳盯着他看,忽而一笑,“...明天還請林老師費心給我多講講題。”
說完他朝林語點點頭,示意林語趕緊進屋,然後拿着傘轉身走向樓梯口。
年輕人長腿快步,幾下就消失在了樓道裏。
蕭銳似乎早就看出了他的猶豫,從頭到尾都很細心禮貌。
林語站在門口沉默半晌,忽覺自己剛才那一陣所思所想有些過于小氣,不應該用那麽狹窄的心态去衡量別人的好意,越想越覺得慚愧。
但蕭銳已經離開,這會兒再心有歉意也沒什麽意義,人情不欠也欠了,只能看後面有時間的話,請蕭銳吃個飯,再好好跟他道個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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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元門外,幾個身形高大的保镖靜靜守在廊下,看到蕭銳從樓裏出來,前面兩人立馬躬身遞上手中的東西,蕭銳脫下身上濕透的衣服扔給保镖,接過毛巾随意擦了擦頭臉上的雨水,換上幹爽外套,然後一言不發地在保镖護送下穿過遮雨長廊,鑽入停在廊處的那臺加長型豪華轎車裏。
他開來的那臺小車另有人駕駛,跟在豪車後面無聲無息地轉彎掉頭,夜雨被冷風吹刮得如刀如箭,在車玻璃上砸出陣陣水花,雨刷都刮不及,但長車內很安靜,蕭銳靠上椅背,舒展開長腿,神情十分愉悅。
再次經過小樓下方時,他扭頭,透過視線模糊的車窗玻璃望着小樓透着溫黃燈光的某處微微一笑。
因為這個笑,這位傳聞中性情暴虐的蕭家少爺濕發下桀骜的眉眼不再鋒利,身上某種讓人覺得很危險的東西也短暫地消失了,坐在他對面的兩個保镖迅速對視一眼,然後又默契地各自斂神。
身為保镖,丢棄好奇心和少說少問是基本要求,不過今天的事确實有些超出他們的認知範圍。
住在小樓裏的這個人到底有什麽魔力,能讓自出來後看誰眼神都冷寒狠戾的少爺,做出這一連串旁人想都想象不出的事?
真是不可思議。
兩臺車很快轉出小花園,消失在滂沱大雨中。
林語對樓下的事一無所知,打開暖氣将暖暖放進小貓窩,再把門口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回屋裏後,他趕緊先去浴室洗了個溫度頗高的熱水澡驅除身上寒氣,然後才進廚房給自己煮面。
面條很香,但吃到一半就開始覺得渾身乏力,握筷子的手有些微微顫抖,太陽穴處也一陣陣搐痛,他伸手摸摸腦門,好像有些發熱,放下筷子,去卧室裏的藥箱中找了兩片感冒藥,沉着淡定的就着溫水吞下。
只是那藥好像不太管用,沒多久,頭暈鼻塞耳鳴等症狀都出現了,林語不敢再去摸抱暖暖,将小家夥哄進籠子裏的貓窩後,他關上燈,扶着牆壁慢慢回到主卧,倒上大床,裹着厚厚棉被昏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