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自由安寧的日子
第21章 第 21 章 自由安寧的日子
天偏不遂人願,時咎總覺得一定馬上就能醒來了,可他在醫院了躺了好些時間,躺到他已經可以慢慢走動了,這個夢還沒醒,從來沒有這麽希望夢醒過。
沉皚白天會回起源實驗室忙一會兒,通常到下午一些就會來醫院。
時咎最開始還覺得有點不太自在,但沉皚說,他在這兒沒有別的朋友,如果自己不來,把他一個人放在這兒,也會覺得內心不安。着實把時咎感動了一把,但在沉皚嘲笑他走路太慢姿勢太怪後,這個感動也煙消雲散,變成理之當然。
深夜的醫院安靜得連空氣流速也放慢,時咎沿牆扶着把手慢慢走着,沉皚則是在旁邊默默跟着,也沒主動扶他,只是在某一刻覺得時咎好像重心不穩時會拉一下。
沉默裏只有兩個人輕悄的腳步聲,沒過多久,又多了救護車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慢慢靠近,躍過窗臺,直達兩個人的耳裏。
時咎慢慢走到窗邊趴着往下看,看到一輛救護車停在旁邊那棟樓的樓下,幾個醫生從救護車裏推出來一個人,仔細看是孕婦,她的身下還有血。
再過了好一會兒,時咎聽到路過的護士在讨論産科剛剛收了一位高齡産婦,但還好一切順利。
夜晚的風偏暖了,或許是夏天快到了,不知道恩德諾的夏天會不會和地球一樣熱得令人煩悶,也不知道是否會有海風吹來,再把煩悶帶走。
時咎趴着,吹着風,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你們的高齡産婦,多大算高齡?”
沉皚看着遠處依然随處燈火不滅的城市,說:“50以上吧,醫療條件允許在這個年齡。”
時咎有些吃驚:“這男人也是心大啊,命不是自己的。”
沉皚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聲音柔和地說:“我是不是沒跟你說過,我們可以無性繁殖?”
通過CRISPR-CAS9等一系列手段編輯個體基因組,或者利用體細胞重編程,将體細胞轉化成多能幹細胞,誘導一部分變成卵子,或者自行選擇個體遺傳物質用自我複制的方法進行繁殖,也可以胚胎體外培養,随意選擇。
“嗯?”時咎一時間腦子沒轉過來。
看來他是真的不知道,沉皚嘆氣,跟他解釋:“恩德諾沒有性別分化,所有人都是雌雄同體的,可以無性繁殖,剛剛那個孕婦,這麽晚來醫院也沒人一起,應該是自己的意願在這個年齡懷孕的。”
“等一下。”時咎覺得自己腦子裏有點亂,“無性繁殖,意思就是,男人女人都可以生孩子?”
卻聽沉皚否定道:“男人女人只是一個特征,都是人,是人,就可以生孩子。”
“啊……我懂了,所以,懷孕生子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一個人就可以決定的?”
“嗯。”
時咎更疑惑了,他問道:“但是,既然大家都是雌雄同體,不需要不同性別結合繁衍,為什麽大家還是有男女之分?”
沉皚笑了笑,剛好一陣暖風吹過來了,時咎看着他,不知道暖的是風還是他的笑。
他依然解釋道:“性別顯現是個人選擇,用男性示人,女性示人,是公民的自由意願,沒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可以自己單獨生孩子,也可以兩個人在一起生孩子,看上去有的是男女在一起,有的是兩個男人或者兩個女人在一起,都一樣,他們可以是任何性別的組合,因為每個人的本質都是無性,是男人也是女人。”
但這樣就帶來一個新的想法,時咎問:“這兒的人也會結婚嗎?那出生的小孩,還能算愛情的結晶?”
沉皚好像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用詞,他有點疑惑輕聲重複了一遍:“愛情的結晶?”
“對。”
沉皚思索了一會兒,大致明白時咎的意思,但依然不懂裏面的邏輯,他皺眉說:“愛情的結晶,不也就是愛情?有愛情的兩個人在一起,做任何事不都是愛情本身?你的意思……但是,獨立就可以繁衍後代,沒人會為了繁衍後代結婚,結婚的唯一目的只有愛情。愛就是愛,小孩就是小孩,小孩不一定和愛情有因果關系。這樣的說法,任何事都可以是愛情的結晶。”
沉皚想着,依然沒能理解到時咎說這個詞背後所指是什麽,但時咎是明白了,他點頭,沒有多餘再談論,而是說:“所以這裏的人的性別,都是自己選擇的結果,如果他們願意,也可以是另一種性別。”
“嗯。”
時咎想起這些時間裏自己看到的人,他問:“我感覺是不是女生更多一些?我看到的,你們更喜歡用女性的性別角色嗎?”
沉皚想想說:“目前的文明程度大部分人都願意是女性。因為雖然性別只是一種表象,但表象代表的東西各不相同,男性是力量與權威,以前戰争年代的時候,大部分人都是男性表象,因為需要征服開拓、集結成家國,要生存就需要體力,這些東西都只能是男性才能發揮到極致。後來文明穩定,社會成型,從物質需求轉向精神需求,男性原始力量的用武之地就少很多,反而過于原始的本性會一定程度影響文明發展的上限。人們喜歡溫和的、善良的、美好的品質,對于情感需求多了,創造、高度精神化,都是更偏女性的特征,形象思維比邏輯思維就更适合這個時局。所以一般是,動亂年代男性形象的更多,和平年代喜歡女性形象的人更多。”
原來如此。時咎驀然點頭,腦子裏還在若有所思。
“那……”時咎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你會用女性形象嗎?”
沉皚認真想了想說:“還沒試過,但可以,如果有必要的話。”
時咎其實有點獵奇,他完全無法想象沉皚這種性格的人如果是女性形象會是什麽感覺,或許跟季水風類似,但氣質應該更疏離一些。
“那你現在換一個我看看。”時咎朝他點了點下巴。
沉皚淡淡看了他一眼,說:“看在你住院的份上,原諒你的膽大包天。”
時咎沒忍住笑出來,他轉身面向醫院的走廊,空蕩蕩的,很久才會有一個護士匆匆走過。
“我記得,上次在圖書館說季雨雪是一名合成生物學家。”時咎回憶起,但在當時,她的成就已經斐然了,“所以恩德諾的生物學方面,應該已經很發達了?”
沉皚輕輕點頭,但又用不确定的語氣說:“我不知道怎麽算發達。但是後人在季雨雪的研究基礎上,确實設計出了很多新的生物系統,對原有生物系統進行了深度改造,起源實驗室就是其一。不過我聽說,教化所裏運用的生物科技是目前恩德諾最先進的,因為涉及公民的全方位改造。”
“無性繁殖也是改造的結果嗎?”時咎問。
“是。”
時咎想想說:“在我們那兒,合成生物學是一個還算新的科學領域,糧食作物、綠色能源、合成基因,都還在摸索中。”
沉皚無聲笑道:“我曾經在歷史書上看到,季雨雪因為研究合成生物學遭受過迫害。”
“迫害?”時咎驚訝。
“嗯,因為物種起源計劃也不是所有人都認同的,總有人認為這是某種毀滅性發明。所以她後來提示後人,要小心發展合成生物學,這是一把雙刃劍,好的會便于公民,但利用這個技術也有可能研發出某種恐怖的傳染病毒,被恐怖主義用于制造生化武器。”
生化武器。時咎想到了虛疑病,想到了他來這段時間裏越來越多的自殺新聞,随即他想到一種可能性——沉皚之前說沒人知道虛疑病是如何找上自己的,如果這種傳染病就是為了讓人們自發的互相信任,而不是使用物理性進化呢?
季雨雪既然知道合成生物學是把雙刃劍,卻還是利用自己的能力強行制造了起源進化,獲得了百年和平。
醫院的大屏幕在滾動播放各個院區的信息。兩個人在醫院的長廊裏一邊走一邊聊天,聊到大廳,看到大屏幕顯示前不久在産科出生了一名嬰兒,取名叫:季晚。
前後時間只有這一名嬰兒的誕生,時咎看見那個名字,便說:“季晚?我猜是剛剛救護車送來那個母親的孩子。”
“嗯。”
時咎“啧”一聲,道:“‘季’是不是恩德諾第一大姓?”
“對。”
“我就知道。”時咎想起在自己的世界,也是總有幾個姓能占滿姓名冊的半壁江山。他接着說:“而且我猜,那個孕婦高齡産子,又是半夜送來,所以給她的孩子取名叫‘晚’。”
沉皚一下笑出來:“你還挺會想。”
“不對?”
“對。”沉皚順着他的話答。
這樣的夜晚似乎并不令人讨厭,好像不知不覺,也不需要和他針鋒相對,時咎喜歡這種冰釋前嫌的感覺,在他最讨厭沉皚的那段時間裏,無論如何也沒想過如果有一天他住院,陪他的會是沉皚。
“你喜歡藝術嗎?”時咎突然轉頭問他。
“哪方面的藝術。”
“随便。”時咎伸了個懶腰,但動作不敢太大,還是會扯得疼,他走一會兒,就得停下來休息一會兒,這個時候沉皚也會在原地等他,這給了時咎一個非常嚴重的錯覺——他們是不是很早就認識?不然按照自己的性格,也按照他了解的沉皚的性格,他們應該像朋友一樣站在這裏嗎?
如果是一個夢的平行世界,這個世界會還有一個時咎嗎?那沉皚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驚訝的表情,是不是就是因為他和這個世界的時咎曾經認識?
想了也想不出來,時咎決定不再想,總會有答案。
沉皚沉默了一會兒,聽時咎接着說:“比如我,雖然我的固定工作是音樂治療,主要工作包括視覺設計,但是我對很多藝術領域都感興趣,所以我說的藝術,就是通俗能想到的藝術,音樂、美術、攝影、建築、設計、雕塑、創意……”
“喜歡。”沉皚說,“很少有人不喜歡。”
時咎突然反應過來,這是恩德諾,藝術創作是他們的快樂來源。
“有特別喜歡的嗎?”
“攝影、音樂,還有電影。”沉皚想想說。
“等我好了一起去看個電影?當我答謝你這段時間一直照顧我。”時咎認真地說。
然而看着他認真的神情,沉皚無言笑出來:“時咎,你真的很敢說。”
“什麽?”時咎完全不懂,他轉身的姿勢有點大,差點沒站穩,沉皚過來扶住了他。
“我是說……”沉皚好像覺得他的姿勢很容易倒,幹脆将他的手拉起環過自己的脖子,再摟着他的腰,讓他一部分體重靠在自己身上。
他繼續說:“大膽、沖動、不考慮後果。”
時咎不屑地嘆氣,盡管如此,他并沒有對此時自己是靠着對方在走路而有哪怕收斂一點的意思。
他說道:“你說得沒錯,但也不對,我是喜歡做一些別人不敢做的事,但并不全是沖動,也沒有不考慮後果,而是我覺得我活着,至少要挑戰自己的常規,可能是職業也會塑造人格,我不喜歡模具裏的人生,所以我想到了我就做了,後果那也是我自己該承擔的,我能承擔我就會做。”
沉皚沒有回應他的話,而是再次說了三個詞:“挑戰、勇敢、喜歡自由。”
時咎愣了一下,随即釋懷般,他拍了拍沉皚摟住自己腰的手,輕聲說:“有沒有說過你這個人真的很怪?”
“沒有。”
“每次都讓我覺得很生氣,但氣到臨頭,氣過了,又覺得你挺好的。”
“謝謝誇獎。”
路過一扇窗,時咎眼尖看到很遠處一座山,雖然看不真切,但借着城市的光還是看了個大概。
他能一眼注意到那座山不是別的,而是因為它造型奇特:一個圓潤的弧形,像巨人頭部的上半部分埋在土裏,最奇特的是山上似乎全是樹林,唯一沒有樹木的地方就是它的山頂,從遠處看來,就像一個禿頂的人。
沉皚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神色淡然地解釋:“蘑菇山,那邊鬧鬼沒人住。”
鬧鬼沒人住的地方?時咎皺起眉,雖然看不清那裏的具體情況,但那光禿禿的山頂,給人感覺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