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章
第 33 章
小屋落在山中,四周被松樹遮蓋,整屋由原木搭建,每根木頭斑駁着歲月沉澱,側面牆上蜿蜒爬滿了藤蔓,枯枝相互纏繞。
屋頂鋪着一層厚厚茅草,溫暖的日光透過樹梢,撒落在屋頂,随着微風吹動,映下的光斑如躍動的碎金。
木屋的門扉半掩,沈淮序先一步推開門,側過身子,揚手相邀:“請吧。”
屋中燃着燃火,熏香萦繞其間。
屋內一張木桌,擦得明亮,桌上擺滿了瓜果,牆邊放着幾個竹筐,裏面滿載着栗子、南瓜、紅薯、山藥,竹筐旁是一對精致的櫃櫥。
牆上挂着些弓箭,因着小屋兩側環樹,白日亦有些昏暗,沈淮序徑自取了火折子,點燃桌上的燭火。
瑩瑩微光,将整個屋內鋪上一層橘色。
夏霁在屋中踱步打量這小木屋并沒有什麽不同,而且略顯簡陋。
她心中納罕:這就是沈淮序所說的好去處?
沈淮序引她繼續往裏走,這小木屋背後私通八達,雖然門口窄小,但走過一個小小的連廊,豁然開闊。
一個獨立的雅間背靠外面樹林,由此遠眺可觀望整個山下。
雖然此時不如春季明媚,夏季晴朗,但湛藍的天空下,一眼望不到邊的松樹林,曲折的小路,鋪就一副如詩圖畫。
沈淮序走到她身側,努努嘴垂眼向下。
一條小溪從林間穿過,雖然結着冰,但溪水澄澈透明,透過厚厚的冰面可以看到水中各色小魚自由地游來游去。
此處雖然開闊,但燃着濃濃的炭火,倒也并不覺得冷,木桌之下,由石頭堆砌着一個火爐,爐子裏炭火燒得正盛,炭火之上又鋪了一層銅網。
沈淮序從剛剛的屋裏取了些瓜果核桃,走到一側坐下,慢條斯理地把橘子皮剝開,置于銅網之上,然後又鋪了栗子、紅棗、桂圓等諸多小食,置于其上滿滿當當。
橘子皮被火烤的卷起,像含羞草收斂張揚的模樣,伴随着些許焦糊味傳來水果的甜香。
夏霁随他而坐,看他在一旁炙烤。
沈淮序十分熟練地從其中一個櫃櫥中取來銅盤和夾子,待烤得差不多時,用夾子将銅網上的水果一一取下,放到銅盤中,推到夏霁面前:“嘗嘗看。”
夏霁伸手去拿,沈淮序的手卻先一步擋在她面前,用夾子夾了幾瓣橘子放在嘴邊反複吹了幾遍,用手輕輕碰了碰,并不燙手時将夾子伸到夏霁面前:“吃吧。”
夏霁接過,放在嘴邊吹吹,一口咬下,酥脆的外皮裹着柔軟的果肉,水分烤得略幹,橘子的甜味被徹底激發,伴随着細嫩的汁水留了滿口清香。
夏霁眼中璨若星河,不由得贊嘆出聲:“好好吃。”
她從小脾胃不和,偶爾吃壞東西便腹痛難忍。
寒涼的水果更是甚少接觸,在宮中時,服侍她的宮婢總會将時令蔬果煮熟之後,才讓她吃。
但有些水果煮過之後好吃,有的卻沾了水失去水果本身的味道,她來北齊後,無人侍奉,她便從未吃過水果。
不曾想沈淮序還有如此新鮮法子,将水果炙烤之後再吃。
剛剛爬山已消耗大量體力,他們圍着暖爐,開心吃着,一盤過後,沈淮序又撿了她愛吃的幾樣放在網盤上繼續炙烤。
吃了兩盤之後沈淮序說:“不急,還有更好吃的。”
走出小院後,外面的空地上已架起了更大的烤肉架子,旁邊擺好了一些食材,他今晨天未亮時,派人先一步來此置辦。
一只被拔了毛,白溜溜的雞沉睡在水桶中,烤架旁是已經和好的泥。
不過因着他們路上耽擱了一會,泥土被風吹幹,沈淮序又往其中倒了一些水,拿着旁邊的木棍攪了幾下。
把硬邦邦的泥塊兒攪拌成黏糊糊的泥,他将衣擺一撩蹲在地上,從水桶中取出雞,扭頭去看夏霁:“要不要嘗一嘗自己做的食物?”
夏霁走到他的面前,蹲在一側。
沈淮序把雞放下,将袖子挽好,取了旁邊一根木棍兒,将一頭削得尖尖,把這只雞從中穿過,用提前備好的冬青葉将整只雞包裹起來,不留一點縫隙。
而後直接下手從旁邊挖了一捧泥,貼在冬青葉上。
夏霁把袖子挽起,學着他用雙手去捧泥。
他們你一手,我一手,把冬青葉一點點蓋住,沾滿泥土的手不自覺輕輕觸碰,而後又轉瞬分開。
夏霁專注着眼前的美味,很快本來并不大的雞被他們用泥土包裹成了一個圓圓的土球。
大功告成。
夏霁把手指上沾着泥土一點點刮下,笑着看向沈淮序,她的額前一縷頭發垂下,貼在她的臉側,夏霁用力吹了吹,但這頭發頑皮地随風一搖,又貼在她的臉上。
沈淮序一手托着泥球,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臉,手指微動,本想為她撩開那縷頭發,卻不小心蹭到她白嫩的臉上。
夏霁抿着嘴,微一靠後,沈淮序越發得寸進尺,又在她臉上抹了一道,夏霁抓住他的手起身,伸着兩只泥濘的小手去抓他。
兩個人圍着火爐跑了好一陣,最後沈淮序求饒:“我改了,下次不逗你了。”
他順勢蹲在地上,夏霁差點被他絆倒,他出手一攔,穩穩地用手臂擋着她的身子,不讓她摔倒。
夏霁俯下身子,在他臉上抹了幾道,才心滿意足地回屋了。
沈淮序将那顆泥球架在火上後也跟着進去,兩個人圍爐而坐,聽着炭火燒的噼啪聲,看着窗外的美景。
沈淮序得意地對夏霁說:“如何,是個好地方吧!”
夏霁點點頭:“如此好去處和新鮮法子怕是旁人想也想不到。”
沈淮序:“這是我去過最遠的地方,也是由我和趙榮爍所建立的小天地。”
“你還是第一個被我帶來的姑娘。”沈淮序說這話時坦坦蕩蕩,但話一出口,便帶了幾分暧昧。
他的臉不由得紅透了,只因着屋內的燭火替他遮掩幾許。
夏霁:“謝謝,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蒙你的照顧,我才能夠得以保住小命。”
沈華旭撇撇嘴:“說什麽呢,這話說得像生離死別一樣,不吉利。”
他看着窗外眼神放空,思緒紛飛:“你知道麽,從前有個調皮的小孩,小時他總羨慕着兄長身手不凡,能以一敵十,其他人慕名而來求他兄長傳授武藝。但他卻絲毫不屑,每一次裝着別扭的樣子。
總是讓他兄長求着才會學,其實他心裏羨慕極了,渴望有一天能像他兄長一樣,走向沙場,面對真正的敵人。
只是這願望從來沒當着兄長的面說出口,就被永遠的隐藏,他在想說時,能聽的人已經不在了。”
夏霁看着他眼中一點點凝聚起來的淚光,自己的心莫名跟着疼起來。
沈淮序粲然一笑,問道:“你覺得他會後悔嗎?”
夏霁認真的點點頭:“如果是我,我一定會後悔。”
沈淮序仰起頭,眼角的淚沒有滑落:“他當然也後悔,但是後悔沒用。人總是要往前走,逝去的人會随着歲月而慢慢褪色,漸漸模糊。但是只要這個世界還有人記着他們,便不枉他們來此走一遭,
何況,我們最終會在生命的盡頭相遇。”
他轉過頭回望着夏霁,眼中閃着瑩瑩的光,立于窗前,身子挺拔宛若青松,微風輕拂,他高揚的馬尾在空中畫出一道優美弧線,猶如夏霁初見他那一刻,他彎起嘴角,恢複以往挑逗的語調:“到那時候方可有仇的報仇,有冤的抱怨喽。”
雖然嘴上是說着他小時候的事,但實則卻開解她。
夏霁對他報以感激一笑:“沈淮序,謝謝你。”
她頓了頓,又繼續道:“你兄長知道的。”
沈淮序微挑着眉,眼中存着疑惑。
夏霁:“幼時我兄長欺負人,我就故意告訴他,我最愛吃花生,其實我每次吃花生都會身上起疹,喘不過氣,只要他買給我,我就能向爹娘告狀了,但他竟一次花生也沒讓我吃過。
後來大了些我問他,他卻同我說,你平日見都見不得花生,又何談喜歡。
他們原比你想象得更了解你,知你心思。所以,我覺得你兄長定然知曉!”
沈淮序嘴上雖然不喜,但偷偷揮動木劍、在烈日下站樁...都被兄長沈青看在眼中。
那些殘存在心中的不甘、懷念、感激和懊悔,慢慢消融于時間。
與其眼前糾結、放不下,不如對未來釋懷的自己抱以微笑。
沈淮序望着窗外:“看,下雪了。”
夏霁輕輕起身,透過窗戶往窗外看去。
天空中飄着晶晶亮亮的雪花,她伸手去接。
雪花落到手上轉瞬即逝,但是輕輕的一片雪花雖會消失,衆多雪花慢慢積攢,也會鋪成一片無瑕的白。
沈淮序将她伸出的手往前一拉,夏霁被他猛地一帶,差點撞入他的懷裏。
沈淮序眨眨眼,錯開目光,用衣袖去承了一片雪花,放在夏霁眼前:“快看,雪花有不同模樣。”
落在他衣袖上的雪花洇成一滴水滴,夏霁還沒有看清樣子,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伸出兩只袖子去接。
果然,落到袖上的雪花形狀各異,雖都是六角星,但有些如樹的枝葉一般,伸展枝桠;有些如花一樣含苞待放,有的簡單有的繁複,每一片雪花都有着不同的樣子。
夏霁睫毛撲閃撲閃,不肯放過每一個瞬間。
她從未知道這璀璨小小如冰晶一般的雪花,竟比花的形狀還要多變好看。
她擡起一只手放在沈懷眼前:“你看這個。”
迎上沈淮序柔情似水的眼眸,她撞見他眼眸中笑眼彎彎的自己。
夏霁盯着他的眼眸,呼吸不由得加重,心跳越來越快,仿佛比剛才爬山時還喘憋得厲害。
她剛要放下手,被沈淮序拉住,他手中溫熱的觸感仿佛要點燃她一般。
他凝望着她的目光沒有絲毫的偏離,他俯下身子,慢慢向她靠近。
夏霁僵在原地,任由他拉着,不由得閉上眼,他身上溫熱的氣息均勻地撲在她臉上。
她微微仰着頭紅唇微啓,像是在等待着什麽。
他身上的氣息漸漸地向她靠近,逐漸将她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