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蕭銳
蕭銳
周日林語繼續去機構上班,有了昨天的經驗今天更加順手,上課前讓學生們做做知識回顧,再将從練習卷中了解到的學習情況總結一下然後反饋給學管老師,便于學管老師能随時應對家長問詢,剩下就是等着看誰有問題提出幫忙解答。
麻煩的是,好多孩子明明在看他,上前去問有哪裏不懂時,又迅速低頭紅臉說沒有,還有女生來問題目,等他講完後卻期期艾艾地套話:“小林老師你有女朋友嗎?”
弄得他哭笑不得。
還好都是學生,膽子小,被他靜靜地看上幾秒就落荒而逃,很快打發。
郭老師一如既往地卡着最後一分鐘進教室,美好的學習時間正式開啓。
才剛講了兩分鐘,教室門就被推開,一個黑衣黑褲,個子高得快頂到門框的男生走進。
肩寬腿長,頭身比驚人,帥得有些離譜,就是那種穿十元地攤貨都能靠一張臉橫掃娛樂圈的長相。
教室裏頓時一陣騷動,郭老師點了點鼠标,将PPT暫停,然後笑着招呼,“蕭同學來了?快找位置坐,今天的內容很重要,我們正要開始講。”
盛真說郭老師脾氣只是看着溫和,其實最讨厭有人在他講題的時候打斷他。
但這會兒他沒有一點兒生氣的跡象,反而從表情到語氣都溫和得不行。
被喊作蕭同學的男生朝郭老師微微點了點頭,大步往教室最後方走來,過道兩旁知道他的學生,全都不由自主将頭埋低或是将眼神移開。
蕭家少爺帥是帥,但想想他曾經動手将幾個同齡人活生生弄死弄殘,還進去過,再帥的臉都會讓人有些不敢直視了。
座位先到先得,為了更好的聽課,學生們一般都會盡量往前面靠,所以整個教室只剩最後一個空位,就在林語的身側,因位置較窄,大家将書包放在腳邊,顯得過道擁擠,林語的凳子有些擋住那個座位的入口,他站起身讓開。
即便是站着,還是覺得一股子說不出的壓力随着蕭銳的走近襲來,不由默默感嘆,這身高體型帶來的壓迫感真的很強烈了。
擡眼時望進一雙黑得發沉的眼睛裏,眼神一點兒也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說不出那種感覺,反正是又冷又傲又狠,仿佛跟這眼睛對視一眼都會不小心給刺一下,滲出點血珠。
短短幾秒,林語很明顯的感覺到了蕭銳針一般的目光在他全身上下迅速地掃了一遍,最後又看回他的臉。
他平靜地朝蕭銳點了點頭,指着左側的那個座位,示意蕭銳坐進去。
等蕭銳坐下後,他才整一整手上的試卷,将凳子擺好,端正坐下。
課堂秩序很快恢複,郭老師将PPT調到開頭,重新開講。
林語繼續批改作業,昨天布置下去的試卷體量不小,難度也大,很多孩子完成情況不理想,他耐心地在錯題旁寫上相關重點,但寫着寫着,注意力總是被身側的蕭銳引過去。
可能是座位狹窄,蕭銳的腿太長坐得不舒服,倒也沒故意弄出什麽響動,只是時不時會将腿伸到過道這邊松快一下,而且上頭老師在講題,他桌上的教材本都沒怎麽翻動,擱在手邊的草稿紙空白一片。
林語輕咳一聲,以作提醒。
蕭銳扭歪頭朝他看來,林語不好開口說話,用筆指了指前方,讓他認真聽課。
一節幾大百,一個周末四節課算下來就快抵了人家半個月工資,多少家長是咬着牙交出的天價補習費,又有多少小地方的學生拼盡全力也得不到這樣的學習資源,既然來了就是這裏的學員,就應該好好聽課,不能再浪費人生,即便家裏金山銀海,也不應該。
蕭銳看着林語,仿佛明白了林語的意思,微眯的眼睛裏透出亮意,嘴角慢慢翹出一個細微的弧度。
然後他再也沒有望向別處,一直盯着林語的側臉,等林語再次扭頭朝他看過來時,他才翻開教材,指着上面剛剛郭老師講過的大題,慢慢地沖林語無聲說出三個字——聽~不~懂~
林語愣了愣。
這位少爺錯過了大半的高中生涯,又不願重新開始,想今年直接參考,中間那麽多的知識點要一下子跟上,确實不是件容易的事,而郭老師講的這道母題對學生思維能力的要求較高,若是能搞懂并經常做一些練習,對邏輯和推理判斷能力很有幫助,遠比題海戰術要有用得多。
還在上課,他不好直接給蕭銳講題,想了想,伸手拿過蕭銳桌上的白紙,将剛才郭老師講的那道數列題按自己的解題思路寫出詳細的解法,然後遞回給蕭銳。
蕭銳挑眉接過,垂眼看了一下後嘴角再次微微翹起,他的五官骨相沒有一絲冗餘,立體度極高,貴氣是貴氣,但也過于犀利,此刻因為有了笑容,周身氣場頓時一松。
林語卻沒空再去看他,最後一次指指講臺那邊提醒他聽課後,低下頭飛快地批改起試卷來。
草稿紙上的解題思路因是林語随手而寫,沒那麽注意規整度,反而顯得筆畫舒展,潇灑閑适,頗有些魏晉小楷的味道,蕭銳看了好幾眼才另外拿了張白紙開始寫題,林語眼角餘光掃到這一幕,心中莫名的松了口氣。
朽木可雕,還算有救。
周日下午的課程結束得比較早,郭老師十分照顧林語,很多東西都沒丢給他忙,而是自己就處理完了,林語不懂,以為自己的事兒就是這麽簡單,交接完工作,收齊學生們課堂上完成了但還沒批改的練習冊用手提袋裝好,又跟盛真打了個招呼,然後下班。
近來氣溫漸漸上升,白天零度以上,夜間零度以下,比起之前好了太多,不過風很大,林語一手拿着電腦包一手拎着裝作業的手提袋往地鐵站走,長圍巾和厚呢風衣的衣擺被吹得直往後翻。
白色寶馬開過,郭老師再一次将車停下招呼林語,“...小林老師,我送送你吧?...風這麽大,你拿着東西不方便。”
林語聽到招呼,便停了一停,站定後微笑着回他,“...謝謝郭老師,不麻煩您了,我坐地鐵可以直達的。”
郭老師張了張口,似還想說服,這時一陣機車引擎轟鳴聲從後方傳來,兩人同時扭頭,看到一輛帥到炸裂,視覺沖擊感極強的黑色機車行如流水般飛速往這邊飙來。
車子太少見,多少人終其一生只能在雜志上看看圖片,只要見過就很難會不記得,加上車牌號......向來對數字過目不忘的林語神情微愕。
跟停在路邊的白色寶馬擦過時,機車速度稍稍緩了緩,騎手隔着黑色頭盔面罩歪頭看了林語一眼,林語瞬間又有了那種被對方目光刺了一下的感覺。
這位蕭少爺真是渾身上下都透着股犀利冷傲範兒,讓人壓迫感十足。
機車駛過,兩臺黑色轎車緊随其後,轉眼便消失在前方轉彎處。
“...年輕人就是喜歡耍帥哈...”郭老師笑呵呵地說了一句。
少年嚣張飛揚,青春熱烈如火,怎能不令人羨慕。
林語沒接話頭,只朝他微微一笑,客氣道別,“...我這邊車次馬上到,那就不耽誤您了。”
郭老師無奈擺手,“...好,好...”
林語含笑點頭,快步往地鐵口走去,寶馬車在原地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啓動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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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過周末,新的一周又是幾天只屬于自己的休閑時光,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一整天看書什麽也不做,可以端着咖啡在陽臺上看朝陽初升,也可以坐在公園的草坪上期待落日餘晖,嗅聞即将到來的春天氣息。
至于掙錢,林語也不着急,反正開銷是足夠了,每天最多花上一兩個小時做單,剩下的時間就悠哉游哉,照着自己的心意過活。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舒展開,機構那邊的兼職漸漸上手。
令人驚訝的是,後面兩個周末蕭銳都來了,還從頭待到尾,沒有提前離開。
因為他坐過的位置別的孩子不敢選,教室後面那個空位無形中就成了他的專屬,而林語也屬于習慣了就不換的性格,所以等于每次都是坐在蕭銳旁邊。
雖然沒有過多的交集,但出于職責,或多或少都會關注到蕭銳的狀态,見他上課長時間拿着手機回複消息,會伸手在他課桌上點一點作為提醒,若是他遞上空白題目讓自己幫忙,也會十分耐心地給他寫出詳細解題方法。
為了不影響旁邊學生聽課學習,林語從不出聲,盡量動作輕緩,蕭銳也很識趣,全程保持沉默,一來二去,兩人的交流居然這邊一伸手那邊就明白意思,莫名默契。
也有這麽一次兩次,林語改完試卷擡頭時,看到蕭銳側着腦袋目不轉睛地盯着他這邊,俊得出奇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裏卻充滿探究意味。
這種眼神林語見得多了,直接平靜回視,提醒他不要走神,不要再浪費自己的人生。
或許在別人眼裏,蕭家少爺家財萬貫身份高不可攀,但在林語看來,既然已經坐在這裏,那就只是一個來機構學習的學員,占着位置還不認真,真是太對不起講臺上喉嚨都在發啞的老師,少不少爺的,要當回家再當吧。
好在被他用眼神批評了的蕭銳也沒有表現出不高興,只是輕輕彎了唇角,從善如流地又轉過頭去聽課,倒也算聽勸。
到了第三周,一切都順暢如常,只是周日下午忙亂都快結束時,林語碰上了來到這個城市後的第一次人身攻擊。
為了方便老師們準備資料,會議室旁邊有專門的打印室,三臺大型打印機後面還有個用置物架隔開的堆放了辦公用品的小隔間。
下午的補習結束後,林語等孩子們走得差不多了,拿着郭老師給的東西去打印室打印下周要用的資料,見紙張不夠,便轉到後面準備取點新的出來用,沒想到蕭銳正半靠着置物架聽電話。
隔間本來就狹窄得不行,三面都是放東西的架子,中間僅夠一人轉身,蕭銳的個頭那麽高大,長腿交疊斜斜靠着往哪兒一杵,把這狹小的空間襯得無比迷你,再也沒法兒過人。
兩人四目相對,蕭銳像是沒反應過來,保持打電話的姿勢盯住林語,眼神動也不動。
室內暖氣充足,林語的外套圍巾都是脫下放在教室後面的椅子上,這會兒想着做事方便,把薄外套也脫了,裏面是圓領毛衣,脖子處空落落,被蕭銳的眼神一盯,感覺皮膚上像是有什麽實質性的東西咬了一下似的。
林語條件反射地往後仰了仰身子。
不過這種不适感只是瞬息,轉眼消失,蕭銳還是一臉怔然,林語回過神,正要問蕭銳怎麽會在這裏,轉念一想便明白,蕭銳在接電話,外面走廊來來往往人多嘈雜,所以避到了這邊。
這倒無所謂,反正打印室對外開放,學生有需要也不是不能進,正要開口讓他幫忙遞盒打印紙,門口傳來輕笑聲,兩個年輕男助教拿着資料邊走進邊低低說笑,八卦內容竟然還是跟他有關——
“......你說那個叫林語的?還能靠什麽,靠那張臉攀上的呗,聽說他跟人事部的盛經理都有一腿......”
???
他靠臉攀上誰了?......怎麽還能跟盛真扯上關系?
林語扭頭朝外看去,因有置物架遮擋,那兩人毫無察覺,說笑着往打印機這邊走來,這時已經放下電話的蕭銳忽地伸手,将林語拽拉進小隔間,林語一驚,條件反射地擡手要推,蕭銳輕輕松松把他的手按下,并湊近他耳根低聲說了句,“...林老師不想聽聽別人對你有什麽意見?”
林語微微蹙眉,仍舊擡手把橫在自己面前的胳膊推開,空間太小,使得他和蕭銳的腿幾乎快要貼在一起,蕭銳高他至少半個頭,年輕男孩高大精悍的身體壓迫感十足,靠得那麽近,一股熱乎乎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人難以忍受。
別人對他有沒有意見關他什麽事?他一點都不想聽。
何況外面兩人所說的內容越來越過分,甚至已經在說盛真長得還行,就是身材太瘦太幹癟,娶回家不好生養之類,林語整個都被氣笑。
說他也就罷了,扯上盛真,那就真的太過分。
林語當下便冷了臉,素來溫和的眼瞬間變得淡漠生冷,毫不猶豫伸手在置物架上重重敲了兩下,打斷外面男助教的說笑,然後轉身走出。
蕭銳沒再有動作,只是微微前傾的身體半晌沒動,仿佛是想在可以感知的範圍裏多感知點什麽,睜開眼睛時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神迷又疑惑的神情。
正在打印資料的兩人被突然轉出的人影吓了一跳,看到是林語,臉皮再厚也難免尴尬,一時間不知道要說點什麽才好。
林語也沒空聽他們解釋,目光掃過兩人的臉,嘴角浮起一點若笑非笑的弧度,開口道,“...不好意思,盛經理眼光高得很,向來看不上背後說人閑話的貨色,并且盛經理早有愛人,我和她愛人是非常好的朋友,請兩位沒了解清楚前,不要胡亂猜測和傳播一些帶有侮辱性的八卦。”
“...另外,別人長得好不好看,身材幹不幹癟,有沒有男友,性格如何......都輪不到你們來點評,背後讨論女性身材容貌的行為非常低級,換句話來說,就是俗稱的嘴賤,懂吧?”
他的聲音并不大,冷淡目光卻直逼對方眼底,一字一句更是毫不客氣,兩個年輕助教被他盯得面上發熱,其中一個惱羞成怒,什麽掩飾的借口都顧不得了,張口就想回怼。
但看到從置物架後轉出,無聲無息出現在林語身後的蕭銳時,男助教顯然被驚住,嘴巴微張,被身側的同事用肩撞了一下後才回過神,兩人對視一眼,不敢再吱聲,低下頭收拾好資料後快步離開。
林語轉頭看向蕭銳,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剛才那兩人話裏話外八卦的,他靠臉攀上的人......不會是指眼前這位蕭少爺吧?
......
他才開始上班多久?跟蕭銳只是正常的解惑答疑,也沒接觸過幾次,居然就傳出了這種八卦?
真是要為這些人奇葩的聯想力折服。
這種事對他來說倒是無所謂,再髒的污水他都被潑過,但對于蕭銳來說就有些不太好了......堂堂蕭家鑲金鑲鑽的小少爺,過來補個習就莫名其妙的沾上一身緋聞,對象還是個男的,多不好。
以後還是得注意點,下周換個地方坐。
林語在心底暗暗思忖。
但面上半點不顯,擡眼跟蕭銳語氣正常地叮囑了一句“下課了就早點回去”,然後不再多說,提步繞過蕭銳,轉向置物架後面去拿紙。
擦身而過時,兩人衣角交疊,蕭銳歪頭看了眼林語帶有隐忍意味的側臉,又深呼吸一口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清冽香氣。
嗅覺再次得到奇怪滿足後,他眸底浮出某種危險而隐秘的笑意,口中卻老老實實地回了林語一句,“好的,小林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