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後位
第29章 第 29 章 後位
霍祁來沈府當然不是為了來給沈應講豔聞的。
雖然自沈應被囚禁起, 他天天沒事就跑來在沈應跟前礙眼,但他今日來确實是有事要跟沈應說。
廚娘親手奉上竈下烤好的羊肉,霍祁嘗了一口說道:“味道不錯。”
得皇帝贊賞, 廚娘激動地跪地叩拜。霍祁笑着從沈應身上摘下荷包, 将裏面沈應日常留來買糕點幾兩散碎銀錢都賞給了廚娘。
廚娘捧着碎銀對霍祁拜了又拜,直到霍祁叫她免禮離去, 還将那幾粒碎銀捧在頭頂。
沈應看李嬸子這樣子, 估計這幾粒碎銀以後成嬸子家傳家寶的概率,比被用出去的概率要高得多。
看着霍祁用自己的錢邀買人心, 沈應抱胸冷眼看着他。
霍祁拿着荷包回頭,撞上他銳利的眼神, 狀似尴尬地拍了拍手掌。
“我今日出宮出得急, 身上沒帶錢。”
說完他想把荷包放回沈應懷裏, 沈應躲開他伸來的手。
霍祁見狀聳了聳肩, 反手把荷包塞進了自己懷裏,笑嘻嘻地向沈應說道:“別生氣, 朕今日來是有好消息告訴你。”
好消息?沈應立馬心生警惕:“什麽好消息?”
“真的是好消息。”
霍祁讓沈應別害怕, 說是這個消息一定會令他高興。
沈應冷笑:“陛下上次帶給我的‘好消息’是你流放了我的馬,不知道今日這個‘好消息’是又打算流放誰?”
他的怒火直沖霍祁,令霍祁都不得往後讓讓,只怕他又跳起來當場給自己兩拳。
不過霍祁也猜到沈應今日的火氣為何這般大,他低頭笑了笑。
“你今日火氣好大。”
霍祁不知死活地調侃了一句,在沈應暴起前他又開口說道。
“我今日下旨封了你母親一品诰命。”
沈應愣住。
“怎麽樣?朕沒騙你吧, 真的是好消息。”
霍祁笑意盈盈地說完,見沈應半晌沒反應,又擡頭向院中衆人說道:“你家主母封了诰命,你們難道不高興?”
院中廚娘小厮并小丫鬟都是周府的家仆。主母被封诰命, 他們自然與有榮焉。霍祁一問,衆人立馬跪下叩謝聖恩。
小山溪連烤肉都不要了,直接把肉串扔到火堆裏,跑上來跪到最前面先叩謝皇恩,又向沈應賀喜。
霍祁終于得到自己想要的反應,當即鼓掌叫好起來,撺掇着沈應打賞衆人。
沈應真被霍祁這一言不合,就撒自己錢的無恥行徑氣到。
他站起身來,拉了霍祁一把:“你究竟搞什麽鬼?”
這無緣無故的诰命,叫沈應摸不着頭腦。
雖說母親得個封賞總不是壞事,他也覺得他的母親受得起這個封賞,畢竟當年若不是沈家從中作梗,他母親早該得個诰命。
現在十九年過去,這個诰命頭銜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他母親頭上,沈應也不禁感嘆這何嘗不是一種命中注定。
只是因着這事是霍祁起的頭,沈應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
霍祁被他拉得一個踉跄,院中原本其樂融融的氛圍也一下僵硬起來。衆人看了看他們二人,頓時低下頭去不敢說話。
霍祁穩住身體,假模假樣地揉着沈應剛才拉過的地方。
“怎麽又生氣了?”霍祁委屈道,“這我确實不懂了,我封了你母親做诰命還特意來告訴你,怎麽反而讓你不高興了。我做錯了什麽,你總要說出來,我才能知道。”
沈應瞧衆人都隐隐在點頭附和霍祁的話,知道他一套操作下來已經邀買了人心。
府中家仆本就不知道他與霍祁的矛盾,都只當他二人之前是尋常拌嘴,結果霍祁都主動要求和好了,沈應還鬧着要遠走金陵,這才徹底把霍祁惹怒了,将衆人囚禁起來。
現在霍祁再度主動向沈應示好,還封了他們主母做诰命。
在他們看來作為一個皇帝,霍祁的姿态已經放得足夠低,反倒是他們少爺非要與皇帝鬧脾氣,遲遲不領情,可真是自讨苦吃。
沈應看着衆人的表情,都不敢想象今日過後,府上又有多少人會來勸他不要跟霍祁置氣。
這厮如今可真會邀買人心。
沈應氣得牙癢癢:“要是不說,那以後就都別說了。”
沈應對着霍祁扔下一句,轉身大步走出了院門。
霍祁最近特別愛看他氣鼓鼓。
他笑盈盈地慢步跟沈應在後面,緩帶輕裘、雍容華貴,若是再給他一把折扇,看上去倒真像京中那些風度翩翩的風流公子哥。
沈應一路走一路氣,走到房中已經大致想通霍祁想要做什麽。
他與霍祁都是天生的政治動物,對朝政向來洞若觀火。差別只在于,願不願意摻和進去罷了。
他知道這次科舉過後,霍祁在文臣、士子中的大漲,新科進士又都是天子門生,實實在在的皇帝黨。
若是讓他們再發展兩年,等皇權勢力穩固,霍祁便有了和內閣一争的資本。
但朱泰來的辭官,打破了朝堂上的平衡。
現在羅屏為了首輔的位置,瘋到連兒子都預備拿來獻祭。而禮部尚書郭敏學在何榮撺掇下原本都已經半倒向霍祁這邊,結果看到首輔位置空缺,又開始待價而沽。
現在百官已經化作餓狼,就盯着霍祁手裏那塊肥肉。
霍祁若是對首輔之位另有打算,就只能想辦法轉移他們的注意。
而沈應和他母親這從天而降的一品诰命就是霍祁抛下的餌料。
霍祁跟着沈應走進房中,已經想通全部關竅的沈應惱火地拿起書桌上的書,兜頭向他扔去。
“你有什麽算計盡可沖着我來,動我的家人算什麽本事。”
霍祁側身躲過飛來的書,轉頭看着怒氣沖沖的沈應,他笑了起來。
“這話說得太沒道理。我送你家一個诰命,你不感恩就算了,還說我在算計你的家人。沈應會不會是你把我看得太低了,我其實可能并沒有那麽壞呢?”
沈應被氣到嘴角都開始抽搐。
“那不如陛下告訴我,周家只是商賈之流,我母親也沒有立下過什麽于國于民有利的功績,我這種芝麻綠豆的小官也不配封贈父母,陛下為什麽要無緣無故封我母親做诰命?”
“芝麻綠豆的小官?”霍祁笑,“你嫌自己的官太小?那你想不想換個大點的官做做?”
霍祁話中的暗示,讓沈應心髒漏了一拍。
“你是說……我……恐怕不太行。”
不管霍祁是怎麽打算的,但沈應對首輔之位是真沒興趣,他連在翰林院當個編修都懶懶散散地不願去,讓他進內閣處理朝政大事?霍祁還不如關他一輩子算了。
沈應吞吞吐吐地回絕着霍祁。
霍祁疑惑:“你不行?你不想當皇後嗎?”
沈應一愣,霎時反應過來。
“……我确實沒想過這種事。”
沈應木着臉。
大衍舊俗,皇後母親若無品階,或品階過低,也應該被封贈為一品诰命。
沈應現在想明白了,霍祁确實不是在算計沈應的母親。
他算計的就是沈應本人。
當個狗屁皇後,他就是想把沈應立作靶子,轉移文武百官的注意力。
霍祁道:“那你現在可以想想了。”
想什麽?想想怎麽遭世人恥笑,遺臭萬年?倒也不必,他跟霍祁相好的那天,他已經接受這個結局。
不過皇後之位?他不稀罕,當年武宗皇帝、成宗皇帝沒做的事,他也不相信霍祁有那個膽量去做。
沈應渾身冷飕飕的,他不知現在的自己是什麽感受,只覺得剛才的自己真是犯傻。
霍祁明顯早已對他失去信任,為什麽他還會做夢,覺得霍祁會想要跟他一起治理國家。
沈應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是那塊料。
“不必想了。能為陛下效力,是臣的福氣。”
霍祁滿意:“如此甚好。”
沈應冷冷地向着帝王扯動他的嘴角,給了對方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幫霍祁當個靶子,換他母親一個诰命之位,稱得上劃算。
沈應做這筆交易。
而沈應不知的是,今日早朝,羅屏在朝上聯合他的黨羽向霍祁發難。
十來號官員齊齊在朝上跪請霍祁以國家為重,趕緊娶妻立後穩定後宮。
誓要用霍祁的婚姻當做政績,把羅屏送上首輔之位。
文武百官也覺得男大當婚是正理,沒有一個幫霍祁說話。那位早同他談好要上奏守之禮的禮部尚書郭敏學還在待價而沽,連他的舅舅何榮都一直在避開他的視線。
他在整個朝堂堪稱孤立無援。
霍祁懶懶地看着文武百官,心裏想着若今日站在首位的那人還是沈應,會如何?
曾經他們是絕對的政治盟友。
曾經只要沈應在,霍祁就絕不會孤立無援。
——後來他們怎麽就離心了?
霍祁嘆息一聲,順着羅屏的話接下去:“……功勳世家、名門之後,外祖父是三朝元老,父親曾任四品将軍……”
他複述着羅屏推薦的閨秀的條件,滿臉疑惑地問道:“羅大人這說的不就是沈應?原來羅大人也屬意沈應做皇後,甚好甚好。”
滿朝文武震驚,誰說沈應了?誰說沈應了?就你一個人在提沈應好嗎?
羅屏都半晌沒反應過來,結結巴巴道:“臣、臣沒說……”
話沒說完就被霍祁起身打斷。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多說了,着人去辦吧。”
說完便揚長而去,留下百官瞠目結舌地看着他的背影。
辦什麽?你要辦什麽?你倒是說清楚你要辦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