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章
第 38 章
争吵愈演愈烈,教堂中的争吵聲一次大過一次,卻奇跡般的沒有引來任何關注。
祭司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風暴的核心中。
她聽着阿賽洛氣憤的聲音,言語中甚至帶了點兒凄厲的味道,“你以為你們神明就是什麽好東西嗎?你們無非就是沖着所謂的信仰,貪圖每個人從手指縫裏省下來的一些好東西,可是他們自己呢?吃的卻是難以下咽的黑面包!”
阿波羅又用更大的聲音吵回去,“怎麽可能?我們自然擁有強的能力,我們中還有豐收女神,在你看來所謂的好東西,在我們的眼中,無非也就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而已。”
阿賽洛大吼出聲,“你們承認吧,你就是壞,單純地想要看着我們這群蝼蟻受苦罷了,你總說我無情,可是你呢?無情而不自知,換句話來說,我們之間哪裏有什麽不同呢?”
祭司的心涼了半截。
她的嘴唇都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阿賽洛将一切都說的非常清楚了,而阿波羅沒有反對,所以這大概率都是真的。
祭司的心髒一陣陣揪緊。
在短短的時間內,在腦海中浮現出了很多的畫面,她身上仍舊穿着黑色的長袍,在此刻,似乎驟然成了一個笑話——她得被迫要求用吃苦的方式,來表示對神明的恭敬,祭司也親眼見一些貧苦的家庭,拿着他們所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來供奉,然後呢?
他們并未将這些東西放在心上。
而是高高在上地指點他們,談笑間還把他們比作是蝼蟻。
祭司整個身體都軟了下來,她覺得遮住她身體的黑色布料格外地叫人窒息,她甚至覺得自己的一輩子都成了一個笑話——她原本是可以有一個正常的人生的。
就算是她瞎了眼,也可以憑借雙手養活自己,她自然而然可以和那個身上帶着陽光和麥穗味道的少年結婚,然後再生兩個孩子,她會穿着豔麗的衣裳,将頭發高高盤起,在上面插一朵漂亮的花……她會一直這樣,哪怕是到了走不動路的時候,依然會一直這樣随心而活。
可是現在呢?
祭司有一種世界被打破,有人告訴她之前所有的犧牲,所有的付出都成了一種無用功。
祭司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可悲的笑話。
等到外面的聲音漸漸消散,祭司才慢慢吞吞地從櫃子裏走出來,她“望”着天花板,回憶着自己的一生,如此單薄,一頁紙就足以寫完,她就像是浮萍,被外來的的潮水,推着不知道前往哪裏,根系裸露在潮水中。
祭司就像是一灘平靜無波的潮水,她似乎習慣了這種沒有任何波瀾的生活,兩眼死氣沉沉。
可是近日來,阿賽洛發現祭司變了,她開始頻繁地要求阿賽洛為她帶甜美的糕點,一些美麗,但是價格便宜的編制用品,上次阿賽洛去見祭司的時候,她不知道從哪裏弄出了一罐子黃油,裏面還放了海鹽,抹在香甜的蛋糕體上,嘗起來鹹甜交織。
味道非常不錯。
祭司還弄來了一壺花茶,給阿賽洛倒了一杯,她非常理直氣壯地說,“明天給我帶個毯子,天氣馬上要轉涼了,我的膝蓋不好,正是需要這些東西的時候。”
阿賽洛這時候也品味出一些不對勁來,“你可是祭司,偶爾私下裏偷摸着來,沒人發現也就罷了,萬一要是被人看見了,你知道你這是什麽嗎?不敬神明!”
祭司這時候卻顯露出一些小孩子脾氣,“我管這麽多做什麽?我都已經那麽老了,滿頭的白發,說不定過兩天就死了,死之前自然要好好對待自己。”
阿賽洛看到了祭司蒼老的面頰,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皺紋,她太老了,腰背拱起,連呼吸都開始費勁。
她黑色袍子上的紐扣并沒有扣攏,阿賽洛看到了她內裏穿着一件花色豐富的小衫。
阿賽洛尖叫出聲,“您最近這是怎麽了?可千萬別腦子一糊塗啊!要是被別人看到了,小心腦袋。”
“輕點聲,你也知道這樣會給我惹麻煩。”祭司脫掉身上的黑色長袍,美滋滋的展示着裏面漂亮的襯衫,“好看嗎?我讓人挑了一件花色最複雜的,豔啊!”
阿賽洛幾乎被祭司反常的行為吓得連心髒都快跳出來了,她趕緊去看周圍是否有人偷窺,大門窗戶是否關緊了。
“你發什麽瘋啊!”阿賽洛低聲詢問,“下次別忘了把扣子扣牢,這麽多年都忍下來了,現在忍不了?”
“忍不了,從一開始我就無法忍受,”祭司平靜地說,“我只是麻木了。”
阿賽洛在祭司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幹枯的表情,就像是大樹即将要死去時,樹幹的最中間部位被一點一點掏空風幹,只剩下最外面一層皺巴巴的皮,那種死氣将至的味道。
阿賽洛似乎明白了點什麽,道,“這件小衫不好看,各種顏色堆疊在一起,看的人眼睛疼,別總是覺得只要夠豔就是好,你要是坐在人群中,一定會被別人笑話的,顏色得講究搭配,濃重的顏色只需要一點就夠了,還有,手上可以帶一些黑的的手繩,襯的皮膚白,別人如果問起你,你就說,這是什麽賜予你的東西。”
阿賽洛又加快了語速道,“過幾天我給你送一罐果醬,甜滋滋的很好吃,問題是還不容易放壞。”
阿賽洛溫柔地撫去祭司臉上的淚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祭司像個小孩一樣嚎啕大哭,阿賽洛神色複雜,第二天,她就為祭司送來了一些美味的食物,還有一些漂亮的,适合內穿的衣服,就算是套上黑色的長袍,也完全看不出來。
這似乎成了阿賽洛和祭司之間的小秘密。
阿賽洛帶領着所有人來到教堂,恰好和祭司擦肩而過,她微微低着頭,看到了祭司手上帶着的那條黑色手繩,上面非常低調的點綴了一顆黃金。
阿賽洛猜測,她的黑色長袍下,還穿了一件碎花的小衫。
這是都屬于他們之間的秘密。
可是在外人看來,他們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各自擦肩而過。
阿賽洛低垂着頭,呼吸平和,就像是個最虔誠的信仰者,可是她的大腦卻非常雜亂,充斥着各種想法。
她想,埃佩斯為什麽沒有來。
他一大早上就借口身體不舒服,和阿賽洛告了一段時間的假期,來的時候身上帶着濃重的藥味,他解釋道,是他自己年紀大了,身體不好。
阿賽洛自然不會信。
她說了很多假惺惺的話,又給了很多庫房收拾出來,她用不到,光有一個空架子的東西,但最要緊的是,阿賽洛派了人去跟蹤他。
過了沒幾天,阿賽洛就得知了他死亡的消息。
他的屍體被放在了大街上,一個籠罩着霧氣的清晨,早起農婦的尖叫喚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農婦發現了一具屍體,面目被刀劃得幾乎看不清楚原本的模樣,以示威的姿态,擺放在人潮最多的街道上。
阿賽洛疏散了人群,安撫好了人心,她在看到屍體的第一眼就明白了這是來自埃佩斯的挑釁。
他知道阿賽洛在跟蹤他,跟蹤他的人,還在将他的去向,一一告知給阿賽洛。
阿賽洛自從看到那具屍體以後,心髒就開始沉重地跳動,一直到現在,阿賽洛還是失魂落魄的,埃佩斯去了敵國,一早上就表現出了十分的忙亂,甚至都沒關注到阿賽洛派去的人,還因為纰漏,讓阿賽洛知道了他的部分去向。
直到一切收拾妥當,埃佩斯才有心情去收拾這個跟蹤的人。
阿賽洛跟随着祭司的指令動作,臉上擺出崇敬的表情,微微低垂着腦袋,再沒有人她更加虔誠。
——只有阿賽洛知道自己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她看到了送來的祭品中,摻了一束小雛菊。
她的大腦又是一陣眩暈,最近幾日,她的心思并不在這場祭拜中,而是放在了埃佩斯上,好不誇張的說,她簡直做夢都會夢到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長袍,嘴角帶着陰冷的笑,不懷好意的看着阿賽洛。
阿賽洛時常從夢中驚起,她總覺得情況不對,可是具體是什麽呢?阿賽洛說不上來。
而現在,倒黴事情又被阿賽洛趕上了,她親眼看着那束小雛菊被擺放在了石像之下,送上去的那個人姿态虔誠,阿賽洛想把那束花扔了,可是礙于大局,她也無法在衆目睽睽下做出這種行為。
阿賽洛和阿波羅之間有一個約定——如果是阿賽洛單方面想要和阿波羅見面,她就放一把小雛菊在石像的腳下。
現在好了,不是一束,而是起碼上百束,将石像團團包圍起來。
阿賽洛嘆氣,在第一時間就讓祭司将這些小雛菊撤了下來,阿賽洛只希望阿波羅能別那麽靈敏,她暫時性沒功夫去應付他。
阿波羅所帶給她的便利越來越不足為道,可是他敏銳的神經,卻給阿賽洛帶來了極大的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