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鎮撫使大人,久違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鎮撫使大人,久違。”……
快馬加鞭, 一路疾馳,終是在五日後的一個黃昏,時隔兩年多隋瑛再次回京。入城門後, 他徑直前往陸府。
這府中春景卻如秋日般蕭瑟,自他收到林清的信,知曉陸淵已在彌留之際, 便放下所有公務,馬不停蹄前來見老師最後一面。風塵仆仆,他穿過院子,披風下手裏還拿着馬鞭,官帽下碎發淩亂, 眼角眉梢全是擔憂,卻顧不得這儀表不當,徑直走到書房,跪在陸淵面前。
“陸師…… 學生來晚了。”
他響亮地磕了兩個頭, 這才把目光落向站在一旁的林清身上。林清眼角挂淚,朝他颔首,時隔兩月, 兩人再度見面,卻是在這種時刻。
陸淵輕輕擡了根手指, 示意他起身。隋瑛連忙上前,抓了陸淵的手。
“怎會這般模樣了?嗯?”他半跪在陸淵面前,難過地哽咽起來。兩人雖身形漸遠, 卻心中時刻記挂彼此, 情同父子,非常人可比。
此際見陸淵已是須發皆白,氣若游絲, 隋瑛便知曉,這世界怕是要離了他了。
陸淵慈愛地看着隋瑛,這眼神林清從未見過。他知道現下自己是多餘了,陸淵吊着的一口氣,全乎是為了隋瑛。于是他行了一禮,便先行離開。
這時,夜色漸濃,幾名仆人掌起了燈,屋內泛起行将就木的昏黃。
陸淵死死抓住隋瑛的手,燈光下他的面龐蠟黃,氣息奄奄。可他的手勁很重,叫隋瑛不可片刻分神。
“你什麽都知道了,我看得出來,你什麽都知道了。”陸淵沙啞着嗓子說,“別恨為師啊,你去朔西,鍛煉幾年,很好……”
“老師,怎會恨呢……”
“你在問我,問我為什麽選岐王,瑛兒啊,你看,林清雖心機深沉,但到底是個明白人,我就叫他見了一面,他也選了岐王……忠王是心善,可心善做不了帝王,但那心思惡毒的,也非明君……君定才可使國安…… 我知道,你舍不得朔西了,心疼那裏的百姓了,可國君不正,隴州也是朔西,江寧、禹杭甚至寧中都未嘗不可是朔西……屆時,你心疼不過來啊……”
“老師,隋瑛明白,隋瑛都明白。”握住陸淵的手,隋瑛泣不成聲。
“別哭,別哭……你要幫岐王,登頂……林清,你用得着,但他心思重,就是為師這兩年,也猜不透他,但,但此際岐王信他,岐王願意拜在他門下……我是沒這個機會,也沒這個能力了,但你,你和他要有共同的目标,當今聖上昏庸,玩弄權術,不把臣民當人,這些年來,我大寧國已是同我一樣了,氣數将盡了……你要想法子,扶明君,行改革,要讓我朝起死回生…… ”
陸淵咳嗽兩聲,渾濁的目光看向門外,“林清這人,好,也沒那麽好,他心思重,藏着事,你要擦亮眼睛,用得着,先用,用不着,瑛兒,你要學會狠心啊…… ”
“見善絕非背信棄義之人,學生了解他,比誰都了解他!他只是有難言之隐……老師,放心罷,為了大寧國,學生就是搭上這條命,也要讓岐王坐上那位置!”
陸淵扯了扯幹枯的嘴角,“堂堂正正,要讓他堂堂正正坐上那個位置……”
“好,堂堂正正,名正言順……”
屋內哭聲不停,叫院外的林清心裏分外難過。他知曉無論如何自己都不可代替隋瑛在陸淵心中的分量,但彌留之際,囑托的話卻是半分都未留給自己,不由得心中也泛起苦澀。也罷,自己這些年來不顯山不露水,藏了太多,也難怪讨不到信任。
他踱步在一排抽芽的柳樹下,不知不覺,漸漸遠離了哭聲。
一方水池邊,伫立一座亭臺,林清步入這亭子,望向漆黑湖水,不由得落下幾滴淚來。不管其中有多少利用、攀附的心思,他到底還是把陸淵當做了老師。一想到,老師走了,隋瑛也會傷心,他便難過得喉頭發緊。
“侍郎何須如此難過?就是最後一面,陸大人卻也舍不得留給你。”一道聲音破開夜空而來,林清詫異轉身。
黑底暗金飛魚服,祥雲流紋繡春刀,展翅斜紋烏紗帽,金邊墜玉絲縧帶。一張冷峻面孔從黑夜中浮現,皂靴便一步一步朝他靠近。林清望着這幅面孔有片刻心驚,思緒也亂,不禁後退一步,卻不料絆在一方石階,整個人朝身後池水墜去。
一道臂彎瞬時摟了他腰,叫他穩穩當當地站在了亭下。
須臾之間,林清已是臉色煞白。
北鎮撫司鎮撫使,當今錦衣衛第二人,倪允斟,環抱他腰,似笑非笑。
“林大人這是怎麽了?為何臉色蒼白至此?”倪允斟松了林清,輕松寫意地問道。
他常年習武,身形矯健,方才摟了林清的腰,自覺用力得當,卻不知在林清腰上已是落了淤青。叫林清不禁蹙眉,扶住了腰。
“弄疼你了?”
“不,沒有……多謝鎮撫使大人……”
“林大人,可別傷心得丢了魂。”倪允斟笑了笑,不同與他那身暗黑的飛魚服,他的笑容很是明媚。他本來長相就頗為明朗,若非在北鎮撫司擔職,這幅讨喜的面容還真讓人如沐春風。
林清迅速整理好心緒,作為當朝官員,沒有人能對錦衣衛做到無動于衷,這些人的到來通常意味着來自最高權力的猜忌、審視、以及定論。繞是以林清的修養,也是對倪允斟的突然出現駭然了幾分。
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心想這倪允斟該是為陸淵而來。
“陸師危在旦夕,縱使做不了身邊人,當學生的,何來不傷心一說。”林清朝倪允斟拱手,“鎮撫使大人,久違。”
“林大人何必客氣?久違,對彼此都好。”
林清笑了笑,恢複自如神情,道:“都是為了聖上,還是常見面較好。”
“哦?這麽說,林大人可願意與在下時常見面了?”
“是下官的榮幸。”
倪允斟瞧這林清,他今夜的确是為陸淵而來,卻不想看到這侍郎大人在亭臺下顧影自憐。一陣夜風吹過,素色青衫不知蕩起心旌幾許。往日裏他都見他穿朱紅官袍,如今這副模樣,倒頗具竹蘭氣韻,文人風骨了。
對文武百官了如指掌的倪允斟,着重放在心底的也不過就是當朝這顯赫的幾人,其中尤其是林清這位兵部侍郎,叫他這個錦衣衛都未曾看透幾分。
說他貪位慕祿,卻甘心在翰林院編修多年,任勞任怨;說他無心權勢,卻又攀附陸淵,為徐無眠打點前途,撺掇岐王生起奪娣心思;說他清流,他從不與程菽一行人來往,對良知二字嗤之以鼻;說他腐敗,為官多年卻從未留戀任何錢財,至今連妻妾都未曾納娶一二;說他有情有義,他對救命恩人冷眼相待,在其落難時刻束手旁觀;說他無情無義,卻又為了朔西百姓來回兩趟奔波數月,也為了陸淵在這裏暗自落淚……
只有一點倪允斟是肯定的,此人心計如妖,劍戟森森,定不是與這清風般的長相相稱的。
倪允斟想,這人說想和自己常見面,是真的想見面,還是摻雜了些別的意味?
見林清不說話,只是靜默地站着,眼角還挂着淚,倒真是惹人可憐了。倪允斟也就不說話,随他一同站在亭下,只消這陸淵老頭兒斷了氣,他回宮禀報聖上就是。
夜風吹拂,陸府的幾株櫻花在夜色裏散發幽香。倪允斟站在林清身側,望向身側人挺俏鼻尖,月光落于其上,像一層霜。
他想起方才自己臂彎中那細軟的腰肢。
這些文官的腰都是這麽細的?他不清楚,但他知道,有些文官的腰板挺硬,有些文官的腰板很軟,但這對于他來說都沒什麽區別。因為在诏獄裏,硬的軟的,他都可以折了去。
但他莫名希望,還是不要去折今夜這攬在懷中的腰肢為好。
兩人就這樣無言并肩而立,默默等待一個人的死訊,直到月明中天,身後宅院裏傳來女眷撕心裂肺的哭聲,一道急促的腳步在身後響起。
林清轉了身,就見隋瑛疾步走上亭臺,抓了自己的手,紅着眼道:“陸師他,他走了。”
林清輕輕“嗯”了一聲,正想示意隋瑛旁邊還有倪允斟這個錦衣衛時,就見亭中已無任何人身影。
隋瑛一把将林清抱緊了懷中,很緊,微微顫抖着。
“遇安……”他喚着他久遠不用的字,擡手落于他背,“回來吧,回來我身邊。”
“我會回來。”
“我等你啊。”
松開林清,隋瑛凝視他,輕輕地在他唇上吻了吻。
“這兩月,好想你,想你想得發瘋。”他握了林清的手,摁在自己胸口上,林清方才流着眼淚,此際卻破開笑容來。
這一笑,月色都黯淡了幾分。
“想得發瘋,卻只寫了一封信。”
“怕寫多了,惹你煩憂。”
隋瑛再度抱了林清入懷,“陸師走了,你孤身一人了,知曉你從不怕獨行,可我怎舍得讓你獨行,陸師說的對,有些事,我囿于成見,遲遲走不出來那所謂臣子本分來。這理想,這大道,我要和你一同走!”
“哥哥……”
“可別叫我哥哥,我怕我忍不住要親你,可是陸師剛走,我……我……”
“遇安。”林清靠在他懷裏,輕聲道:“辦完喪事後,來我府上罷,我想給你熱一壺茶,洗去你這一路的風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