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黑螞蟻(二)淩超建……
第33章 第 33 章 黑螞蟻(二)淩超建……
時咎睡醒的時候外面天已經黑透了, 門的那面牆上有一扇很大的長條形窗,中間是十字支架,時咎盯着那扇窗心裏很不是滋味——竟然用的還是教堂的風格。
外面有些吵, 他坐起來,發現那些未成年人已經在外面打打鬧鬧玩起來, 而那些鐵圓桌上,放了幾箱水和好幾個袋子的食物, 看來是有人全部拿進來了,有的人正在吃, 有的飯盒則是空的。
“傻逼。”
時咎耳邊傳來很輕的一句罵聲, 他回頭, 看見隔壁床的男生正盤着腿坐在床上,而他的眼神毫不避諱地盯着自己, 是一副居高臨下的神情。
時咎往四周看了一眼, 确認旁邊沒有人,他問:“你在跟我說話?”
“對。”回答得非常沒有遮掩。
時咎露出一個無解的表情:“我惹你了?”
對方坐正身體, 仰起頭, 企圖用下巴看人, 他哼了一聲說:“惹了,早上我困死了,如果不是因為你在那裏拖拖拉拉,我早就可以上車睡覺了, 真傻逼, 哪都有傻逼。”
時咎:“……?”
時咎露出一個完全沒有感情的笑容:“你怕我?”
對方似乎沒聽懂, 罵了一句:“怕你爹,傻逼。”
時咎感覺到對方的恐懼,那恐懼藏在他對人的攻擊之下, 但對方顯然沒有覺察到,時咎正要開口,門被推開,何為拿着IFAK急救包進來了:“十九!我給你換藥,正好,你躺着別動!”
時咎這才發現監獄單間的門并沒有鎖,只是可以虛掩上。
止血帶被拆開,露出裏面的肉,何為迅速消毒,又塗了新的藥,再次緊上止血帶。
“還好,沒流血了,慢慢長好吧,多休息不亂動就好了,隔離也可以靜養。”何為自顧自地說,他站起身,卻突然瞟到另一張床上的人,他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時咎看到他的臉部動作,便問:“我想去外面走走,要一起嗎?”
“好啊。”
那些紮堆的螞蟻順着水泥的縫隙深潛地底,消失無蹤。
樓房外面有很小一片空地,打開門,便只有監獄內的燈光微弱地照射出來,連面對面人的臉都照不清晰。
“你們認識?”時咎問。
“誰?”
“我隔壁床。”
何為張了張嘴,不自然地說:“他啊,他叫淩超建,也不算認識吧,就是我們那條街一個老是打架鬥毆的人,他母親好像不喜歡他,他可能就有點仇視所有人,跟超雄一樣,沒惹他也會突然發怒,怎麽了?他找你麻煩了?”
時咎淡淡道:“還好,剛剛說了幾句。”
何為緊張地說:“你不要跟他起正面沖突,你還有傷。”
“我知道。”
兩個人站在外面聊了一會兒,時咎得知何為是一名自由作家,但他的家族曾經是做虛拟現實游戲技術的,這個行業在很久以前曾經火過幾十年。
末法戰争前的公民很喜歡這種在虛拟世界裏尋求快感的虛拟享受,現實世界得不到的滿足就轉向了虛拟世界,但長時間呆在虛拟世界或長時間捧着設備和設備另一頭的人對話,習慣了“人——機”溝通模式,現實裏處理人際關系的能力便退化了,雖然設備另一頭也是真實存在的人,卻避免不了公民之間溝通相處能力的一再退讓,他們不再會處理人際,總是失意,這又迫使他們去虛拟世界尋求慰藉,在那兒他們無需責任感,以此惡性循環。公民越是喜歡虛拟世界,這些商家越是盆滿缽滿。
在接近一百年的時間裏,何為的家族積累了巨額財富,但因為打仗和後來起源計劃誕生,人們把注意力投放進現實——因為他們徹底能了解一個人的時候,發現最美好的是身邊的事和人,他們的家族也因此逐漸衰落。
盡管如此,曾經的財富還是讓他過着少爺的生活。他寫寫小說,賺取不夠他一周生活費的稿費,更多時間則是去旅游、騎馬、練槍、射箭這些活動,直到半個月前他在玩騎馬擊劍的時候,對方發病從馬匹上摔下來,爬起來後一劍刺穿了馬的身體。
“你呢?你是怎麽……怎麽誤入隔離等待區的?”何為問。
他顯然是聽到了那個時候的争吵。時咎想了想,非常平靜地說:“和愛人吵架,想氣他,後來清醒了後悔了,但是已經走不了了。”
編亂七八糟的故事他還是比較擅長的。
何為驚訝:“你太沖動了,這怎麽能這麽兒戲,要知道不一定能治好……”說到這他閉嘴了,好像覺得再說下去就不吉利了。
時咎倒無所謂,他幹脆附和:“你說得對。”
當天晚上時咎沒有吃東西,并沒有什麽食欲,可能是傷口需要恢複,他同何為沒有聊太晚,回來後躺上床,很快又昏沉沉地睡過去了,似乎中途半夢半醒間聽到了誰在哭,但他沒幾秒又睡過去了。
監獄除了每個房間有單獨的小臺燈和髒得看不清的吊燈,便只有中心一盞大燈垂下來,但它的燈光很太暗,照亮不了所有潛藏的角落,它就一直開着,微弱地搖擺着,徹夜不眠。
樓房外安靜得連呼吸都是巨響,沒有昆蟲,也沒有狗吠。
第二天大家都已經在圓桌上吃飯、打鬧着有些吵的時候,時咎醒了。此時天已經大亮,時咎坐起來,卻發現地上擺了很多行李,還有行李箱,盥洗池裏也有衣物,公共空間都被塞滿了。
時咎面無表情:“可以把你東西挪一下嗎?”
淩超建躺在床上打游戲——他帶了游戲機來,他“哦好”了一聲,沒動,繼續玩。
“啧。”時咎幹脆從床尾下來,慢吞吞拖着行動不怎麽方便的腿推開牢門走了出去,随意找了一張最近的鐵圓桌旁邊坐下。
他發現很多人無精打采的。
“吵死了,能不能不要讓你的小孩哭啊,哭一晚上!”隔了幾桌有人在抱怨。
帶嬰兒的男人抱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不好意思,我小孩可能有點不習慣,我會注意的。”他的态度很好,便沒人再說話了。
拿進來的除了食物和水,還有一個大盒子,裏面是膠囊,盒子上面寫着:每人每天一次,每次四粒。
何為見時咎出來,領了食物和藥便走過來遞給時咎。時咎看了一眼那飯盒裏,很磕碜的一葷一素,肉不像肉,菜也不像菜,水卻都是正常的瓶裝礦泉水,而那四粒膠囊感覺就更劣質了,像有人曾經剝開過殼,興許是往裏塞了些粉末又給合上了。但他擡頭時看到別的孩子絲毫沒有懷疑的和着水就把膠囊給吞服了。
“你不吃嗎?”何為問。
時咎拿着飯盒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打開淺淺吃了幾口。味道沒有想象中難吃,只是賣相實在太難看。
被堆在一旁殘羹冷炙般的飯盒,看得時咎一陣反胃,那些殘餘的調料、湯水與黑胡椒粉,如同溺死在油鹽裏的黑螞蟻。
那幾粒膠囊時咎直接拿在手裏把玩,直到捏到膠囊殼軟掉,裏面的粉末撒了出來,又把它們扔進了沒吃完的飯盒裏,只留了一瓶水。
他的行為實在不像一個害怕被感染的樣子,何為心想,未成年人總是不知道輕重的,即使他在之前沒有被感染的可能,來了這裏和這麽多人共處三十天,難保之後的時間裏不會被感染。
想到這裏,何為又覺得這樣的隔離方式其實很危險,但是既然文明中心這樣規劃了,說不定是有更多的考量,只是這層考量普通人想不到。何為安慰好自己,沒有再對時咎進行幹涉,這膠囊肯定是不能吃了,明天再提醒他吧。
這些未成年人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昨天剛來的時候還有人在哭在鬧要回家,但是僅僅睡了一個晚上,他們好像又可以像平時一樣生活了。
本來就彼此熟悉的七八個孩子一直都圍在一起玩,不知道在說些什麽,一會兒爆發出一陣笑聲,一會兒又吵幾句,他們就像一個小團體,而孤身來的未成年也圍了好些在他們旁邊,也許是想加入,也許只是想看個熱鬧,其他的人則是三三兩兩的很快找到新朋友來作為接下來三十天的夥伴。
時咎沒有興趣加入誰,十歲的代溝讓他覺得在此時被無限放大,他想離開,卻又想着沉皚告訴他不要随意使用能力,便作罷。
同樣始終一個人呆着的,還有房間裏打游戲的淩超建和那個帶嬰兒的男人,那男人有很明确自己要做的事,幾乎一直圍繞着自己的孩子。
他們就這麽各自呆着,雖然無聊,但也平靜。
直到第二天的半夜,這回時咎終于被吵醒了。他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在哭,并且哭聲越來越大,回蕩在監獄的巨大空間裏,大得像有很多很多人在哭。
有人在罵:“誰啊別哭了煩不煩啊!”
也有人接到:“喂那個男的讓你小孩別大半夜哭啊這怎麽睡覺啊!”
“吵死了吵死了!”
時咎閉着眼,聽到有鐵門被推開的聲音,接着哭聲和腳步聲都越來越近,又離遠,最後似乎是大門響了一下,嬰兒的哭聲和腳步聲便沉悶了許多。
那個男人似乎是抱着孩子出去了。
雖然隔着牆那聲音減弱許多,但依然能聽到,有人破口大罵好幾句,沒過多久,也都沒有聲音了。
就這麽過了幾天,除了每晚男人到半夜總會被罵出去睡以外,都相安無事。
但也不是完全相安無事,時咎感覺到這些未成年的憤怒了,或許是自從來以後就沒有睡過安穩覺,環境也差,吃得也不如意,時咎去拿水的時候聽到那群七八個小孩圍在一起商量。
“真的沒有人來這裏嗎?”
“好像沒有,除了每天早上有人把飯放那兒。”
“送飯的人住哪?”
“不知道,旁邊不是還有兩棟嗎?”
“但我們過不去。”
“管他的,沒人管我們就行,難得的自由。”
“我還挺喜歡這裏,嘿嘿,半夜才睡覺也沒人管。”
……
聽到這些對話的時咎皺起眉,他感覺到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