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分手
分手
燭光,鮮花,音樂,美食......位于市中心最高建築之巅的奢華餐廳,擡眼就是整座城市的無敵夜景,這樣的地方适合情人約會,适合貴賓接待,适合好友相聚,也很适合戀人分手。
沉默了半晌的林語将手中水杯放回桌面,望着李晔那張英俊斯文的臉,慢慢露出一個得體微笑,“好。”
這一天終于是來了。
因為曾經被熱烈的愛過,所以更能清楚地感受到現在的不同,以前争分奪秒都要黏在身邊的男友,這一年來工作越來越忙,消息越回越慢,回公寓的時間也越來越晚,到如今兩個人面對面坐着,都覺得無話可說。
相愛是一件美好且值得期待的事,相守卻是一個漫長又艱難的過程,再熱烈的感情都抵不過平淡生活帶來的無趣,更何況李家最近出現危機,李晔焦頭爛額,參加完外祖母給他安排的相親宴,權衡利弊下選擇放棄這邊,那就更說得過去了。
聽說那女孩家世優越,有才有貌,性格還溫婉大方,跟李晔郎才女姿,天造地設。
這些話都是李晔的母親專門打電話來告知的,恨不能将吐出口的一字一句全都化作利刃紮透他的胸膛。
在那位夫人心裏,他是小小年紀就學會勾引李晔的妖精,是李晔跟父親關系不佳的罪魁禍首,是讓她在夫人圈裏被恥笑的元兇,是天大的禍害,是李家的劫。
可當年,他才是那個被李晔用各種手段引誘上手的人。
*****
“...房子我會轉到你名下....”李晔身體微微前傾,一邊去握林語放在水杯旁的手,一邊含糊開口,“...小語,這個只是暫時的......等我解決了就...”
面前的林語看上去很平靜,完全沒有要生氣或者質問的跡象,早就想好的各種安撫說辭一下子沒了用,這讓李晔松了口氣的同時也心生難以言喻的苦澀。
真的沒有辦法。
李家的生意出了大狀況,他竭盡全力也挽救不了,但跟周家聯姻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
父親已經病倒,母親日日以淚洗面,他沒得選。
何況他是獨子,周旋了幾年,有些事始終無法逃避。
年少輕狂那會兒為了林語鬧得李家雞飛狗跳,知道他的人自然都知道他身邊有個誰,所以這次周家要求他結婚前必須把私生活清理幹淨,并且是徹底幹淨,話裏話外直指林語。
形勢逼人,縱然心裏舍不得,他也不能不答應。
如今只希望林語能明白他的難處,忍耐一下,願意給他時間......雖然這種可能性很渺茫。
林語微微一哂,縮回手,平靜搖頭,“不用,我明天就搬。”
本以為到了這天自己多少都會有點微微的難過,但事到臨頭才發現,其實并不會,反而有種說不出的輕松,像勒進皮肉的細繩麻線終于被一刀劃開,雖然會劃出傷口,但繩線全斷,得以解脫。
“...就住着吧,那裏離店裏近。”因為不敢跟林語墨黑如潭的眼睛對視,李晔轉開眼神去看桌面,“...一時半會兒,外面也不好找房子...小語,你給我點時間,我會解決的......”
頓了頓,又低低問一句,“要不,先出國呆兩年,散散心?”
......荒謬感席卷而來,林語再好脾氣也忍不住閉了閉眼,心口一陣發悶。
看,李晔多了解他,知道他不可能再回那個早已斷絕了來往的家,知道他從未在外面購入過私人房産,知道他平時極少出去交際,朋友都沒幾個...知道他為了他什麽都沒有了。
那麽了解,可還是選擇傷害。
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他可能會忍不住說出難聽的話,如果這是和李晔最後的分別時刻,他希望好聚好散,而不是落到一個互吐惡言,讓旁人看了都覺得難堪可笑的結局,他一直都很珍惜自己的選擇,但是有些所謂的堅持,回頭一看全是活該。
不過仔細想想,感情不談虧欠,倒也沒必要為了那些曾經受過的委屈和傷害而不甘心。
“...你放心,我會盡快搬出,不會讓你為難。”
林語朝上前想為自己添酒的服務員禮貌地搖了搖頭,示意不需要。
等服務員退開後,他站起身,對李晔笑了笑,“...抱歉,突然有點惡心,我先回去了。”
不是罵人,這幾天胃潰瘍發作,剛剛又空腹喝了口酒,胃部一陣灼熱惡心,隐隐伴着股抽痛。
感情這種東西,緣斷情就盡,沒什麽好說的,既然雙方都意識到了不合适,也都認同了分手,那就利落點,沒必要磨叽。
李晔嘴唇微動,似還要說什麽,但林語不想再浪費時間,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借着外套的遮掩用手按住發痛那處,轉過身大步地,頭也不回地向餐廳出口走去。
高高瘦瘦的身形太漂亮挺拔,引來附近幾桌人不自覺地側目,某位面前只擺了紅酒和沙拉的美麗女人看到林語的腰,露出欲哭無淚的表情。
李晔動了動,條件反射地想跟着起身,随即又慢慢地止住了身形。
追上去了又能做什麽呢?
這場聯姻勢在必行,婚必須得結,孩子也必須得生,有些東西......只能辜負。
事實上,這大半年來他跟林語的關系已經很冷淡,性生活早就沒有了。
自從察覺到他有松口答應家族聯姻的意思後,林語碰都沒有讓他碰一下。
這樣一個骨子裏清高得不得了,精神上潔癖得不得了的人,怎麽可能會同意讓他結婚,然後自己原地等待?
哪怕知道他的不得已,林語也不可能原諒這樣的背叛,更不可能委曲求全。
桌上調成靜音的手機屏幕不斷閃爍,信息一個接一個地來,李晔看了看電話,又看了看林語的背影,終究沒有出聲挽留。
他就這樣坐在椅子上,沒有表情,沒有動作,只維持着那個姿勢,沉默又黯然地看着林語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
*****
回到跟李晔同居的頂複公寓,林語推開門站在門口環望了一圈,第一次覺得這個住了好幾年的地方這麽陌生。
下一秒就聞到了廚房方向飄來的香味,把他的思緒拉回,也讓他胃部的抽搐舒緩了一些。
收到李晔發來讓晚上去餐廳吃飯的信息時他正在廚房洗東西,看着信息沉默了好幾秒,将洗好的湯料放進湯煲按了定時鍵才出的門。
那會兒就已經猜到,這個晚餐自己是吃不下的了。
相識八年,李晔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表情都太了解太熟悉,況且這一年來李晔的态度變化得那麽明顯,幾次身上帶回的陌生香味和逃避的眼神,讓有些東西早已呼之欲出。
林語走進公寓,反手将門關好鎖上。
今晚李晔不會回來了,應該說,在他搬走之前,李晔都不會再踏足這套公寓。
按李晔母親的意思,李晔很快就會周家大小姐訂婚,然後李周兩家會擇個最近的良辰吉日給他們舉行婚禮,那麽好的媳婦兒人選,當然得早點定下來,越快越好。
婚後李晔再努力努力,少忙點工作,多陪陪媳婦兒,說不定她明年就能抱上心愛的大孫子了。
老火湯清潤的味道不斷湧進鼻端,林語收回眼神,如平時一樣在玄關處将身上的風衣脫下挂好,拿起消毒噴霧劑噴灑一下,再脫下鞋子放入有紫外線和臭氧雙重殺菌功能的鞋櫃,然後換上一雙幹淨舒适的居家軟拖,往廚房走去。
淮山軟糯,蜜棗中和了猴頭菇的澀,所以湯水入口很甘甜,林語慢慢地喝了兩碗,然後将剩下的湯倒掉,湯渣也扔進了垃圾袋,沒有任何心疼。
從頭到尾,他臉上的表情都很平靜,看不出悲傷。
有什麽好悲傷的?不合适就分手,事實上,這兩天他也正準備跟李晔提出這個事。
世上本來就沒有什麽終結不了的感情,兩個人的關系也是這樣,但凡有一方正在考慮結束,其實是已經結束。
*****
沖完涼時間還早,暫時沒心思做其他,便打起精神開始收拾起東西。
衣帽間大半物品包括玻璃櫃裏的那些名貴飾品基本都是李晔的,他的私人物品并不多,平時對穿衣打扮不怎麽上心,正裝只有那麽幾套,一個大點的行李箱就能裝完。
旅游時精心挑選回來的各種擺件裝飾沒有必要帶走,養護得很好的那盆蘭花也不考慮,離開這裏後要去哪裏他還沒決定,抱着盆花去機場選目的地這種事,想想都很傻。
筆記本電腦很重要,連同充電設備一起收起,護照,身份證,駕照等證件全都用文件袋裝好,床頭還沒讀完的書也放進背包,然後将用慣了的保溫杯塞在側面......一通收拾下來,林語發現,原來自己需要拿走的東西也就這麽點。
他做事一向慢悠悠,時不時還有點選擇困難症,這會兒收拾起行李來卻覺得簡單極了,因為房子裏一切跟李晔有關的東西通通不用拿。
将最後要帶走的兩雙鞋頭腳相對用布袋裝起,再把布袋按鞋的空隙折好放進行李箱,基本上也就收拾完了,剩下的那些被他用過但又不想帶走的生活用品,李晔應該會等他離開後找人來徹底清幹淨,不需要他操心。
整理好行李時間已經很晚,忙出一身細汗,只得又去沖了個澡,洗完後看着放在客廳裏的行李箱心口隐約生了股說不出的暢快,就像卸下了綁在身上的沉重枷鎖一般。
暢快得他鑽進被窩沒幾分鐘就睡着了,一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時手機上多了很多未接電話,有店員打來的,也有李晔身邊那幾個認識他的哥們打來的,大概是知道了他和李晔分手的事想來求證求證,或許還想順便暗戳戳地嘲笑幾句。
其實這些人根本沒必要找他求證,過幾天李晔訂婚的請柬一發,他們不信也得信了。
沒有李晔的電話,倒是有一條銀行卡交易的通知信息,常用的那張銀行卡被轉入了一筆還挺可觀的金額,轉賬人李晔。
這是......分手費?
信息有些灼眼,林語忍不住抿了抿唇。
李家大部分資産都被凍結了,按現在李晔這麽糟糕的財務狀況,能擠出這筆數應該是費了點心思的。
何必,都是八年,談不上誰浪費了誰的青春,一切選擇都是自己的決定,輸了也沒辦法。
愛是一種很奢侈的東西,如果得不到那就不要強求了。
沒關系,他有手有腳,身體健康,自己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
林語将手機放回桌上,起身去衛生間認認真真地洗漱了一番,換上昨晚放在床頭的舒适衣物,再将睡衣折好放進背包,這才開始給店裏的員工回電話。
當年費盡心思來到這座城市,畢業時也收到過兩間不錯的公司給出的邀請,但李晔說不想讓他去公司朝九晚五當社畜,就在市中心給他開了間獨立書店。
商鋪是李晔名下産業,位置好,人流量大,不用交租金,他也打理得非常用心,收益自然是不錯的,不過開店這幾年賺到的錢,一部分用在兩人同居的各項開支以及給李晔買東西上,剩下的全存進兩人的聯名卡裏了。
前段時間李晔說急用錢,他已經把那張卡給了李晔。
李晔的母親一直覺得他這些年都在沒日沒夜地從李晔身上吸血,李晔的朋友們也覺得他肯定沒少撈,事實上,交往的幾年中,李晔給他的錢他都沒怎麽動過,沒買房,購入的那臺車也是登記在李晔名下。
而他給李晔的那張卡裏,除了之前存下來的數,還有這幾年他在國際網站上做音頻和字幕翻譯賺到的薪水,以及他在股市裏小打小鬧的一些收入,那些錢在有錢人眼裏或許算不得什麽,但放到二三線城市,也能買個不大不小的房子。
曾經奉若生命的愛情在別人眼裏是這麽不堪,仔細想想确實有些慘,不過現在想這些都沒意義了,從知道李晔去參加相親宴并主動邀約對方第二日見面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本就搖搖欲墜的某樣東西就已經徹底死去,好聚好散,也算是給這份感情留個最後的體面吧。
書店的店長很能幹,就算他不去了也不會影響日常經營,後續李晔要怎麽處理那邊,也都跟他沒有關系了,打完電話後林語将手提電腦找出,重新插電,開機,登陸網銀,以最快的速度将收到的那筆錢轉回了一半給李晔。
細賬懶得算,也算不清,直接一分為二,算是互不相欠。
離開公寓時他将手機關機,又将車鑰匙以及進出大堂所用的門禁卡放在玄關櫃上,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屋內。
今天起霧,落地窗外一片混沌,沒開燈的高曠客廳顯得十分冷清蒼白,目之所及,每處角落仿佛都是灰蒙蒙的。
林語背起包,拉上行李箱,退到門外,“砰”地一聲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