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四
第二日,婦人來的更早,今日二月二土地公壽,信衆比往日多皆來廟中拜土地老爺上香,丁九牽着丁十日上三竿走進了廟門,廟祝瞧見他,急急招手,“快來坐罷,這都是煩你問事的,大家夥一個一個來吧。”
“小弟,你去幫忙擦供桌,香燃盡了就幫着清出來。”丁十小小一個,松開他丁九的手,去供桌旁幫忙,他不常來廟中,一則路遠,二則他人小丁氏怕小娃娃不懂事沖撞了神明,如今長到十歲了還比供桌矮出半個頭,小孩看新鮮,丁九已經在路上交待過他了,丁十照管的十分興起也十分細致,搬來矮凳連同土地爺身上的浮塵也一并掃了個幹淨。
丁九自坐上算桌斷事一日不得空閑,這婦人見衆人皆信服感激,心內急迫每每上前欲與丁九說話卻被其他信衆擠開,于是只得跪在土地爺前不停禱告。
丁十拔出燃盡的香杆十分好奇這位閉着眼睛雙手合十口中念念不已的婦人求的是什麽,便站在供桌旁一直瞧着婦人,婦人這時睜眼,丁十立馬奉送上一個大笑臉,婦人想起來這是丁師牽着過來的孩童,她這般看丁十竟然覺得心中十分愉悅,不知為何。
婦人起身牽過丁十問:“你今年幾歲了?”
丁十答:“十歲了。”
婦人上下打量一番絲毫看不出丁十已然十歲,這樣的身量怎麽看也不過是七八歲的孩子,“你與丁師是何關系?”
“他是我九哥,我娘生了我們兄弟十個呢。”丁十看這麽多人都圍着丁九,與有榮焉。“你有事問我九哥嗎?”
婦人取出手帕包的點心給丁十,丁十接過,“是啊,有事請丁師幫忙。”
丁十吃了婦人的點心,十分可口,他可從來沒吃過這樣香軟的東西,咽盡口中滋味,丁十向婦人拱手道謝,“多謝夫人的吃食,我幫你去問問我九哥,讓他早些和你說話。”
婦人越發喜歡這小人,又知禮,于是笑着點了頭。
丁十穿進人堆裏走到丁九身邊耳語了兩句,丁九朝婦人看了過來,不多時丁十便過來回話:“九哥說讓夫人稍候,急不得。”
丁十一雙眼睛靈動,見得供桌髒了便一心一意去擦拭幹淨。離了婦人身邊,婦人的眼神卻一直停留在丁十身上。
信衆漸漸散去,已到了黃昏,丁九喚來丁十,“小弟咱們回家。”
丁十看向婦人,“九哥,那人找你說話。”
丁九牽起了丁十的手,“夫人所求未有所應,當竭心以求。”
回家路上丁十還在回味那吃食的滋味,他看向丁九有些慚愧,九哥應當也未吃過那麽好吃的吃食,“九哥剛才那位婦人給了我吃的,可好吃了,我太饞了沒給九哥留點。”
“那個東西叫點心,富貴人家家裏常有的東西。”
“那位夫人每天都能吃到?”
丁九點了點頭,丁十崇拜的目光看向丁九感嘆道:“真好啊,九哥你可真厲害,什麽都知道,那些人都等着和你說話。”
丁十蹦蹦跳跳的走,丁九的手被帶着晃來晃去,丁九隔了一會問:“九哥送你一場富貴如何?”
“什麽富貴啊?”丁十疑惑的望過來。
“以後你就知道了。”
至夜,丁十飄然入到一處竹屋,頭頂帶着華美的冠子,屋裏擺着吃不完的點心,丁十美滋滋的躺在搖椅上一邊搖一邊吃着,點心渣子撲簌簌的掉了一地,掉落到衣襟上,丁十便拍,拍來拍去越來越多的渣子掉下來,丁十登時便惱怒起來胡亂去扯身上補丁四五個袖口毛邊的衣裳,這衣裳卻似厚甲掙脫不得,丁十使勁渾身的力氣,衣裳卟茲一聲變成了碎片,天見了亮。
連着三日丁九都帶着丁十去往土地廟,今日卻留丁十在家給丁氏幫忙撿豆子,婦人終于坐到了丁九對面,“李夫人,神仙難應你的事。”
“丁師為何?這是為何?”
“你命中無嗣,不能強求。”丁九平淡極了。
“可我,我造了什麽孽要受這樣的報應?李郎與我因着無嗣受了多少歪話,他卻還要勸慰我,我如何對得住他…李郎待我情真意切…”李夫人已語無倫次,捧着手帕哀聲哭了起來。
廟祝勸慰道:“夫人莫急莫急,丁師你便幫忙想想法子,夫人心誠之極皆有見證,神仙必不會這般鐵石心腸。”
“罷,我本不該,且取黃紙四,奉香九,夫人閉目跪于神前。”丁九将黃紙點燃散于李夫人周圍,火星燎到皮膚灼痛,李夫人默然無聲只在心中默念所求之事,這痛轉瞬即逝不似那附骨之痛,日日折麽人心叫人俞癡俞狂俞心傷。
待到周身冷去神堂安寧,李夫人睜眼,“丁師這樣便好?”
丁九緩緩踱步,“還差一味‘引子’。”
“什麽藥引子?”
“不是藥,是引—子,凡人得嗣皆因親緣天定,輪回轉世皆有接引,或與父與母也可是緣分親厚者,以此為指引得落地生根,我便是蒙避天機為夫人求來一子,無人接引他卻落到誰家去?”
李夫人便問:“我當如何做?”
丁九覆手而立,“若有深合眼緣,見之便歡喜的小兒可接回家中養育,不肖幾年便能如你心願。”
李夫人怔怔,丁九又言,“夫人誠心,我已相助多日,夫人天色不早,家去吧。”
李夫人神色異樣,似明非明,似感非感,上得騾車摸出兩塊約莫五兩的銀塊叫車夫送進廟內。
廟祝收了銀兩,心中也不免嘀咕,“丁九你說真的?”
丁九掃着紙灰,“我編的。”
“繞這麽大一個圈子,你圖什麽?”抛了下手中的銀子遞給丁九,丁九依舊不要,“這回你都收好。”
廟祝想來想去一拍大腿,“丁十?”
丁九默不作聲。
廟祝咂着嘴,“你就不怕脫了繩反捆着自個?”
“那又如何?”丁九掃完灰,慢悠悠的往家中走去。廟祝得來十兩銀子心中高興,丁九所圖與他無幹,自然心安理得。
果然次日李夫人便攜帶大禮,随行除去車夫還有兩位老媽媽,丁九牽着丁十坐在院子外的樹蔭下乘涼,李夫人下車過來問好,“丁師,昨日歸家我已想的明白,李郎也說皆随我意,十哥兒便是我的有緣人,我見他便喜歡,十哥兒你可願随我家去?”
丁十看向丁九,丁九請李夫人入院,“李夫人屋內坐罷。”早已有好事的村人去田間喚回丁氏,直說是有好事臨門。
丁氏一頭霧水的歸家,“九兒,這位是?”
李夫人自己便道:“我家姓李,今日來是為求您幫忙。”李夫人将自己無嗣如何苦楚皆講明,自然隐去丁九廟堂做法,只說神仙指引來此,丁十與自己的緣分厚重,若能接得丁十在自家養育,接引來自己親生骨肉,感恩不盡雲雲。
丁氏不知什麽接引,只知這夫人穿戴富貴,進門便要來買走她的親骨肉,“我家雖窮,不至于賣兒賣女,夫人莫要再說了。”
李夫人不肯放棄,“您莫惱,丁十養在我家,李郎與我必回當作親兒看待,不會令他受委屈,他還是丁家兒孫依舊喚你做娘。”
丁氏沉着臉,并不言語。
丁九便對李氏說:“李夫人此法不成,再待機緣罷。”
李夫人屢屢受挫,心神奔潰,在丁家哭訴,“丁家嫂子如何能知我的苦,你兒孫滿地端的福氣,我這一世憑白聽得多少混賬口舌,以至于終日揪心有朝一日若是郎心易變我有何依靠,如今幸得神仙指點,得這樣的法子,如能得效,豈不也是你的功德?待以後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虧待了你家,多少金銀我都肯給,只求丁家嫂子能讓丁十往我家住上幾日,丁家嫂子發發善心吧。”
丁氏見她哭的那樣,摟過丁十抱住,“你這不是在剜我的心?哪一個不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家中雖苦日子平淡,到底是骨肉血親如何借到你家去,且不說我與你素不相識,憑那個神仙指點也沒有叫人母子分離的。”
丁氏态度堅決,丁十在她懷中扭着身子,直婁婁的看着李夫人,丁十想再吃着點心,只是住幾日娘也不肯,丁十又看向沒有什麽表情的丁九,原來這便是九哥送的富貴。
李夫人身邊的老媽媽扶起她坐上騾車,帶來的大禮都留在了丁家,兩匹顏色老沉的布料,十個百文的紅封,另一些瓜果點心,雞鴨魚肉皆有,丁山往禮物堆裏探了探,丁氏便喝住他,“不許動,誰也不許動,丁九你送還她家裏去。”
丁氏頭回發這樣的脾氣,丁九默了一陣,“是,娘。”
丁七便也不敢再碰這點心瓜果,晚間吃飯,丁七丁十丁山都盯着屋內西角堆着的東西,丁十更饞,今晚丁氏叫丁十來與她睡,丁氏為叫兒子不用擔心,柔聲道:“娘不會将你送與外人,娘養着你,咱們家不要哪些東西。”
“娘,咱們不幫幫那位夫人的忙嗎?”
“她的忙娘幫不了。”丁氏勞作一天早已累了,睡了過去。
丁十翻過身子背對着丁氏,捂着頭閉上眼睛,丁十又做夢了,那厚甲如今已然長成血肉,聽憑丁十如何掙也逃不出桎梏。
丁十早間不想起床,院外站着李夫人與李郎,今日的仆從比之昨日多出了三倍,男男女女将李氏夫妻圍在中間,李郎摟扶着愛妻,李郎前幾日商旅歸家聽他夫人訴說,他雖心中不信服,可奈何夫人多有傷感頻頻落淚,李郎為哄夫人高興今日特意陪夫人一同前來,接“引子”歸家去。
院外吵嚷,村人高聲昨日來了今日又來,這可比昨日帶的禮還多,丁十翻身便起來了,丁氏卻堵在門口,“八兒你将昨日他們拿來的東西都拿出來還給他家。”
丁八老老實實執行母命,将屋內的東西都拿出來放到了院子外,李郎拱手問好,“丁家夫人可允我夫妻二人入內相談?”
丁氏本不想理會,丁九說:“娘外頭人多,他們不走咱們家也不得安靜。”
丁氏便讓丁九開了門請他夫妻二人入屋內,“丁師。”丁九朝李夫人點頭,李郎留心打量了丁九,李郎不惱丁九以神仙名義欺騙他家夫人,婦人無事愛聽些神仙怪談也無可厚非,卻惱丁九三番五次做難,叫他夫人傷心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