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章
第 50 章
等随宴回到後院的庖屋裏,司空敬已經将一整碗面都吃完了,連口湯都沒剩。
随宴看見司空敬時明顯一怔,因為她認出來這是誰了。昨晚她記得随清還提到過大梁帝的事情,看來自己當初的提防果然沒錯,這人就是皇帝身邊的人。
司空敬也明顯怔了一會兒。
那晚在巷中遇見的酒鬼,是随清的姐姐?
随清還在揉面,沒怎麽沾過陽春水的一雙手笨得很,姿勢也不正确,整個人看上去格外費勁。
司空敬先站了起來,客客氣氣道:“這位,是随清的大姐嗎?”
随宴點點頭,随清回頭喊了她一聲,瞥見司空敬,有些不太敢直視随宴。
兩人間的貓膩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随宴思忖半晌,上前接過了随清的面團,笑道:“好了,我再做一碗便是,你們出去忙吧。”
随清仿若回到了十幾歲那般,垂首站在随宴面前,心中是萬分的愧疚。
“聽話。”随宴騰出一只手,用手背在随清頭上輕輕拍了拍,小聲在随清耳邊說:“大姐沒生氣,他是你的知己,好好相處便是。”
随清眼睛亮亮的,鼻子裏哼出一聲,也小聲回道:“他現在還是不是我的知己,這還要待我觀察幾日呢。”
随宴眼神柔和地看着他,“好。”
她是再也不想看見那樣失魂落魄、傻傻等候的随清了。
從前她忌憚太多,如何帶着家裏的孩子活下去的問題比什麽都大,可如今衆人都長大了,她忽然也想放手了。
随清洗淨雙手,繞到司空敬面前,“司空公子是有事要找我吧?但你又吃了我一碗面,這拿什麽賠才好?”
“這……自然是賠得起的。”司空敬掩嘴笑了笑,“陛下如今有羅公公照料,我左右無事,要不陪随公子出去看看景,如何?”
到底是誰便宜了誰?
随清無語半晌,點頭應允了,“反正我過幾日就要回瑞城了,司空公子能夠賠償的日子,也不多了。”
他言有所指,司空敬終于斂了笑,神情轉而換為了淡淡的失落。
兩人從後院繞出去,剛巧碰上來給大梁帝取早飯的羅公公,老人家一把骨頭了還要替個不靠譜的皇帝操心,誰看了都心疼。
司空敬問了幾句大梁帝的傷勢,羅公公面色好轉許多,“多虧了程幫主啊,不知用了什麽神藥,陛下現在身上都不怎麽痛了。”
司空敬,“那就好。”
羅公公又看向随清,“這位公子,聽說你姓随?”瞥見随清表情怔了怔,他趕緊笑了笑,“公子別多心,當初有随姓人對陛下有恩,如今你又救了陛下,老奴忍不住想……”
“無妨。”随清聲音清脆脆的,爽朗的少年一般,“我不過一介草民,能誤打誤撞救了陛下,也是我的福分。”
“随公子這話客氣了。”羅公公笑笑,眼眸轉了轉,又道:“那,随公子現在是要和大理寺卿出去嗎?”
随清點了點頭,“今兒天藍雲白,一道出去走走。”
“如此。”羅公公點了點頭,“随公子回來後,能去見見陛下麽?有些事,陛下想當面問問随公子。”
随清心下明了,他是躲不過這遭的,“好,我盡快回來,勞煩公公傳話。”
羅公公話帶到了,趕緊去了庖屋,那大梁帝一到好地方就開始犯富貴病,從前在北境白面饅頭都能一頓咽下好幾個,到了江南後反要吃這吃那,都要好食材。
羅公公越發恨鐵不成鋼了。
随清看着羅公公走了,默不作聲地和司空敬一道出了若水閣,等到了人聲鼎沸的街面上,這才出聲,“司空敬,當初你來瑞城,是不是皇帝派你來的?”
他突然改了稱呼,還問起了兩個一直閉口不言的問題,司空敬錯愕一瞬,趕緊坦白,“嗯……确實,當初我是受陛下之命,來江南找人的。”
随清低頭,理了理衣袖,繼續問道:“找誰呢?”
“找……”司空敬噎了噎,他不能多說,可也不想繼續隐瞞,“找方才羅公公口中,對陛下有恩的一戶人家。”
随清終于側臉看他,“那戶人家姓随?”
司空敬點頭,“是。”
随清又問,“那陛下找他們,是當如何?想報恩,還是其他?”
“清兒……”司空敬頓住腳,一陣失笑,“你這般詢問,我很難不多想。在我回答你更多之前,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麽要問嗎?”
随清猛地笑起來,“司空敬,我從前就沒有撒謊,我家不過是一戶平民人家,接觸不到皇宮裏的人物。至于為何追問,一是好奇,二是想弄清楚,你到底在隐瞞我什麽。”
“好。”司空敬想去握住随清的手,但最後還是落在了他的肩上,“總之就是,當初都京一戶人家為了陛下丢了滿門姓名,只剩家中的孩子們逃了出去,所以這麽多年來陛下一直在派我找尋他們,想要……想要報答恩情,同時也保護好他們。”
随清微微皺眉,“保護?他們是因何出事?”
“朝堂紛争罷了。”路旁的白花落了下來,飄飄然降在随清發上,司空敬輕輕替他拂去,嘆道:“陛下怕有心之人會再度上門殺人,可如今陛下自己自身難保,更別提保護那些孩子們了。”
“原來如此。”随清松了一口氣,又取笑道:“眼下看你們的境遇,這天下怕是要成攝政王的了,所以從前讓你閉口不言的秘密,如今統統都可以告知我了,是麽?”
國将破家将亡,司空敬扯起嘴角笑不出滋味來,“清兒……用言語傷人,你真是個中翹楚。”
司空敬終于坦誠,他在随清面前,再沒有什麽秘密了。
随清眸光深深地看着他,在心裏道:“若明日便要喪命,死前能見你一眼,能看穿如此赤誠的你,我也算無憾了。”
他終于笑起來,“走吧,去郊外看看花。”
另一邊羅公公撞見在庖屋裏忙碌的随宴,沒見過這個生面孔,偷偷打量半晌之後,轉頭就找人問了随宴的底細來歷。
問到對方是随清的大姐之後,羅公公覺得腦中像有什麽一閃而過,但是年紀大了,愣是沒想出來那是什麽。
他彙報給大梁帝聽,渾身皮肉在結痂,于是只披了件外衣的皇帝眯了眯眼,“大姐?能不能查到他們家有幾個孩子?”
“畢竟是江南,要些時日。”羅公公把飯菜一一端到床上的小桌上,瞥見發愣的大梁帝,嘆道:“陛下,快些養傷吧,白将軍在北境怕是撐不下去了啊。”
将近十日過去,離應允回到北境的日子越來越近,可到現在大梁帝都還沒有見上平陽侯一面。
大梁帝吃了一大口飯,皺眉問道:“平陽還是不願意見朕?哪怕我傷成這鬼樣子了?”
“大理寺卿已經去過很多次了。”羅公公像照看小孩兒似的,邊看着大梁帝吃東西,邊用帕子替他擦嘴,“他告訴老奴,平陽侯近來已經有些松動了。”
“朕是在給他松土嗎?命都去了半條,才有些松動?”大梁帝臉一黑,“不行,朕必須要找個由頭,朕要親自見平陽一面。”
先前秋饒霜說秋雲山往江南發兵,這麽久過去都沒有動靜,應當是詐他的。
可是秋雲山那個瘋子,說不準真的會這麽做,到時候連江南都生靈塗炭,平陽的堅守又有什麽意義呢?
大梁帝吃不下了,“派兵同朕北上,就這麽難嗎?這天下易主,真的比不過江南的百姓嗎?”
羅公公道:“人人心裏都有杆稱,孰輕孰重,不能同一而語。在陛下來看,天下為重,可對于平陽侯來說,他想護的,大概也只有這江南……”
他話還沒說完,房間的門被一股掌風拍開,二人詫異轉頭,瞧見了正在被他們公然議論的人。
大梁帝一瞬就慌了,“平陽?”
他還沒穿衣服啊!
平陽侯臉色不太好看,一貫對誰都和藹的神情對上大梁帝就變得冰涼,甚至對羅公公,他也是只是涼涼一瞥。
羅公公察覺到一股迫人的氣勢和壓力,竟然忍不住彎了彎腰,趕緊垂首退出去了。
“像什麽樣子?”平陽侯看着大梁帝袒露出來的胸口,幾道傷口結了褐色的傷疤,看着還怪可憐的,就是頗沒有皇帝的氣勢。
他轉過了身,不再盯着大梁帝,“趕緊先把衣服穿了。”
大梁帝很想回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在命令誰?”
可話沒出口,想到眼下是在求人救命,于是住了嘴,趕緊套衣服,“平陽,你來得突然,應當提前告訴朕才是。”
平陽侯冷笑一聲,“是陛下來得突然吧?丢了北境百姓,跑到江南來求救,是想施苦肉計麽?”
“平陽說的是什麽話。”大梁帝艱難地扣着衣扣,瞥着平陽侯的背影,只能感慨物是人非。
“說什麽苦肉計,你将我們多年的兄弟之情放在何處了?雖說當初,父皇将江南交給你時,朕心裏是有些介懷,可這麽多年過去了,朕越發覺得父皇做得對,是朕沒做好。”
大梁帝勉強穿上了衣服,他不會扣衣扣,于是強硬塞上幾個,能裹體就行,赤着腳下了床,走到了平陽侯的身後。
“平陽,朕穿好了。”大梁帝聲音沉穩,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靠譜的皇帝,“你可以轉過來看朕了。”
平陽侯轉過身,瞥了幾眼他的衣服,真是沒眼看了,他索性別開眼睛,免得疼。
“平陽,眼下形勢緊急,朕不清楚都京的情況,秋雲山還有多少兵,準備如何攻打朕,這些朕都不清楚。”大梁帝語重心長。
“但朕知道,眼下冬日将至,若不能一擊打敗秋雲山,這天下朕就要守不住了。”
作者有話說:
唉,我寫到這裏才發現,這本書裏最好的兩個男人,開篇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