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
六
一時惡信傳來,丁家皆如驚鳥。
“不會的,丁二哥怎麽會傷人?如今如今他人在那裏,娘這可如何是好。”
丁氏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是好,“七兒你從何聽來?怎麽不曾攔下細問問?”
丁七午間正從山林歸家,只見馬匹疾馳忽又在自己面前停下腳步問路,“這裏可是山坳村?有戶丁姓人家?”
丁七眼見這人穿着不似常人,猜得應是官家服色且騎着馬匹,開罪不起,小心回話道:“這裏正是山坳村,有丁姓人家在此居住,不知有何事?”
“噢,吾來傳曉官文,丁二因私入府城并偷竊傷人罪判為流徒,不日入罰,快帶我前去丁家門前,好叫其家人知曉,趕去城外相送。”
“大人可知這丁二年歲?”
“你這人怎這般啰嗦,耽誤我事也要定罪。”
“恐是我家二哥,請大人告知。”丁七此時已是惴惴。
府衙來人心想原來如此,“你不必恐懼,丁二之罪不曾連坐家人,人年歲倒算年輕,只是端得一副苦相,賣草鞋靠搬貨為生。”
丁七已然确定,“大人随我家去吧。”
府衙來人卻講懷中文書拿出,“你即是他家人,吾也就将事了,明日午時之前可在城外一見。”說罷頓夾馬腹絕塵而去。
“娘,快準備些東西去送與二哥罷。”
草堂內已是哭聲一片,先時丁二家的哭泣,後至丁山,丁氏起身去竈房,丁八前去幫着燒火,丁九回家聽了個正着,便在院內對丁七撒氣,“怪道七哥在城內尋不見二哥蹤跡,原來二哥遭難了。”
丁七頓時生出一腔惱意,“你別打量着家裏都不知道你那點子勾當,如今你這個半仙可算出二哥遭難了?”假模假式。
“二哥命中該有這一劫,我算不算頂什麽用,倒是七哥難道不知家中艱難,私自昧下大哥留下的銅錢,欺瞞于娘,不知你羞不羞愧?”
丁七登時如同雲雀被縛激動起來,“我早已盡數歸還與娘,你放什麽狗屁,你将丁十引見給李家的事不就是圖李家的錢財嗎?你做的這些事我全然有數,別打量着家裏人都跟八傻子一樣。”
兩人争執卻不敢高聲,如今草堂裏依舊可聞哭聲,竈房裏炊煙彌漫,丁九去往竈間也不知說什麽,坐在丁八旁邊一個勁往火裏添柴。
丁氏也不知是不是煙熏的眼睛通紅,這一鍋濃煙繞繞,丁氏便做一百個黍米餅也不夠她的二兒子在路上填肚子,心中愁苦郁結,“九兒,一千裏是多遠?咱們還能再見你二哥嗎?”
又哀聲道:“若是死在外頭,不知我曉不曉得。”
丁氏也不需丁九答話,這一鍋好了便做下一鍋,“娘此去路遠,二哥負擔太重,二哥雖是流徒,卻未判死罪,押送官差也不敢輕易讓二哥出事。”
丁氏聽聞呆呆的坐了會,又喚丁八,“八兒去取一床棉絮和你二哥的舊衣來,娘改改。”
丁八自取來自己床上的棉絮來竈房,丁氏接着竈火光将棉絮縫進滿是補丁的粗布衣裳裏,入秋裏早晚皆有寒意,雖不知一千裏外是何光景,丁氏卻怕兒子冷着了餓着了。
丁氏等着餅子全都冷了一個一個放進布袋子裏,“八兒去叫你七哥起來,叫他帶路咱們去送送你二哥。”
丁氏抱着衣服,丁八背着餅子,丁七跟在後面正要打開院門,丁二站在門前,“娘,帶着我一塊去吧,丁二哥對我有恩。”
丁氏點頭,留下丁九與丁山,這幾人星夜趕往府城,一刻不敢耽誤,丁氏連聲催促着丁七再快些,四人腳步奇快,待到城外天日稍偏,離正午只差一刻,城門外已有人群,商販等着出錢入城,丁七饑腸辘辘并不敢吭聲要吃食,挨着進出城門的路席地坐下,丁氏取了三塊餅子叫他們分了吃。
“娘我吃不下。”丁二家的将餅子又放回了包袱內,丁八默不作聲也放了回去,丁七講餅子一分為二塞給丁八一半,“你平日吃的比我多,吃點,別叫娘擔心你。”
丁八才接了過來,吃了沒兩口,城門口便一陣喧鬧,兵丁審過看守衙人的文書,查認流徒身份後便放行而出,流徒身帶枷鎖,身後跟着長串看熱鬧的百姓,城外也有同來相送的家眷,一擁擠了過去。
兵丁只得高聲喝道:“犯人家眷可上前,閑雜人等退開,一炷香內必要啓程。”
丁氏慌忙在人群中找尋,丁二身帶枷鎖,臉上身上皆有傷痕,見得丁氏忍不住往走了前兩步卻見右腿跛行,“兒啊,我的兒啊。”丁氏心內似油煎火烤,丁二家的已然淚滿衣衫。
“二哥…”
丁二潸然淚下,七尺男兒遭此不公,一肚子冤屈無處去申,丁二哀喚道:“娘。”
丁氏撫摸着丁二的面龐,“娘都知道,娘知道,娘的乖兒不會無故傷人,此去千裏,我兒要以性命為重,千萬顧及自身,若能得赦娘在這等你歸家。”時間短促,餘話不便多說,丁氏将丁七身上的衣服脫下換上做好的棉衣,将腰帶系好捆上布袋餅子,丁氏叫丁二低頭,丁氏慢慢将兒子散亂的頭發攏到一處用布繩紮好,将錢袋放入丁二懷中。
一炷香過,兵丁高喝:“啓程。”
丁二拖着步子身不由己,丁氏追在他身後,丁二家的由丁八攙扶着追趕着隊伍,許多家眷不舍都跟在後頭,兵丁往後喝住,“家眷止步。”
丁二遠去,丁氏忽聞得丁二高呼,“娘,莫念我,來世再報娘的生養之恩。”
丁氏伏地哭的肝腸寸斷,“我兒,我的兒啊…”
愁雲慘淡煎人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