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玻璃水提琴與最佳聽衆……
第24章 第 24 章 玻璃水提琴與最佳聽衆……
也許是之前大部分時間都處于不那麽愉快的關系裏, 又或者是他臉上的表情過于認真,認真到無法聯想到那個一定要挑釁惹事的人,沉皚低低地笑了, 并且再為他給時咎的評語裏增添了兩個詞:“真誠、敢愛敢恨。”
時咎皺眉:“喂,你這個人能不能不要随便給我貼标……”
沉皚伸手握住他依然懸空在眼前的手, 也打斷他的話。
兩股溫熱從掌心互相傳遞了出去,沉皚看到那些藍紫的光圍繞着他們。
好奇怪的情緒……時咎心想, 交朋友對他來說是很正常的事,卻從來沒有過這麽令人珍重的感覺, 也許是多了一個所謂的儀式感, 也許是出于人際關系的交換性原則——兩個彼此評價很好的人某天出現矛盾, 他們會給出比客觀平均狀态更低的評價,但兩個評價一直很低的人某天改觀走在一起, 評價會是所有人際關系裏最高的。
如果情緒也有顏色, 他想,此時一定是藍紫色, 如晚霞般。
時咎要去圖書館, 沉皚說:“自己注意一些吧, 最近……”他頓了一下,柔聲道,“是有些事偶然集中起來了,安全管理中心很快會處理好的, 季水風能力很強。”
“我知道。”時咎毫不懷疑。
他準備走了, 走到門口忽地想起, 轉頭問沉皚:“喂,你最近文件多嗎?”
沉皚微擡下巴示意他說。
“我有個新的小發明,你有空幫我看看?”
“嗯。”
過了這麽久, 時咎終于再去圖書館,還好小捷每天都來,還是原來的位置,時咎毫不費力地找到了她。
一見等的人來了,小捷一顆心落地。
“哇你終于來啦?都恢複好了嗎?有留傷口嗎?”小捷急切地問。
時咎在她旁邊坐下,搖頭道:“恢複如初。”
“那就好那就好,再不來我都打算去文明中心申請找人了。”小捷放心下來,從她的包裏拿出之前時咎的草紙,在她面前鋪開來,“這個月我幫你把修改意見全寫出來了,有的地方我也不完全懂,所以去找了西蒙,你知道西蒙嗎?”
時咎還是搖頭,他怎麽會知道這個世界的聖賢大師。
于是小捷跟他解釋說是恩德諾的制琴大師,技術鬼神不識、镂塵吹影,可年紀太大沒出山已經很久,幾乎都是他的學生在外面,剛好她運氣比較好,這次去的時候,西蒙在做身體康複,于是她在充滿陽光的草地上見到了曬太陽的大師,而大師剛好饒有興致指點過她幾句。
草紙上标注增多,有的還另外貼了便利貼在背面用來詳細解釋。
“西蒙住的那塊地兒特別漂亮,背靠山面臨海,周圍都是草地和樹林,還有幾個好大的風車,那邊人也很少,就是太遠,各種交通工具加起來坐了30多個小時。”小捷說,“有機會可以去那邊玩,只是散步都充滿能量。”
時咎覺得這個提議很好,他還沒去看過恩德諾的自然景色。
小捷鋪着草紙,很認真給時咎解釋:“琴體長度在357毫米,但是考慮到會通過注水來改變音色,所以增加到365毫米,這樣可以選擇的音區變寬了,上寬在165毫米,下寬210毫米。”
“側高和厚度的漸變也做了修改,不過這裏是西蒙給的建議……”
她亞麻色的頭發從一側垂下來,遮住半邊側臉,只露出了認真的神情。
當她把注解全部講了一遍後,時咎問她:“那邊的景色真的很漂亮嗎?”
“什麽?”小捷講了一長串的琴的設計,沒料到時咎會問這個問題,反應了一會兒點頭說,“真的很漂亮,路雖然是難走了些,跋山涉水的,而且我也不清楚西蒙住的具體位置,上山下村莊,問了好多人才找到,不過最後看到那裏的風景,也見到了大師本人,就覺得一切都值了。”
其實時咎好奇的不是這個,他想好好措辭一下,但發現想不出什麽更好的問法,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問:“我是在想,我們只是恰好坐在一起的陌生人,你為什麽會願意為了我做這些?而且聽你說,去找西蒙的這段路,過去應該也不簡單?為什麽……”
看着對方的眼神,時咎覺得自己問的問題過于愚蠢。
然而小捷卻小聲笑出來,她捂着嘴,擔心音量太大:“誰跟你說我是為了你做這些?”
時咎看着她,聽她繼續竊竊私語般說道:“事不能這麽想。你要知道沒有什麽事是只會對自己一個人産生影響的,原本你的琴差點意思,因為我的幫助,這把琴被完善了,或許你就會用這把新琴去教學生?或者別的什麽,大家或許會因為你制造的音色産生更多靈感,有更美的創造。”
“假設,我假設哦,如果有一天我躺在病床上毫無希望,偶然聽到了這種琴衍生的音樂,感動到無法自拔想重新活下來,是不是我現在做的一切都有意義了?我更喜歡把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放在更長遠的未來去看。”
“說不定因為我幫你完善的琴,讓你在彈奏的時候遇到了心儀的人,我是不是幫你促成了好事?”
見時咎沒反應,她輕輕揮手說:“你還沒成年,不懂,以後就知道了。”
“我知道。”時咎說。
但小捷堅持說他不知道,她說:“等你20歲成人禮後,你就可以和更多的人有毫無保留的思維交流,那個時候你才知道觸碰他人的靈魂是什麽感覺。還沒成年呢,思維都還困在一個封閉的盒子裏,想不了太多,怎麽知道呀?”
時咎覺得她說得有道理,那他就做個被盒子封住了思維的人吧。
一段時間後,時咎終于把他的玻璃水提琴實現出來了,睡醒後他造了一把,但是帶不進夢裏,于是他在夢裏通過小捷找到了一間制琴室,和師傅商量着合作又重新做了一把。
做出來還不夠,他還練習了一些時間。原本是打算做成單手樂器,後來覺得還是需要用弓才能把毛流感給演奏出來,所以最後還是做了弓。
他帶着琴去找沉皚,想分享一下自己的新發明。
剛好回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沉皚應該也是忙完了,時咎推門進去的時候,沉皚正背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時咎一憑空出現就會跑出去,大多數時候是這樣的,所以沉皚并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回來,只是如果他在辦公室忙到夠晚,基本也是能見上一面。
“你今天結束了?”時咎問。
“嗯。”沉皚睜眼,“準備回去了。”
“先別回,給你看個東西。”時咎走到沉皚旁邊,将琴盒從背上取下來放在辦公桌上,再小心翼翼打開。
一把晶瑩剔透的琴。
沉皚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制式的樂器,便站起來仔細觀摩。
“你做的?”他問。
時咎小心把琴拿出來,自己坐在沙發上,按照演奏大提琴的姿勢坐好,對他說:“是我的想法,不過還有別的朋友幫我,一起做出來的。”
頓了一下,時咎補了一句話:“我用它代替大提琴可以吧?”
“可以。”
時咎認真觀察沉皚兩秒,發現沉皚的臉上根本沒有流露出任何馬腳,沒有不自然,好像他知道大提琴這件事是理所當然的。
時咎收回視線,他單手按凹槽聽音準,再确認了一下這個注水量的音色是他還比較喜歡的。
沉皚饒有興致,便将椅子拖出來了一些以便于可以完整看到時咎和琴。
時咎校準音準結束,看到沉皚就那麽坐着,眉毛一挑,道:“這位先生,你坐那兒我可是要收費的。”
他拿弓指着沉皚:“我在我們那兒上臺拉琴給人聽,一首一千,給錢。”
沉皚無奈笑道:“好,先欠着。”
時咎心想:還能欠着?
時咎的技術很好,一些練習曲和樂曲也都練得比較熟了,所以當他開始演奏,世界也就無聲了。
這把琴的音色很奇特,像精靈在溪流邊的吟唱,寧靜安詳又清脆動聽。風從耳邊過,水從腳邊流,樹葉在搖晃,精靈在追逐。像這一生裏許的最後一個願望,平靜祥和。
沉皚一動不動地看着他,聽着旋律,也看着時咎。
原本安寧的旋律卻沒能讓他平靜下來,他的思緒控制不住地翻飛,從他的腦海裏,從他的心底破土而出,那些年少時狂熱的時光通通被牽引出來,又被他強制壓下去。
時咎沉浸在樂曲裏,試着拉了幾首,他覺得還可以,也聽到沉皚輕輕給他鼓掌拍了幾下手。
時咎覺得,這個觀衆還挺不錯!能給反饋。
他仰着頭想了想,突然想到什麽似的,跟沉皚說:“再最後給你一首,最後一首,再多真的要加錢了。”
“嗯。”
“可惜……”時咎想說可惜沉皚沒有活在他的現實生活中,但說了兩個字又沒繼續說,而是換了句話,“如果你來聽過我的音樂會就好了。”
“什麽音樂會?”沉皚問。
時咎随意比劃了兩下:“一場大提琴獨奏音樂會,我研究生畢業後,想着設計展也辦了,大提琴也是單科學位,要不也辦場音樂會好了,就順手辦了場音樂會。”
沉皚輕點頭,說:“現在也聽過了。”
“這個是水提琴,那是大提琴,還是有些差別。诶?要不我給你拉一首我音樂會上最喜歡的。”時咎舉起弓又放回琴上,“還是我當時自己寫的,閉着眼睛都能拉。”
“好。”
時咎确實是閉着眼也可以拉。
旋律一起,沉皚愣了好一會兒,他看着時咎閉眼演奏,大腦一時間竟也沒能思考,他突然感覺自己的心重重搶跳了一拍,他有些驚訝,但突然又很釋然,他屏住呼吸好幾秒,最後無聲地笑了。
他的手捂着臉,但沒遮住那洶湧的笑意,他的唇往上揚着,好像許多年也沒笑得如此用心。
房間的光逐漸凝聚,聚成了半透明的斑斓,彩色的流光圍繞着他,也繞過時咎,溫柔地,如同紛飛狂歡的樹葉,圍了一圈又一圈,飛舞着,旋轉着。
沉皚伸手,那些光便聽話地纏了過來,光是溫暖的,觸感是輕柔的,非常熟悉,像液體也像羽毛,觸碰到,便使人悸動。
這些光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了,是不是意味着他的能力也回來了?
已經多年未見了,好像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久到記不清,可真的手碰到它們,那些記憶也奔湧而來,是開心的、欣慰的、欣喜的、酸澀的、歡暢的——
他被剝奪的情緒。
夜色中,唯獨這個房間像是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