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賭他非我不可
第80章 第 80 章 我賭他非我不可
門扉緩緩在眼前合攏, 将這間卧室從光怪陸離的世界剝離出來,安靜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即使是為客人準備的客房,屋裏的陳設也是被精心挑選過的, 被褥剛曬過,還有一種溫暖的陽光的味道,窗邊虛虛攏着一層薄紗, 星光便像流水在床前形成一個銀色的小窪,倒映着砂金一瞬間失措的眼神。
不會這麽簡單就被吓到了吧?
嘉波好奇地死盯着他看。
剛睡醒的樣子實在稱不上精致,襯衫可憐巴巴地挂在肩頭,頭發不聽話地在頭頂豎起一個呆愣的角, 嘉波打了一個哈欠。
一個動作讓凝滞的卧室又活了過來,空氣再次流動,砂金表情自然,仿若沒聽見嘉波說的那句離譜的話:“你吓到小朋友了哦。”
“有什麽關系, ”嘉波才不在意, 聳聳肩膀, “永不停歇的開拓者怎麽能因為簡單一句話就被吓到, 我這是在幫助他們脫敏,讓他們早日在社會的毒打面前認清這冰冷無情的世界, 他們應該感謝我才對吧。”
砂金一時沒有接話。
沉默的片刻過于短暫,緊接着,嘉波偏了偏頭,他湊上前,直視砂金, 距離近得砂金能輕易看清他眼裏的倒影——那是他自己。
呆滞的、強裝鎮定的,一點都不像砂金的砂金。
嘉波像發現了新的玩具,用一種頗為無辜的語氣說:“你躲什麽, 我們不是已經睡過了嗎?”
“還是上一次給你留下的回憶太慘痛,為什麽,這一段的記憶我還記得,明明是我表達過不滿,”嘉波觀察他的表情,就像小學生認真對待他的寫生作業。拜艾利歐所賜,砂金沒有系統地上過學,但初中高等教育基本都靠自學和旁聽學習完畢。嘉波臉上的表情他見過太多次,遇見一道難題,碰到一篇有趣的課文,都會引起他的興趣。
又或者說,激發他的鬥志。
嘉波繼續:“還是說你怕了?”
砂金矢口否認:“我沒有。”
“哦。”
那一雙眼睛定定地望着他,是食欲,是發現一道美味的甜點,愛欲和食欲某種程度本就類似,砂金覺得自己像是被盯上的獵物,而嘉波是一只好奇湊上來的貓,亵玩獵物是他的本能。
外套遮不住他布料下微微繃緊的肌肉。
嘉波慢慢湊上來,這下他和砂金之間的距離縮小到一張紙都塞不進去,朦胧間他似乎都忘了自己曾經和砂金鬧到全宇宙都知曉的惡劣關系,忘了數次針鋒相對的過往,甚至忘了自己在不久前還被他用籌碼砸得半死,一同掉進了磁場風暴。這一瞬間他變成了砂金最親密的夥伴、搭檔、戰友,又或者是別的身份,可以肆意地挂在他身上,将他當成一個玩具、一個支柱,可以任意索取親昵而不用支付任何代價。
他幾乎把腦袋都擱在砂金脖頸,溫熱的吐息直接落在下颌,又向上呼在唇邊。
嘉波笑起來時胸腔振動,連同他的心髒一起共鳴,霎時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了他,空氣變得潮濕、粘膩,仿佛一種無聲的渴求。
已經難以分辨到底是誰的渴求,餘光裏嘉波靠在他身上,唇色嫣紅得刺目,張張合合,小聲地問他:“砂金,做嗎?”
“……”
砂金深呼吸。
這一瞬間他把二十年前的茨岡尼亞,靜默宇宙的提瓦特、十年輾轉流離的生涯還有後十年在公司的算計圖謀想了個遍,縱橫交錯的時間線和交織纏繞的孽緣共同編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砂金意識到,他已無法逃離。
然而下一刻攻守之勢瞬異,砂金用力帶倒嘉波摔進床鋪,雙手撐在他額頭兩側,陽光溫暖的味道撲面而來,砂金居高臨下地望着他。
“不做。”
“诶,”嘉波呆愣了一刻,不滿地揪住他胸口的布料,困惑得想不明白,“為什麽……難道你不行?”
“……”砂金一副想死的表情,“我沒有。”
“那到底是因為……?”
懷疑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掃視,那目光如有實質,從他的發絲額頭順着線條落到因為用力而明顯的鎖骨,再隐沒于衣領之下。手心裏的胸口布料一直沒放開,再一用力,背脊連同腰窩一起下塌,那張臉猝然在眼前放大,卻又停在距離鼻尖十公分的上方。
這是一場角力。
好端端地也不知道場面如何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新風系統送來微風吹皺床前一地瑩瑩星光,無聲地掠過這間暗流湧動的房間。
兩個人都不是柔弱的體質和個性,如果這場莫名其妙的角逐持續下去,說不定要等到天荒地老才能決出最後的勝者。屋口的機械門再次感應到了來自人體的熱源,咔噠一聲脆響,那扇被丹恒合上的門又再次打開。
“……”一陣失語。
面不改色讀完八個博士學位的拉帝奧木然地看着屋內的場景,他看見嘉波還笑眯眯地從砂金身下伸出一只爪子,晃了晃:“喲,拉帝奧,怎麽了?”
吸氣,吐氣。
“能不能記得鎖門。”拉帝奧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看着嘉波一腳踹向砂金的腹部,而賭徒根本沒有預料到,被一腳踹到床下,連同潔白被子的一半都随他身體一起掉到地上,與瑩白光華混在一起,再無法分辨。
“和嘉波沒關系,賭徒,有事問你,跟我走。”
拉帝奧叫了一聲,砂金一邊喊着疼一邊迅速從地上爬起,身手利落敏捷看來嘉波那一腳根本就是虛張聲勢。
三兩步走到屋外,還貼心地幫嘉波把門關上,将嘉波肆意狂妄的一陣爆笑也通通關進屋裏,這一次屋內落了鎖,确保不會再有無辜的人闖進這間可怕的方寸之地。
最後的笑聲一定是在嘲笑他。
星穹列車的走廊長長地看不見盡頭,一面盡是緊閉的房間門,一面是眺望宇宙的無數舷窗,星體內部聚變而生的能量落進列車,便變成剔透輕靈的光,無聲地貼在砂金側臉。
拉帝奧站在星光照不到的陰影裏。
長廊再沒有別人,列車組成員也沒有偷聽他人說話的不良嗜好,砂金于一片寂靜中開口:“好啦教授,我知道你要找我問什麽。”
“陷在耶佩拉的原因其一是我受了傷,受傷的原因暫時不能告訴你,其二是我在找一個人,準确地說是找一段證據,你知道的,我們戰略投資部和市場開拓部關系可不怎麽好,更何況我和他們之間還有一段私人恩怨。”
公司內部的部門林立,派系之間關系錯綜複雜難以厘清,但砂金至少知道一點,二十年前的卡提卡-埃維金大屠殺事件不僅是卡提卡與埃維金矛盾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背後更有黑衣人的推波助瀾。
黑衣人,星際和平公司下屬市場開拓部。
這個部門向來以殖民擴張作為主要商業手段,茨岡尼亞-IV只是其中一顆小小的,被盯上的星球,甚至它都不是主要目的,砂金确信,市場開拓部只是想借助這次屠殺事件打開整個茨岡尼亞星系的商路控制權。
“市場開拓部的口風很緊,緊到部門出了叛徒都會先一步被他們自己人解決,想拿到內部資料可不容易,這次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遇見一個活的。”
他在酒會消失的一小段時間,就是為了找到這個人,還為了他手裏的一段數據,是從市場開拓部帶出的原始數據。
“你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拉帝奧問。
“那當然,我什麽時候失過手。”砂金笑着回答。
一陣短暫的寧靜後,拉帝奧皺眉開口,他的語言一向犀利,不假辭色,有些人會覺得維裏塔斯·拉帝奧冷酷得難以接近,但砂金知道那都是他的善意。
拉帝奧:“公司可不會因為一兩個污點就對市場開拓部作出你想要的懲罰。”
“我知道,我的位置還不夠高。”
“人微才言輕,爬得越高,掌握的權力越多,我手裏的證據就越有分量,”砂金的表情理所應當,“要不我幹嘛要專程回去一一趟,将整個耶佩拉星域雙手奉上。”
還不是為了升職。
總監的職級是P45,他至少要升到P47,到主管這個層級才有以個人身份和市場開拓部公開叫板的資格。
奉上耶佩拉星域後,他的職級應該能再往上升一升。
“你心裏有數就好。”拉帝奧說。
列車于寰宇中不斷向前,星光越過舷窗在砂金明明滅滅,他的眼睛是另一個意義的黑洞,連路過的星光都要吸引進去。
“另一個問題,”拉帝奧皺着眉,他似乎察覺到了兩個友人之間開始變化的關系,大概沒有察覺的只有嘉波一個人。
他沒有掩飾直接問當事人其中之一:“你和嘉波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
看他這副樣子就知道他在裝傻,拉帝奧冷哼了一聲,道:“我不想再來收拾你倆搞出的爛攤子,如果你們再次大打出手到兩敗俱傷的程度,我不會再管。”
“不會再有下次了。”砂金徑直打斷。
“那你們剛剛鬧成那樣。”
天體物理學也是拉帝奧涉獵的學科之一,無名客從未停止宇宙冒險的步伐,有些經驗要比紙面資料和論文數據更直觀準确得多,他原本在會客車廂和姬子小姐□□先生對宇宙內某些特定現象交流想法,就見到三位較為年輕的無名客跌跌撞撞跑過來,支支吾吾地什麽也不說。他專門留意了,他們來時的方向就是客房車廂。
從砂金和嘉波一起登上列車開始,拉帝奧就隐隐察覺到兩人的關系似乎改變了,不再劍拔弩張也不再言語争鋒,他們能和平地呆在同一個地方,甚至偶爾見到他們還能平靜地說幾句話。
或者說,是嘉波一再挑釁,砂金卻變得願意忍讓。
又或者說,嘉波的挑釁也有了分寸,不再每句話都踩着砂金的底線蹦跶。
此刻他直接問起,砂金也沒有想要隐藏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氣,按捺躁動不已的心,說:“是的,你沒想錯,我的想法就是你心裏想的那樣。”
這一言語幾近剝開自己的內心,就連拉帝奧也很少見過砂金如此直白熱烈地表達內心的感情,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你……”
嘉波拯救了茨岡尼亞弱小的他,他挽救了提瓦特瀕臨破碎的年幼魔神,而後他們遺忘,再相遇,争吵,激鬥,直至下一個時間線的閉環。
命運如此。
砂金頭一次生出了不想再和命運抗争的想法,他從來都覺得命運是一種可笑的東西,它無法捕捉,卻無形之中限制住了未知,限制住了人類無限的可能性,一切早就有了定數,如同一個流浪兒童無法擁有正常上學的權利,一個氏族被剝奪了在母星生活的未來。
“我和嘉波的孽緣糾纏太深了,”他喃喃地說,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除了他,我還能喜歡誰呢?”
沒有了。
沒有下一個了。
冥冥之中他好像聽見了命運的回答。
砂金回頭,見拉帝奧臉上難以言喻的神情,真是難得見到雕塑也能有如此人性化的表情,他都要笑出聲:“連你也被嘉波那家夥的思維帶跑了嗎?”
“那可是嘉波,一塊滿宇宙到處跑的木頭。”砂金說,“我忍耐得也是很辛苦的,教授,就別用一副好可憐的表情看我了吧。”
伊格尼斯的上一次不願再提,如果這一次砂金沒有按耐住,被釘死在了炮//友的位置上,鬼知道以嘉波的腦回路,要花多久才能分清食欲和愛,認清自己的心。
以他的腦子說不定要等到宇宙毀滅的那一刻才能意識到愛與欲望不可分割,可是那太遙遠了,遙遠到砂金想一想就覺得絕望。
他要獨一無二。
他要獨自占有。
為此他願意暫且忍耐,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靜待未來熟透的果實。
“教授,如果你面前有兩個選擇,一份是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就能獲得100%的資源,一份是用全部的本金賭一個2000%的回報,是人也知道該怎麽選吧?”
砂金打了一個響指,內心的想法娓娓道來,至少在這件事上他不願迎面對上極高的風險。
所以。
星光傾瀉如同牌桌上源源不斷的金光,那是籌碼滾落在暧昧燈光下彙聚的河流,砂金瀉下了溫柔的僞裝,露出他最原始的模樣。
“我只要想個辦法,設個局,讓那塊木頭意識到自己是個人,賭他非我不可。”
他說:“那最後的贏家,就一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