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戲弄
第17章 第 17 章 戲弄
夏日恹恹,沈應着人放了張涼榻在院中的榆樹下乘涼。
院中栀子花開得正好,整個院子裏蕩開宜人的幽香,沈應合眸躺在榻上聽着蟬聲鳴鳴。
樹影斑駁地落在他身上,沈應迷迷糊糊地陷在一場又一場大夢中。
半夢半醒間,他聽見外頭傳來嘈雜的聲響。
是此起彼伏的請安聲。
有個人壓低聲音讓仆從別吵醒沈應。
沈應隐約知道那人是誰,卻又一時記不起是誰。他沒睜眼,那人蹑手蹑腳坐到涼榻邊沿。
沈應感覺到一道高大的身影罩住了他。
隐秘的夏日,有人在榆樹的樹蔭遮擋下,俯身用嘴唇在他的臉頰輕輕一點。
猛火自臉頰燒到沈應心尖。
他皺着眉頭不安地動了動身子,耳畔傳來那人不懷好意的、低沉的笑。
沈應半是不忿、半是羞惱地睜開雙眸。
“堂堂一國太子,居然這樣随意輕薄百姓,怪不得禦史要參你荒唐。”
他靠在涼枕上,斜睨坐在他身旁的霍祁。
霍祁的臉被樹蔭遮擋,沈應看不真切。
他只看到那人探手到自己頰邊輕輕一劃。
“怪哉,我還當你是不會出汗的神仙,沒成想原來也同我一樣,是凡俗人一個。”
那人輕笑。
沈應看到他手上的汗滴,才發現自己身上汗濕黏稠。
夏日的苦果忽然全部湧現。
沈應想要去握那人的手,伸出手卻只抓到斑駁的樹影。
再擡眼涼榻上已經只剩下他一人。
院中的栀子迅速枯萎,榆樹變得更加粗壯。院中仆從來來往往,臉上變得越發肅穆。
沈應獨自坐在涼榻上向四周望去。
好像只過了一瞬,又好像已經過了許多年。
他從夢中驚醒。
看到書藝居挂着的竹簾,沈應才想起自己還在宮中。
他擡手揉了揉因趴在桌上睡覺而僵硬酸痛的肩頸,琢磨起剛才的夢來。
他隐約記得好像夢見霍祁親了他,摸着脖上的汗濕黏稠,沈應心道難不成是做春夢了。
只是夢裏的悵然若失,讓沈應夢醒後仍心有餘悸。
他擡手捶了捶昏漲的腦袋,撐着書桌站起身來,正想要喚人來問現在是什麽時辰了,卻聽到外頭傳來灑掃宮人的竊竊私語。
“聽說貢院門口撞死的那個舉子是沈大人的好友。”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聽說好像叫梁彬什麽的,是浙江來的舉子。”
“唉驟然間失去一位朋友,沈大人定十分傷心。”
“誰說不是呢,所以陛下都不準我們在沈大人面前提起此事。”
沈應猛然推開窗戶,說話的那兩個灑掃宮人就大咧咧地拿着笤帚站在窗外。
他二人與其說是閑聊,不如說是在遞話給沈應。
沈應眯起雙眼,審視地看着他們。
“誰派你們來的?”
……
現下是申時三刻,霍祁正在太極宮內與朱泰來商議朝事。
說是商議朝事,其實是霍祁正在宮中讓餘松查點何榮送來的銀票有沒有什麽差錯,朱泰來卻突然求見。
聽到宮人來報時,霍祁還以為朱泰來是來逮他貪污受賄的現行。
從前在東宮密謀做壞事,被朱泰來抓住整治的情形,他還歷歷在目。
一聽朱泰來就在門口,霍祁當即跳起讓餘松快護着銀票離開。
餘松慌忙應聲便要逃走。
轉頭二人才想起,他們如今一個是當朝天子,一個是內宮總領太監。
再也不是當日東宮稚童和小小侍從,不必再受這老學究的管。
兩人對視一眼,餘松慌忙将手中銀票塞進懷中。見他把藏好銀票,霍祁清了清嗓子,讓人請朱泰來進來相見。
霍祁坐回龍椅上,翻了兩下桌上內閣批過的奏疏,大概也猜到朱泰來今日前來是為何事。
這次的科舉舞弊案,因事涉內閣兩位重臣的家眷,外頭流言紛飛。有說首輔、次輔要包庇自己兒子的,也有說首輔、次輔要大義滅親的。總而言之,雖然刑部還沒查出結果,但其他人已經給朱寧和羅旭定下了罪名。
為安撫天下讀書人,刑部這幾日也拿了不少涉事官員。其中有證據确鑿的,也有些無甚證據但也不清白的,經過他們手的試卷多多少少都有那麽點不公平。
為名為利為裙帶為師生情誼,為什麽的都有。
既送了銀兩便留下記號考場相認,既是師生助你進官場也是助我自己,便透露些題目你自去領悟吧。
原本他們做得并不明顯,也很難被人察覺,但怎奈何霍祁要将這攤渾水攪得更渾。
早在會試結束當日,他就讓武柳盜出了并羅旭在內數名考生的試卷,重新謄寫換了卷上的考生姓名籍貫,讓德薄才疏的碌碌庸才得了頭名,讓才華橫溢的飽學之士名落孫山。
他讓天下士子心頭都燃起了憤怒的火焰,然後用這憤怒化作了肅清科舉舞弊的一把尖刀。
刑部上奏的案情奏疏中,內閣拟的批答是應重處。
而這份奏疏送到霍祁跟前後,霍祁重生以後第一次駁了內閣的批答,将其改為了凡涉事官員着即處斬、罰沒家私,涉事考生杖一百,革除功名後流放三千裏,終身不得再參加科舉考試。
淡淡兩筆就要了二十四名涉案官員的性命,剩餘的那數十名考生,挨過這一百杖,也不知還能活幾個。
其中還涉及數位重臣,內閣拿到這朱批也不敢往外發。
結果又給原原本本地,送回了霍祁的禦案上。
無事不登三寶殿,朱泰來此來多半也是為了這道朱批——畢竟朱寧也是二十四名将被砍頭的涉案官員中的一位。
霍祁知道朱寧是被冤枉的,也沒真心想殺他。
把朱寧關進大牢,為的就是這一刻。
他在等朱泰來求他。
想到終于要将這位老師變為手下敗将,霍祁未免有些得意起來,坐在龍椅上都顯得有些飄飄然。
朱泰來走進殿中看到神色慌張的餘松和滿臉得意的霍祁,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他躬身向霍祁請安:“臣拜見陛下。”
“老師不必多禮。”
霍祁忙叫朱泰來起身,他有意讓朱泰來早些求饒,于是主動問起。
“不知道老師今日求見是為何事?”
臉上的洋洋得意露得太足,以至于餘松都在一旁偷偷向他擺手,示意他壓制些。
霍祁哪裏會管這老貨,他只一味地盯着朱泰來,等着他的首輔向他俯首稱臣。
若是旁人見了他那副神情,恐怕還要以為他看上朱泰來了。
他把朱泰來也看得渾身不自在。朱首輔躬身禀報了江南水災的災情後,多問了一句。
“陛下可是有其他意見?”
“呃……沒有,就照你們拟的意見赈災。”霍祁仍舊盯着朱泰來,“老師來就是為了對我說江南水災的事?”
“自然不是。”朱泰來淡淡搖首,“臣還有一事要請陛下準奏。”
朱泰來遞上一道奏疏,由餘松代為遞給霍祁。
圖窮匕見了。霍祁有些興奮地坐直身子翻開奏疏,底下朱泰來再度躬身道。
“臣年事已高,日近糊塗、難當重任,奏乞骸骨還鄉,請陛下準奏。”
霍祁登時将奏疏扔到朱泰來腳下。
“老師這是什麽意思?”霍祁咬牙,“你威脅朕?”
他淡笑着搖了搖頭:“臣不懂,陛下認為臣在威脅您什麽?”
“你難道不是在用辭官威脅我放了朱寧。”
霍祁的語氣有些危險,朱泰來卻表現得像在對待一位三歲孩童。他耐心地解釋道:“陛下難道還不懂?即便你我手握生殺大權也左右不了民意,現在朱寧的生死已經不是你我可以決定的。”
朱泰來閉上眼眸嘆息道:“自朱寧進了刑部大牢,我就已經當這個兒子死了。”
“即便他可能是無辜的?”
朱泰來聞言一頓,他擡眸望向霍祁。
“朱寧是不是無辜的,或許陛下比我更清楚。”
霍祁沒說話,他站在高位冷眼看着朱泰來,想看懂朱泰來的這場辭官背後究竟藏着什麽深意。
朱泰來彎腰撿起腳邊的奏疏,向着霍祁走了幾步。餘松忙上前攔他,卻被他擡手擋開了。
朱泰來走到禦案前,把手中奏疏再度放到霍祁。
“臣去意已決,還請陛下準奏。”
有侍從匆匆跑進殿中,伏在霍祁耳邊說了幾句話。聽到侍從的禀報,霍祁臉色猛地一沉。
他擰眉望向朱泰來:“書藝局的人是你安排的?”
朱泰來的面色越發平靜。
“陛下若有其他事,臣就先告退。這道奏疏留在這裏,若您準了着人送到內閣即可。”
說完竟真的行了一禮就要告辭離去。
霍祁好像又回到了幼時,被朱泰來當作三歲小孩耍弄,耍完了這人還要淡淡在一旁幸災樂禍、說什麽‘臣早就告訴過殿下’。
“你真的以為朕不敢殺了朱寧。”霍祁冷聲問道。
朱泰來原本已經走到殿門,聽到這句話又停下了腳步。他回眸看了他站在高處的學生一眼,終于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點笑意。
分明就是嘲笑,霍祁看得真切。
“你不會。”朱泰來道。
“你憑什麽那麽篤定?”
“好歹當了你幾年的老師,老師對學生還是有幾分了解的。”
既下定決心辭官,朱泰來也不再滿口君臣之禮。
他像回到東宮教書一般,開始向他的學生講述起問題的答案。
“如我了解朱寧。知他受此大辱,生不如死,即便能夠偷生也再難重新做人,所以自他被抓進大牢,我就只當這個兒子已經死了。”
“我同樣了解你。你太自負,自負到能用你的聰明将所有人玩弄在掌心,而不是用無辜人的鮮血,朱寧不過是你用來戲弄我的工具,你不會殺他。”
霍祁冷眼看着朱泰來,看了半晌忽然陰森森地笑了起來。
“既然老師是這樣想的,那為什麽又要辭官?”
朱泰來沉默了片刻,忽然向霍祁問起。
“殿下還記得在東宮時曾對我說過的話嗎?”
霍祁沒說話。
東宮當太子的時光,對于他來說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哪記得自己曾經跟朱泰來說過什麽話,朱泰來現在說的又是哪一句。
朱泰來嘴角再度挂起笑容,又是那讓霍祁深惡痛絕的嘲笑。
“老臣亦深以為然。”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霍祁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放着的辭官奏疏和案情奏疏。憶起方才侍從所奏,霍祁胸中湧起難言的氣憤,直接擡手将那兩份奏疏一起掃落到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