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裏要辦的事,很多,很……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夜裏要辦的事,很多,很……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黑色一片, 狹窄、逼仄,搖晃着,他的身體撞擊在四方, 鑽心的痛,他很害怕,卻記得爹娘的囑托, 不要哭,不要出聲。
不知多久,他記得一道雙手将自己抱緊了一方馬車內,給他受傷的臂膀、腳踝上纏上棉布。他還是不哭,不出聲。接下來就是無止境的路途, 周圍的景色變了,他從未看見過那樣粗大的葉片,天氣依舊寒冷,卻不如此前那麽刺骨了。只是, 路途颠簸,他三番兩次地吐出來,聽車夫揩着眼淚說, 小少爺怕是活不到嶺南了。
不,他告訴自己, 要活下去,他牢記爹娘的囑托,要活下去。
他被林家老爺從馬車裏抱出來時, 臉色發紫, 身體已經全乎軟了,這嚴重的傷寒險些要了他的命。
他吃了好多道方子,簡直比小時候還要多。每天有喝不完的藥, 人都操心,這藥鋪天蓋地的,如此之多,該怎麽勸孩子喝下呢?可他卻每回都自己端起藥碗,不動聲色地一飲而盡。
姨娘們詫異,只有那林家老爺拍着他肩,沉默地嘆氣。
他躺在床上,感受着從未感受過的炎熱天氣,望向窗外那棵巨大的木棉樹,亭亭如蓋,撐起一片綠蔭,他在這片綠蔭中長大,在這片綠蔭裏思念,在這片綠蔭裏仇恨……
他總是獨自伫立,一襲白衣,人都說,他像個神仙似的。
可只有他知道,在這長久的默然中,他體味着一些痛。
也銘記着一些痛。
心中缺少了太多,太多,以至于喘不過氣來。只是,在那些痛楚中,有一道是那樣獨特,分明,錐心。
只要一想到那人的面容,竟讓他千百回地淚如雨下。
離去時他才八歲,他不明白。
以後的十年,他亦不明白。
他不明白啊,某個夜裏他捂着心口哭道,他不明白,對這一切,他都不明白。
“晚兒,晚兒……”
隋瑛輕輕推搡林清,林清睜開濕淋淋的眼眸來,透過窗的月光,揉碎在他眼眸,他仿佛那甄宓,魂游天外,月光那樣輕,他卻不堪承受。
“可是做噩夢了,哭得這樣傷心?”
林清好似還未從幻境裏出來,瞧着眼前人,只覺得是夢,擡起手,觸碰他的眉眼,輕聲道:“我不明白…… ”
“不明白什麽?”
“為什麽我要離開…… ”
隋瑛握了他手,“永遠不必再離開。”
“我怕是,又在思念了……”林清哭了,隋瑛抿了唇,眼淚也掉了下來。心想定是陸淵的離世讓林清回憶起往事來。他沒有告訴林清自己是那場問斬的見證者。多少次魂歸夢裏,林知府望向他時露出的笑容,讓他也是淚濕滿襟。
今夜隋瑛下榻在林府,自然與林清共枕而眠。許是環境放松,在深愛之人懷裏,又經歷了一場死別,林清做起許久不做的夢來。自他進京趕考那年起,他便告訴自己,永不再做這夢。
這個世界上,不再有林安晚這個人了。
可是他現在,又在隋瑛這裏做回林安晚了。
他環抱隋瑛,望他懷裏縮,若受傷的鹿。隋瑛抱了他,在他額頭、眼角輕輕吻着。就聽林清半睡半醒,模糊不清地呢喃着:“他是清白的……”
“嗯。”
“我依舊恨着……”
“嗯。”
“我會查清楚的……”
“我也會。”
“我中意你……”
“我亦中意你……”
“……”
無聲時刻,隋瑛抱着林清,直至他再次入睡。暗自嘆息,隋瑛只恨不能把錯過的那些年都悉數補了回來。
幾日後,陸府舉辦喪禮。文淵閣大學士、吏部尚書的喪禮上,百官群集,陸淵膝下無子,只有一女兒遠嫁江寧。作為學生,林清和隋瑛披麻戴孝,跪在最前面。哀樂中,蕭慎偷偷揩拭眼淚,二皇子蕭葵也紅了眼眶。只有太子并未現身。
儀式結束時分,張邈來到林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你林見善這回可是為陸大人送終了。只是你師母年事已高,以後也得多來探望。”
林清擡了淚眼,看向張邈,目光裏情緒複雜,卻最終落在一道感謝聲中,“下官代家師謝過元輔。”
除卻張邈,郦徑遙、馮延年等人皆是簡單和林清打了個招呼,就和隋瑛說話去了。聽聞聖上有意,要讓隋瑛接過吏部尚書這個職位。過往隋瑛是陸淵門下,和張邈等人保持距離,但如今陸老頭已去,他在哪一方,還真不好說。
太子特意囑咐了郦徑遙,說是要好生招呼着隋瑛。
“可近日他卻是和林見善走得近了,”郦徑遙和隋瑛寒暄完,便拉了馮延年在一邊,憂心道:“聽聞這幾日都住在林府呢。”
“他一外官,歸來後連個住處都沒有,賢良寺近日也在修繕,我看,這只不過是林見善那人的有意拉攏罷了。”馮延年老神在在地道。
“呵呵,他林見善能給他的也不過就這點好處了。”郦徑遙搖頭嘆息,難道他林清還能給隋瑛許個入閣的盼頭來?可他們就行,只要隋瑛表态,入閣不過是一張公文的事。
“倒是聖上,心思真難猜啊,怎的,老師走了就把位置給學生了?”馮延年早就不想在刑部幹了,用他的話說,這屬于髒活兒。他觊觎吏部已久,除卻戶部,這個位置才是肥差。
“聽聞是陸老頭的死谏,連版檄都拟好了,不走內閣,直接就進了聖上眼底。聽聞聖上發了怒,卻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
郦徑遙搖了搖頭,心想這吏部尚書的位置看來已是定論,那隴州跑的跑躲的躲的官員,有的不惜連家財都散了半成,就為躲避新上任的總督。這回可好,總督搖身一變,成為掌管百官的任調之權。除非是辭官,這回誰都不好跑了。
院內哀樂不停,哭聲不止,程菽撥開人群來了隋瑛面前,先是安慰一番,後又是敘舊。兩人先前本身就因心學交好,又在政論上異苔同岑,彼此間好些言語似是講述不盡。說到最後,程菽挽了隋瑛的胳膊,若兄長般在他肩上拍了拍,道:“今夜還是去我府上罷,你知曉,我那府中可是冷清的很。也許你有所不知,這林見善,已是入了岐王的府,生起了些不該有的心思來。怕是你這幾日下榻林府,招惹些閑話來。”
隋瑛心忖,這京中人還真是無所不知。他笑着搖頭,“隕霜兄,我和那林見善,算起來還是師兄弟,尚很多事要共同操辦呢,怕是離不開彼此了。”
“這話說的,什麽事白天不能辦了,還得在夜裏辦?”
隋瑛笑了,拍了拍隕霜的手背,“夜裏要辦的事,很多,很多。”
程菽也沒往別的方面想,只是品出隋瑛話裏不願和林清分開的意思,于是便問:“這麽說,在山也是有所選擇了?”
隋瑛颔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回頭,目光穿透人群,落在一襲素白麻衣的林清身上。此際他站在靈柩邊,默然垂首,身邊除卻學生蕭慎,再無他人。
隋瑛輕聲說,“彼之擇,即是吾之擇。”
程菽的笑容僵在臉上,須臾,他神色漸柔,拱手道:“道路且艱,還請在山,守良知,行正途,成大業,窮光明。”
人群後,林清兀地擡眼,和隋瑛對上目光。隋瑛爽快地笑了,音色明朗,意氣風發,拂袖道:“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