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幕(下)
【第六場】船艙間
“親愛的人兒啊,
我不要尼伊城的美酒,那遠比不上你唇間的甘露,
你冷冽而清澈的明眸,那才是盛接我顫抖的靈魂的湖!
我願在你身側,以你的苦惱為苦惱,以你的歡樂為歡樂。
夕陽已經沉墜,而明月不見蹤影,
在這閃爍的星空下,你占據了我心間永恒的汪洋!
如果你憐憫我,願你賜我以溫柔,在這凄歡而狂喜的夜晚!
我只願意屬于你,我的天使,我的摯愛!”
——《銀色的憂郁》by崔斯特.唐
“提督?”澤洛打開艙門的時候,看到茶色頭發的青年殺氣騰騰地站在門外:“崔斯特那個混蛋呢?叫他出來,我要提前試試新到的那批槍炮!”
“他……還在睡覺。”澤洛看了一眼身後,在看見某人比出的幾個手勢後,迅捷無比地轉回了頭,并果斷地選擇了睜着眼睛說瞎話。
“現在?還在睡?”懷爾特果然愣了一下。
“咳。”澤洛假意咳嗽了一聲,微微垂下了眼睛,以盡量表現出一點“不可言說”的羞窘,“我們……昨夜那個不小心喝得有點多了……回來之後也稍微瘋過了頭,鬧得有點晚……”
“哦。”懷爾特梗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是這種情況,“這樣啊……真是抱歉了。你們先好好休息吧。”窘迫地退了出去。
門剛剛一合上,澤洛還沒回頭,背後就貼上來一個人,摟着他的腰,在他耳邊戲谑地笑道:“親愛的,你果然還是舍不得我被扔去喂鯊魚。”
“沒有下次。”澤洛聲調冷淡地說。
“當然。”崔斯特蹭着他的後頸,“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麽我要特地把那首詩放出去?”
“為了提示提督,昨晚偷偷聽他牆角的人是你,然後讓他在氣瘋了的時候順手在你腦袋上開個洞?”
“當然不是!”崔斯特說道,“你就沒發現,他今天心情明顯很不好嗎?”
“任何一個男人看到你這樣寫情詩間接調戲他的心上人,心情都好不到哪裏去的,崔斯特。”澤洛沒好氣地說。
“是嗎?我又沒署題獻名,為什麽這詩就不能是寫給你的?”
“難道是給我的嗎?”澤洛把人從身上扯下來,看見那雙藍色的眼睛裏滿是笑意,不鹹不淡地問。
“別吃醋,親愛的。”崔斯特笑得仿佛很真誠,“除了個別字眼特地做了點改動,我的确是寫給你的……你難道覺得我在考慮那種事的時候還會想着別的男人嗎?”
“傻子才看不出來你的‘特別改動’別有暗示,崔斯特。”澤洛臉上寫滿了“你就扯吧反正我不信”。
“那是因為你和我一樣,在關注那兩個人,所以下意識就對暗示産生了聯想,澤洛。”崔斯特說,“看今天懷爾特的反應……估計他們應該還沒到那一步。”
“這種事情你嗅覺倒是很靈敏。”
“嘛,畢竟經驗豐富。”崔斯特的回答相當厚顏無恥、理所當然。
“你想讓我先把你扔下海去嗎,崔斯特?”
“別這麽害羞,親愛的。你等着看吧,沒準我的詩還能幫忙推進一點兒他們的關系呢——畢竟我覺得懷爾特的舌頭需要人幫忙抹點蜜。”
“是嗎?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會安這種好心?”
“不信?不然我們打個賭?”
“不賭。”澤洛立刻搖頭。
“怎麽,難道你怕了?”
“反正和你打賭,不論輸贏都從來沒半點好處。”澤洛肯定地說,随即拉開了門,準備出去,想到什麽又回了下頭,“順便提醒你一句,在提督心情轉好之前,你最好都別出現在他眼前,不然就算是我也未必攔得住你又去作死,崔斯特。”
【第七場】船前暸望塔上
“懷爾特?”拉斯提略有些奇怪地看着身邊的茶發青年,“為什麽一定要爬到這裏來?”
因為我不想在這種時候還被一群人圍着聽壁角。懷爾特心想,開口卻是:“因為這裏的風景還不錯。想帶你上來看看。”
“哦。”拉斯提往周圍眺望了一下,“确實能看到很遠。這感覺,就像當年的教堂尖頂一樣——不過,景色卻是完全不同。”
“嗯。”懷爾特看了看他的神情,伸手遙遙指向遠方的一處,告訴他道,“我們已經離帝國有點距離了。那邊才是它的方向。”
“那大概是好遠了,我在這裏好像什麽也看不到。”拉斯提試探着往那茫茫一片看了看,又轉過頭,“懷爾特,我們今天要在這裏看落日嗎?現在似乎還早。”
“是還有點早——不管從哪個意義上。将來我會讓你看到更好的帝國落日……所以今天我們也不是來幹這個的。”懷爾特深吸了一口氣,“拉斯提。”
銀發青年轉頭看向他。
“搬來我的船艙一起住吧。”
拉斯提愣住了。
“我知道你肯定沒有那麽快習慣……我也是一樣。所以我們可以像當年在教團裏時一樣,暫時先繼續睡兩張小床。”懷爾特說,略有些別扭,“不過,當初設計造船的時候我根本沒想這麽多,為了節省點位置多裝貨物,讓他們把船員艙都造得不怎麽大,艦長室也是一樣。啊,真是要命,沒準我們還得想辦法先弄個上下鋪,那樣空間還能稍微寬點……不過,這樣好像也不太對……算了算了,我還是幹脆讓他們拆了重建好了。抱歉,這可能又要讓你等上一陣子。”
拉斯提看着對方略有些煩躁地抓着一頭茶色的短發,不由得輕輕地笑了,抓住了他的手,眼底很溫柔:“沒關系的,懷爾特。”
“那,你是同意了?”懷爾特試探地問,“那要是我在那些船員面前當衆宣布我們的關系……你會覺得不妥嗎?”
“懷爾特,”拉斯提看着他,“當初你答應帶我上船的時候,我就已經決定好了:将來,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拉斯提……”懷爾特伸出另一只手,用雙手緊緊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只是,”銀色的雙眸注視着他,那張安寧純淨的臉上,好像是在微笑,卻又帶了點揮之不去的悲傷,“雖然我覺得,這一路的經歷,讓我從地獄般的痛苦中獲得了新生……但我的罪并沒有被全然洗去,我的手上仍沾滿了血污,我的身體也已經不再聖潔……你真的願意接受這樣污濁和殘缺的我嗎,懷爾特?”
“不要這樣說。如果你想要複仇,那麽我會幫着你把薩爾公爵之流大卸八塊,連同其他所有欺辱過你、把你當成棋子玩弄和舍棄的人;如果你想要贖罪,我也會同你一起,還無辜者以公道,承受遭罪者的憤恨與種種血和火的痛苦洗禮,如果那是我們應得的……”懷爾特說,“但是記着,拉斯提,你身上并沒有不潔——誰都沒有資格這麽說你。在我心裏,你永遠幹淨高貴,是無可比拟的珍寶。而且,正如你說你想要站在我的身邊與我并肩作戰,我也想要始終站在你的身側與你分擔痛苦和快樂。将來所有的一切命運,都有我與你一起共同承擔——不要害怕,拉斯提。哪怕你再度失去記憶,我也會幫着你找回一切,不會讓你殘缺的。總之,天堂還是地獄,血腥滿路還是聖光坦途,我都與你同在。”
“所以,請你喜歡我吧——”懷爾特忽然将對方的右手橫在自己胸前,然後莊重地半跪下了,“雖然我很遺憾自己終究沒有得到過教團的封號,不曾成為帝國正式的騎士……但我會成為你的騎士,永遠守護着你,拉斯提,我的天使,我的愛人。”
【第八場】底層甲板上
“怎麽樣怎麽樣?”魯特拿胳膊肘子使勁捅了捅旁邊拿着瞭望鏡的同伴,“看見什麽了嗎?”
“方才有一陣看不清……但是現在,噢,他們好像擁抱了!”
“什麽?”
“等等,還有進一步的動作——”
“給我看看!”魯特伸手去搶對方手上的瞭望鏡,剛拿到,就被另一只手半途奪走了,不禁不滿地叫了起來,“喂!”
“我建議你們還是不要繼續看下去為好。”崔斯特漫不經心地把瞭望鏡抛給了身旁的棕發青年,“除非你們想被派去掃一個星期甚至一個月的甲板。”
“他說得沒錯。”澤洛接過了瞭望鏡,拿在手中,“要知道,上面的視野可比下面好得多——只要提督随意往下掃一眼,誰站在這裏幹什麽,他一眼就能看清楚。我也不介意告訴他,剛剛我們聽到誰說了些什麽。”
“什麽?!”魯特等幾個人慌忙溜走了。
“我發現你正經唬起人來簡直一套一套的,澤洛。”看着那幾個背影,崔斯特笑道,“雖然我愛死了你這種樣子——不過你真覺得上面的那兩個人現在會有閑心管底下這些人在幹什麽嗎?”
“誰知道呢?提督也許只是想在上面和人不被打擾地說說話、看看風景,并不會像某個沒皮沒臉的人那樣,好像天天腦子裏除了那事就不裝別的。”澤洛面不改色地又把瞭望鏡丢還給了他,“走吧,我們也別在這裏呆着了。除非你也想被提督罰拖甲板。那我可不會管你。”
“好,趁着天色不錯,陪我去船尾看看海濱那一片吧!馬上又要離港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靠岸。最近沿途也沒什麽古城遺跡可看。”崔斯特伸了個懶腰。
“想念花園裏的那些玫瑰了嗎,崔斯特?下次我們可以回黃金巷去看看,也許這季節還盛開着。”澤洛提議。
“嘿,就知道你懂我在想什麽,親愛的。”崔斯特笑道,勾過他的脖子,在那柔軟的唇上又印下了一個吻,“不過,現在有心上這朵永不凋謝的玫瑰始終在我身邊,也就足夠了。”
【第九場】水兵室
“那麽,這裏就留給你了。”懷爾特對着銀色頭發的青年點了點頭,然後擡起眼,掃視了一圈周圍似好奇又似探尋的目光,又若有深意地加了一句,“好好鍛煉。不必手下留情。”這才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水兵室的門。
衆人看向仍留在室內的銀發青年伫立在人群前略顯纖細的身姿,又互相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出了同一種暧昧和戲谑的意味:“好好鍛煉,不必手下留情”?看來提督對自己這心上人雖然還算寵愛,卻也仍有不滿之處,不然也不會想要借他們之手來教訓戲弄了——當然,這樂子他們可不會錯過。
“早上好,先生們。那麽,誰先來?”孑然一身站在那裏,拉斯提的眼神依舊安然平靜,仿佛對周圍這一群如狼似虎的目光熟視無睹,語氣平凡得就像在邀請其他人共進早餐。
“我!”馬克走上前,随手從周圍的立架上拿起了一把輕劍,擡起下巴,抖了抖手腕,語氣仿佛威脅又仿佛調戲,“多多指教,教團來的小天使——當然,我們這裏可不是天堂。”
衆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房間中央的銀發青年,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甚至有人不自覺地往後倒退了一步:明明只不過是随手拿起了一把輕劍,連面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大改變,為什麽這個人看起來好像整個都不一樣了?眼神岑寂安靜,掃視周圍的一切仿若空無,而從那具纖薄身體上蔓延出的無聲殺氣鋪展在整個房間四周,将所有人都籠罩其中;那柄普普通通的輕劍在他手裏,仿佛突然變成了傳說中最無堅不摧的石中聖器,随時可以切中要害、突破重重阻擋,直逼到對方脖頸之側!
“殺戮天使”——衆人這才有些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個被有意無意淡忘了的名號:看來,這位“天使”,可真的不是提督擺上船來供人觀賞的可愛雕像,而是把行走的嗜血利器!
拉斯提看着周圍噤若寒蟬的衆人,終于短暫地停了下手,在窒息般的靜默中開了口,神色依然是平淡無波、安靜恬然的:“懷爾特說,你們平時有點太過于依賴于槍炮了,因此拜托我來進行白刃戰的加強指導……現在看來,這方面你們的确存在着不少問題。”
“既然他說了要‘好好鍛煉’,那麽,我認為還是要稍微認真一點的好。”拉斯提繼續禮貌而客氣地說,“不然,今天你們先一起上試試?”
【第十場】艦長室
懷爾特很滿意地發現,自從他把拉斯提作為教官扔進水兵室之後,船上那些家夥們的閑言碎語就少了一大半——當然,讓他頗為不爽的那些停留在身邊人身上的充滿了窺探和觊觎意味的目光,更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這兩天,他忽然覺察出周圍又開始有些暧昧的竊笑和風言風語,伴随着探詢的目光,時不時停留在他和拉斯提身上。
“怎麽回事,拉斯提?”這天晚上,他略有些困惑地問銀發的青年道,“我告訴過你不要手下留情了……怎麽那些家夥忽然又開始這麽活蹦亂跳了?”
“啊,是這樣嗎?可能他們有點興奮吧……”拉斯提想了想,回答道,“好像昨天看我不小心犯了點小失誤之後,他們就一直是那樣了。”
“犯了點小失誤?”
“嗯。”拉斯提坐在床頭,擡起臉來,抱歉地對他笑了笑,“昨天在甲板上,他們搬運用于裝填的炮彈時,內特突然摔了一跤——我恰好經過那裏,還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麽之前,就已經下意識地把砸過來的那幾個圓球都削成了四瓣。對不起,懷爾特,我沒及時跟你說。”
“哦。怪不得昨天試射實驗的時候,覺得有幾個箱子好像比別的輕一點……”懷爾特反應了一下,“等等,你說昨天那幾個箱子裏的炮彈?你徒手削了?”
“嗯。”拉斯提奇怪地問道,“有什麽問題嗎?”
“拉斯提,那可不是普通的炮彈。”懷爾特一言難盡地看了他一眼,“是我特別訂制的鉻金彈頭,硬度比原來的鐵炮要高上許多……你居然連那個也削開了嗎?”
“這樣嗎?怪不得他們愣了半天之後,忽然那麽激動……”拉斯提恍然,“在那裏熱烈地讨論了半天,還問我是不是能直接這麽擋下子彈。”
“就只說了這個?”懷爾特看着他。
“呃……”拉斯提沉吟了一下——
實際上。
“我就說過,他肯定不會只這麽簡單!顯然平常訓練時對我們還留了力!這剛猛,比提督和崔斯特也不差了吧?”
“這個霸氣的氣場和戰鬥力,簡直令人尖叫!披着天使外衣的絕對殘酷和深淵一樣的殺氣!怪不得提督這麽重視他!”
“是的,簡直震撼人心!我開始期待我們将來在他的率領下吊打其他艦隊了!”
“你們說,是不是提督近身戰其實根本打不過他,所以才遲遲沒敢對他下手的?”
最後這句一出,衆人仿佛被點醒般,頓時陷入了更加瘋狂而熱烈的集體讨論,看向拉斯提的眼神再度熾熱起來:只是,那已經從最早的“可愛溫柔、可以随便拿捏欺負的天使吉祥物”的錯覺變成了“暴虐與反暴虐的化身、也許能幫我們偶爾好好揍提督一頓出出氣”的希望……
“呃,他們還問了,我和你一對一決鬥的話,誰會贏,過去的戰績如何之類的。”拉斯提看了懷爾特一眼,斟酌着說道。
“……哦。那你怎麽回答的?”
“我失過憶,不太記得過去的事了。”拉斯提一本正經地說道,“現在的話,你太珍惜我,從來沒對我真格動過手,所以我也不知道。”
“噗。沒想到你也會騙人。”懷爾特不由得笑了,湊過去,溫柔地吻了吻對方的額頭,“殺戮天使卡斯路——你不怕你的神知道你說謊了嗎?”
“我早就不是卡斯路了,也不再是神和教團的騎士和仆從,因此,也不用再對他們保持忠誠。”拉斯提眨眨眼說。
“哦?”
“拉斯提.拉爾夫。這才是我現在的名字。”銀發的青年溫柔地看着他,潔淨的側臉映照着舷窗外面大海粼粼的波光,猶如落入凡塵的天使,“你給我的名字。聖徒也好,惡魔也好,我現在都只屬于你,懷爾特。”
【完】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寫得我簡直入魔~
感覺自己又刷新了一下更文的速度記錄……(所以這對cp果然又是真愛了)
很多個橋段自己都無比喜歡。
放在眼前都是動畫電影一樣的片段==只可惜現在實在沒什麽精力去做游戲加音樂,不然感覺會是很完整的劇本~
另外,崔斯特這對的醬油也打得很開心~~說不定以後還會在新的故事裏繼續幫忙寫情詩23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