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家
回家
正值早班高峰期,又有霧,馬路上擠滿了各式車輛,的士明顯不夠用,林語也不急,就這樣伫立在公寓大樓下方不遠處的車站前靜靜等待,他手邊全是行李,一看就像是要去機場或車站的客,沒多久就有輛出租車直奔他而來。
市區去機場三十多公裏,司機說出的價格比打表貴上一倍,見林語眉頭都不皺一下就答應,司機很高興,下車兩下把他的超大行李箱和黑色大背包放進後尾箱。
車子開上高架橋後路上車輛變少,但霧氣更濃,司機将前後霧燈和近光燈都按下,放緩車速慢慢開,順便開啓聊天模式,“...靓仔,你是哪個學校啊?放假這麽晚?”
林語愣了一下,然後失笑,“...我早就不是學生了。”
“...哎?睇你咁後生仔,我仲以為...”司機從後視鏡中再看了林語一眼。
這位客人生得可真好啊,剛才上車取下口罩的時候,他感覺眼睛都被晃了一下,當時心裏就慶幸了:幸好價錢是上車前談好的,要不然被這麽一雙黑蒙蒙的眼睛望着,自己可能都說不出“得多給點才能走”的那句話。
看着年紀不大,皮膚白生生,頭發也軟軟的沒搞什麽造型,T恤休閑褲,好多大學生都這麽穿,今年本市幾所高校提前放假,前段時間他每天去大學城那邊接載去機場和車站的學生,所以才會以為這個客人也是哪個大學的孩子,放假了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準備回家呢。
“...今日呢個霧有D麻煩哦...可能飛機都飛唔落....”司機的唠叨無形中打斷了林語的失神,本來一直望着窗外的眼神終于收了回來。
出了市區後霧氣确實越來越大,看這樣子,機場真有可能因為能見度不夠起降标準實施停航或者關閉。
不過沒關系,大不了就先在酒店等幾天,反正他直到現在也沒想好要去哪裏,只是憑着一股氣硬撐起脊背想快一些離開。
這座城市不是他的家,當初僅僅是因為李晔在這裏,所以他義無反顧的來了,因為李晔他努力地熟悉這座城市,也因為李晔他現在不願意再留下,回想起來,這幾年的記憶就像車窗外的濃霧,看似凝重,卻模模糊糊,一片蒼白。
談不上恨,只是覺得有些疲憊,還有些茫然。
“...飛不了就只能等啦...買了延誤險沒有呀?...有得賠的喔...”司機也不管林語回不回答,自己一個人白話加廣普也唠得很開心,“...你最好給家裏人講聲先,別讓他們等...”
然後開始絮叨自己那個也是在外地讀書的衰仔,放假了不願意回家,約着同學到處旅游,害家裏的老人等了又等。
家裏人......
林語垂下眼,擱在腿上的兩只手神經質似的抖了抖,如被毫針刺激到了反射弧一般。
他将雙手交握,慢慢地活動了幾下十指,這才感覺好了些。
耳邊司機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他開始想自己有多久沒有回去過父母的家。
最後一次應該是三年前了,父親六十歲過壽,母親在電話裏問他要不要回去,他回了,跟李晔一起提前一天到的,結果父親看到李晔後直接沒有讓他們進門,并将他們買去的各種高檔補品以及名貴煙酒全都扔到了樓下,樓下鄰居在扶手處探頭想看熱鬧,被父親盯得沒幾秒就趕緊縮回去。
那晚在酒店,李晔抱着他說他們會永遠相愛,永不分離,自己會一直在,會愛他一輩子,他信了,所以現在只能傷肝傷肺,默默離場。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母親都沒再跟他聯系,直到前不久才打了個電話,說她和父親都年紀大了,身體狀況漸漸不佳,讓他有時間還是回去看看。
又說血脈親情,總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說實話,回去其實很簡單,飛機兩個小時就能到,他只是不想回那個曾經陽光明媚後來卻黑沉如夜的家,時隔多年,有些東西依然是想起就會心悸。
“哎喲,去機場的高速公路真的封了——”正聊得開心的司機掃了眼架在儀表盤旁邊的手機,看到公司群裏同事發出通知,說霧太大,路面能見度過低,機場高速路剛剛臨時關閉,車輛進出不得,讓大家別走這條線。
林語看了看外面幾乎籠罩了一切的大霧,沉默了一下。
等司機把車從最右側匝道開下高速後,他拿出手機在地圖APP上搜索到地址,遞到前面,“...師傅,長途走嗎?”
高價之下必有勇夫,司機以最快的速度跟老婆打好招呼,車子尋了個油站加滿油,然後轉向環城公路,朝着林語要去的城市方向駛去。
因為有霧又是陌生城市,司機得看導航儀,也就沒那麽多心思唠嗑,林語的耳根終于清靜了。
他不再說話,将搭在電腦包上的外套拿過蓋在身上後,靠回椅背閉目養神。
那就......回去看看吧。
沒什麽好怕的,很多東西已經是過去式,況且如今他已經不再是當年的他,他們傷害不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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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沒回來,老城區變化不少,街心花園以前陳舊的人行步道已經重新修整,還增加了很多休閑設施和裝飾雕塑,在傍晚景觀燈的照射下顯得十分趣致,不過自家老屋所在的那片街巷還是一如既往的嘈雜而熱鬧,拐角小店十年如一日從早到晚的售賣着熱氣騰騰的糕點,香甜味道彌漫過街道兩邊色調滄桑的老房子。
小城氣候濕潤,秋冬濕冷,寒氣很重,正是日暮未暮時,招牌燈一一亮起,微雨斜飄,就着燈光把來往的人身上都浸潤出了一層絨毛樣的小水珠。
車子到了這處便開不進去了,林語推開車門下車,站定後望着長長的街巷抿了抿唇。
巷子因老而衰,沿街店鋪門窗斑駁,住在附近的老人們到點了喜歡聚集在這些小店裏喝酒打牌或者下棋,時不時瞅瞅人來人往的街面,見到熟人就扯着嗓子一陣打招呼。
大步走進巷子的林語輕易就惹來人們的注目,哪怕他戴着口罩,也撐着雨傘,奈何骨相太好,人群中顯眼極了,一眼望去身形高挑挺拔,即使穿着普通也掩蓋不住優越長腿,将雨中老街走成廣告畫報一般。
認出他的街坊們開始交頭耳語,油餅店正準備收檔了的老板娘等林語從門口走過後,扭頭沖店裏老客努嘴——哎,快看,林家那個兒子回來了!
翹腳而坐的大媽迅速扔下手中瓜子起身往外面看,“喲,還真是……”
“不是說已經得那啥病死了嗎?……”
“哪有,人家好着呢,聽說開了個大書店……”
“啧,還是離遠點,你都不知道,那些人……”
……
各種低語輕笑從各處傳出。
林語目不斜視,繼續往前走,讓身後議論在不知處漸響漸遠。
穿過巷子又拐過狹窄小街後,來到一處九十年代末修建的舊式小區,七八棟的六層小樓組成,是政府某單位的職工家屬樓,二十年多前也算是讓人稱羨的住家處,随着時代變遷,小區裏各處設施已處于老化狀态,但綠植疏密有致,白天一片蔥綠,夜晚一片濃蔭,清心又養目,還是鬧中取靜的好地方。
林語走到最裏面那棟時看見母親站在單元門前的斜坡處等他。
已年過五十的林母體态不再年輕,歲月在她曾經無比秀美的面容上劃出一道道淺淺的魚尾印跡,但她依舊是優雅的,只是站着等人,也腰直肩平,姿态端莊。
看到林語,她眼睛瞬間就紅了,臉上露出想哭的表情。
林語朝母親笑了笑。
“...行李,只有這個嗎?”林母快步上前接過林語拎在手中的東西,看了看他身上背着的黑色背包,低低問了一句。
林語微笑着點點頭,“嗯。”
“...好,好,先回家再說...”林母不再多問,同他一起往樓上走。
快到三樓時,她還是忍不住頓住腳步,回過頭細聲細氣地問了一句,“...你和...那個...真的分手了”
林語眉目不動地回她,“嗯,分了。”
林母定定地望着他,察覺林語不是在說謊後,眼睛裏閃過無比喜悅之意。
五樓B號的防盜門大開,裏面木門微敞,林母歡歡喜喜地推門進去,林語站在門外沉默了一瞬,定了定神,才跟着進了屋。
這是一套保養得很好的頂層複式,因為把五樓A號也打通合并了,相當于整兩層都是一戶,內部面積十分闊大,樓下是餐客廳衛,一間套房,還有一間面積超大的書房,書房又分為待客區、閱讀區和藏書區,半敞的隔斷望進去,裏面全是到頂的書架牆,上面擺滿了齊整的書籍,大書桌旁邊的紅木櫃子裏放着很多青銅器瓷盤瓷瓶之類的古董,最頂上還有一個殘缺的唐風佛頭,面目俊美豐滿,懂行的人怕是看到就會忍不住手抖。
深色且有格調的中式裝修,現在看依然算得上大氣,且窗明幾淨,處處整潔,物品精簡,擺放有序,每一樣東西都被放置在了最合适的地方,沒有一點礙眼的感覺。
地板更是幹淨得不像話,估計趴在上面用手去擦都擦不出什麽灰塵印子。
林語先站在門口給自己的鞋子消毒,換上母親遞來的拖鞋,然後将鞋子放進門口鞋櫃裏,寬敞鞋櫃左邊男鞋右邊女鞋,整齊到無懈可擊。
然後他站在玄關口,先朝坐在沙發那邊的男人喊了聲爸。
穿着中裝的男人氣質儒雅,但看林語的眼神卻十分淩厲冷肅,盯了半晌才淡淡地應了一聲。
林母笑着打圓場,“...去洗洗手,先吃飯。”
下樓前掐着時間點做好的飯菜,這會兒從鍋中取出還是熱騰騰,六菜一湯,全都是林語小時候愛吃的,每道菜的旁邊都放了公筷或公勺。
林語平靜地看了一眼,發現自己對這種事已經完全沒有恥辱或憤怒的情緒了。
整個吃飯過程都很沉默,只聽見細微的瓷器輕碰聲,偶爾林母也會幫林語夾菜,不過都是用公筷夾到他面前的小菜碟中。
吃完飯林語被父親叫進書房。
林母輕手輕腳地收拾完餐廳和廚房,切了盤水果準備端進去,書房門緊閉,她站在門口隐約聽到裏面丈夫的聲音——
“...算你迷途知返...”
“...明天去醫院...一定要檢查...出個報告...”
不知道林語說了什麽,丈夫的聲音突然高了一下,“...那就是病!...”
她伸手抵在胸口處,面上露出憂色。
幸好後面氣氛又緩回去了,兒子的反應挺溫和冷靜,好像還在接水泡茶。
沒多久林語從書房走出,微笑着跟一直站在門口的母親說自己有些累,想先回房間休息。
林母連聲說好,趕緊去了淋浴間将熱水調至舒适溫度,洗浴用品也一樣樣擺出,都是沒開封的,又去衣櫃裏選了套消過毒的男式睡衣遞給林語,等林語走進衛生間,她還煮了杯香噴噴的熱牛奶放到他房間的床頭櫃上......一切操作都如林語幼時那般,關懷備至,體貼無比。
飄雨夜晚寒意無處不在,躺進松軟被褥中的林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但他并沒有立時關燈入睡,反而扭頭看向房間門。
果然,沒幾分鐘林母就推門進來了,沒有任何知會,一會兒給他加毯,一會兒收拾空杯,進進出出了這個房間好幾次。
林語就這樣看着她,也不吱聲,直到她再沒有什麽事要做了,才微笑着向她道了一聲晚安。
林母讪讪地應了一聲,輕掩上門離開。
林語伸手将床頭燈按關,完美笑容終于在燈光熄滅後褪下。
裏面暗了,但門縫隐隐透進外面的光線,林語看了看那處,調正睡姿,慢慢閉上眼。
他的房間門從來都是不能鎖的,外表看似完好的門鎖,其實沒有鎖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