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章
第 42 章
信任會滋生出更多的懷疑。
阿賽洛在盡情地使用赫菲斯托斯的時候,可是卻還會忍不住幻想,好用的工具總有一天也會傷了自己。
她其實也在防備着赫菲斯托斯,整個房間都被阿賽洛請來的匠人加固過,她的房間上挂着一把鎖,號稱是全天下最堅固的,除非鎖的主人願意親自将門推開,否則沒有一個人能解開那把鎖。
阿賽洛當然知道,赫菲斯托斯擁有這個世界上最靈巧的手,這種東西自然要他來做的最好,可是阿賽洛卻在第一時間否決了這個決定。
這把鎖誕生的原因,本身就是為了防着赫菲斯托斯。
但是似乎一旦和機械,創造之類的扯上聯系,再怎麽完美的防護,似乎也變成了一片脆弱的,一戳就破的白紙。
阿賽洛将赫菲斯托斯趕了出去。
她猛然驚覺,她似乎确實是靠着身邊一切能靠的東西往上爬,但是那些東西就是水中月,鏡中花,随時都有碎掉的可能。
阿賽洛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中。
當初,她是怎樣得意洋洋,滿面風光,現在她就有多麽痛苦和煎熬。
阿賽洛猛然發現,她似乎已經被卷入到了一個更大的危險中,危險似乎還是她親手招致的。
阿賽洛是個非常聰明的女孩,不然她也不會靠着演戲就能騙過那麽多人的眼睛,雖然痛苦還未到來,但這似乎完全可以預見的。
阿賽洛痛苦地蜷縮着身體,躺在床上,微微睜着眼睛,她看到了外面柔和的月光輕灑在大地上,內心不知怎麽了,産生了一種怪異的危機感。
在一個隐秘的角落中,正在上演着一場肮髒的交易。
兩三個穿着黑衣,打扮神秘的男人湊在一起,他們旁邊是被繩索捆住的“貨物”,用巨大的袋子裝着,隐約可以看到袋子輕微的起伏,從裏面傳來幾聲微弱的哭腔。
沙啞的聲音響起,“都是按照約定給的吧!你們可千萬不能騙我,如果騙了我,以後我再也不同你們做交意了。”
“是的,你大可以完全放心,我們不會騙你。”
買家怪笑了幾聲,“那可不一定。”
“這有什麽好不一定的,現在這個世道裏,人命是最不值錢的,他們是耗材,是可以拿去換成金錢和食物的用品。”黑衣人嫌棄的踢了幾腳袋子,從袋子裏發出更加尖銳的嘶吼,“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沒什麽用反而還會消耗不多的食物……還不如用來換成錢。”
買家道,“我以為我已經是個非常狠毒的人了,沒想到啊,你們比我更勝一籌。”
“不狠毒,無法活下來啊,如果我不狠毒,現在被裝進袋子裏,随時就會丢掉性命的人,就是我了。”那人嘆氣道,“現在這個時候啊,就是人在吃人,不過哪個時候似乎都是人吃人的時候,與其抱怨,不如接受。”
買家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低調一點,我們也知道我們到底做的是什麽生意。”
他們做的是再正常不過的買賣,但是買賣的對象卻是活生生的人,買家出手異常的大方,但是他對于“貨物”的品質,也是嚴格到了骨子裏。
他要求,兩個人必須要有血緣上的鏈接,他們必須真正的一方依靠一方,完全的信任。
如果這兩個條件中有一個沒有滿足,買家都不會去要的。
賣家一邊罵罵咧咧地要求袋子裏的人老實一些,不要亂動,也別發出一些會引人注意的動靜,“不過我可說好了,你的要求太嚴苛了,我也沒想到會這麽難找,聽說是招工,還只招一個,那些有着血緣關系的人都恨不得弄死對方,好讓自己贏得這個機會,一點也不誇張,我親眼看到兒子抓破了爹的臉……”
買家道,“辛苦你了。”
“辛苦倒是不至于。”賣家嘿嘿一笑,“只要把該給的都給到位了,那就一點也不辛苦。”
買家冷哼一聲,似乎很瞧不起這種坐地起價的姿态,但也沒有反駁,“只要質量好,我願意多付出一些錢。”
“放心,質量肯定都是沒得說的,一聽到有個出人頭地的機會,他們一個個都想讓給對方。”
等買方徹底離開,在确保了周圍環境安全後,前來交易的人從黑袍中伸出枯瘦的手指,将自己的帽檐掀開,露出一張同樣消瘦的臉。
是埃佩斯。
他咳嗽了幾聲,突出口中的鮮血,道,“那些人說的真沒錯,弱肉強食罷了。”
那群人中大部分都是青壯的,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看到埃佩斯的臉,他們都被吓了一大跳,一張屬于人的臉上,怎麽會終日萦繞着一股陰森的氣息?
他們敏銳的神經讓他們在第一時間聞到了死亡的味道——腐爛發臭的肉塊。
剛開始他們還想着逃跑,有的人甚至臉上還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可是下一秒……埃佩斯勾了勾手指,那些人瞬間就變成了僵硬的木偶,瞳孔擴散,臉上的表情呆滞而笨拙。
埃佩斯命令道,“跟我來。當心別走散了。”
他們一群人浩浩蕩蕩的上了馬車,馬車矯健如飛,載着他們往未知的黑暗中行駛。
埃佩斯從小身體就不好,非常艱難的活到了成年,可以說,在他小半生的歲月中,他将大半的時間都浪費在了游醫,床榻還有苦藥裏。
可就是這樣,埃佩斯也逐漸一天一天的衰弱下去,這個王位本該是他的,他的哥哥,也就是阿賽洛的父親性格暴躁,頭腦簡單,完全扛不起一個國家的重擔,可是埃佩斯不同,他是一個聰明人,在別人只能從口中零星吐出幾個字句的時候,埃佩斯卻已經可以完整的念出一篇文章。
很多人怎麽也想不明白的問題,到了埃佩斯的眼中,卻成了小孩玩的游戲。
可偏偏……他就有着一副這樣孱弱的身軀,于是,再好的頭腦也成了擺設。
不,也不完全是,埃佩斯聰明的大腦,成為了阿賽洛父親鞏固統治的工具。
這讓埃佩斯怎樣才能甘心呢?
他有着最聰明的頭腦,卻無法為自己所用,埃佩斯并不喜歡他的哥哥,他甚至很好奇他們真是一母同胞所生的嗎?他們身上有着相同的血脈,可看上去卻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一個身軀孱弱,卻有着公認的聰明大腦,另一個大腦簡單到像是剛出生的孩子,不,完全是不會思考的動物。
埃佩斯瞧不上他,可是卻扭曲地嫉妒他。
他拖着病弱的身軀反抗命運,向父親母親訴說着自己的不滿,埃佩斯道,“為什麽發揮作用的是我,但是好處全被我親愛的哥哥拿走了?憑什麽呢?”
平日裏和藹可親的母親此刻的眼神卻異常冷漠,她指責埃佩斯是個冷漠自私的人,将個人的得失算的如此清楚,她還說,“為什麽你不能為自己的哥哥,自己的國家付出呢?”
埃佩斯只覺得委屈,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痛哭一番,他為什麽要白白為他人做嫁衣呢?更加可恨的是,他只是想拒絕而已,卻被自己的父母說成是大逆不道,還說出了失望的一類令人傷心的詞彙。
埃佩斯回去以後生了一場重病,他躺在床上,像是一尊失去靈魂的石像,他吃不下任何食物,有侍女拿着小勺,将牛奶一點一點喂進他的口中後,又滑落到床上。
就這樣,埃佩斯一直保持着這樣的狀态将近兩三天,他快要死了,那些伺候他的人,當着他的面說出了這番話,父親和母親甚至為他準備好了喪服。
幸好出現了一個游醫,他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連手背上都出現了斑駁的紋路,游醫的掌心幹燥而火熱,貼在他的額頭處。
他說,埃佩斯這是氣散了。
人活一口氣,無論做什麽,人都得靠一口氣撐着,有些人就圖能做出一番事業,但有些人,為了膝下的孩子,他們活着都需要奔頭。
埃佩斯在喝下苦藥的時候面無表情,但是聽到了游醫的這番話後,臉上罕見的起了一些波動。
他叫人将那位游醫綁了起來,在他的手腕上墜着沉重的鐵鏈,雙腳以木板相連接。
游醫露出驚訝的神色,“是我救了你,可是你為什麽如此恩将仇報?”
埃佩斯還有些虛弱,可是眼中卻閃爍着詭異的神情,他道,“是您救了我沒錯,可是我的身體活着,我的靈魂也需要就此活過來,我需要用一口氣吊着我的命,我想知道,您的身上到底有什麽好東西,能讓我反抗所謂的,既定的命運?”
游醫開始詛咒埃佩斯,“我當真不該救你,你就是個惡毒的豺狼,或許你的父母就是看清了你的本質,所以才不将王位給你……”
埃佩斯閑來無事,放空大腦的時候,總會忍不住想到游醫臨死前猙獰的面孔。
埃佩斯冷笑,可是拳頭卻被握地很緊,他不自覺地呼吸急促,牙齒被咬地很緊,他嘴上說着不在乎,不後悔,可是身體的反應不會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