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死亡實驗室
第15章 第 15 章 死亡實驗室
春天的雨下得忘乎所以,濕潤的空氣剛剛得以喘息,下一場雨又來了。海安市的綠化做得不錯,一眼望過去綠是綠得很,但生機并沒有計劃來得多,到了高牆聳立的地方,越是綠,越是顯得失去希望。
時咎前段時間收到一封信,是邀請他去海安監獄為一些犯人做音樂治療的,作為一個勉強也是蹲過監獄的人來說,他沒有猶豫多久就答應了,但看着那些高牆,還是覺得不寒而栗。
和夢中不一樣,現實裏的監獄人不少,并且精神狀态各不同,患有精神疾病和有情緒困擾的人的資料整理出來,厚厚一摞。
時咎帶了他的大提琴和手鼓,監獄裏也準備了一些。
“我們這兒有些重刑犯,判了重罪後後悔了,有的則是接受不了失去自由的生活,在監獄大打出手,對自己、對別人都失控了。總之,精神出現問題的原因各不相同。”管理人員向時咎介紹,給他看一些犯人的資料。
放火燒死一家人的;兩個陌生人在街上從口角變成殺人的;入室搶劫被發現幹脆殺人滅口的;為了賺錢操控股市的;被威脅奮起反抗卻被判了防衛過當的……資料裏盡是那些所有普通人在情急之下如果多走幾步,也會墜落的深淵。
時咎一邊翻着,一邊說:“我想一會兒讓他們聽一些大提琴曲,聊聊感受,然後我會做一些意象分析。之後需要每個人一個手鼓進行節奏互動。但是,矯治精神的醫學音樂治療,做不到長期有效,當下緩解了,之後需要維持。”
管理人員點頭:“是,我們相關人員有考慮這一點,定期會通知你。”
“嗯,我等下會引導他們去體驗情緒、辨認情緒、表達情緒、覺察他人情緒、通過別人的評價再适當調整自己的情緒……[3]”說到這兒,時咎突然停頓下來,他想到了藍眼睛那家夥。
那個人和這些如出一轍的症狀,他突然好奇沉皚是如何做到無知無覺無察,好像那個軀殼裏,住着的只是一個接收與發送指令的機器,但卻又不能完全解釋清晰,因為他會主觀能動地去思考“你在生氣”,也會問“你頭不疼了?”。
好像是,渾身疼的時候吃了一顆止痛藥,身體依然痛着,卻感受不到了。
時咎想,沉皚有病,有機會也給他做做音樂治療、心理治療吧。
兩個人的戰鬥終于結束了,時咎終于沒有在睡着後又被打一劑麻醉再次睡着了。沉皚也不管他的突然出現,大多數時候只是看他一眼,便任他自己游蕩。
但由于時咎多次被人撞到從沉皚的辦公室出來——其實沒人會選擇非議沉皚,大家只是默默看着,了然于心,不會談論也不妄議。但舟之覆除外,他知道時咎頻頻出入沉皚辦公室後開始在起源實驗室瘋狂散播謠言。
“嗯……我沒關幾天,是舟先生又提前把我放出來的。”江遂帶着沉皚在起源實驗室大樓裏到處走。
時咎本來想去圖書館,下樓湊巧就遇到了江遂,他想着找一個至少說過話的人,也比完全的陌生人自在一些,便問江遂可不可以帶他看看起源實驗室,江遂直接答應了。
一路上時咎一直在收到一些奇怪的目光,這些人雖然不會打量沉皚,但是能心安理得打量時咎,這種打量多是好奇。
時咎:“你有沒有覺得,總有人在看我?”
江遂回頭,恰好與身後的視線碰上,于是他默默扭回頭說:“是的,因為聽說時先生和沉先生……”說到這兒,他住嘴了,不敢多說。
“嗯?”時咎追問,“我和誰?沉皚啊?怎麽了?”
江遂緊閉嘴搖頭。
“到底怎麽了?”時咎問。
江遂還是搖頭:“沒,沒事的,就,我不知道!”
時咎不耐煩:“快說!”
江遂臉都快脹紅了,又磨蹭好長一路,才磕磕巴巴地說:“最近有傳言說,您和沉先生,呃,是,是那種關系。”
“那種關系?什麽關系?”時咎完全摸不着頭腦。
江遂立刻擺擺手:“我不知道!反正,大概,可能,是想說您和沉先生,那個,不正當地在一起……”
時咎挑眉:“誰說的?”
江遂吓死了,害怕時咎生氣,回頭沉皚知道了拿他問罪,于是連忙脫責:“都,都這麽在說,但是,那個!是,是舟先生最開始說的!我們可不敢造謠沉先生!”
時咎:“……”
時咎疑惑:“他是不是喜歡沉皚?”
“啊?”這下輪到江遂懵了。
時咎說道:“他怎麽一副‘你不正眼看我,我就要用盡一切辦法讓你注意到我’的樣子?總跑出來刷存在感?”
“呃。”江遂不敢說話,他和時咎不一樣,誰的壞話他都不敢說,誰都不敢直呼其名。
時咎忽略了隐隐約約的目光,安心逛自己的大樓。
“這邊是安保休息區。”江遂平複心情後,終于又重新介紹起來。
“下面三樓都是進化室,上百個房間,四樓五樓就是辦公室了,六樓是檔案館。”
“起源實驗室的工作人員也有好幾個等級,權限最高的只有舟先生和沉先生,在這兒被稱作‘看守者’;然後是監察者,對一切進化進度負責;下面的就是前三樓的人員:操作人、操作人助手、實習操作人,呃,我就是實習;再下面不能參與操作的是記錄師,要整理所有人的檔案,記錄備份每個人的進化資料;最後是安保。”
江遂一邊想一邊說:“我不知道您想做什麽,但是除了安保,其實起源實驗室的每個職位都需要一些專業性的東西,如果您不曾學習過,或許……”
“我不想做這些,我只想了解,謝謝你為我介紹。”時咎打斷他的話。
江遂松口氣,正要再給他介紹一些東西,迎面走過來幾個操作人,他們走得匆忙,以至于沒注意撞倒了江遂,這才反應過來把他扶起來着急說:“江遂啊?沈向南剛剛還在找你!你快去二樓B34實驗室。”
“發生什麽了?”江遂問。
那位操作人小聲說:“有個孩子,在操作過程中死亡了,沈向南想隐瞞下來,結果剛好一位監察者經過,立刻向沉先生上報了,所以沉先生也過去了。”
他以為他聲音很小,但時咎聽到了。
江遂不明白為什麽這樣要找他去,但是他的學習一直跟着沈向南,所以還是立刻對時咎說:“對不起時先生,我得過去一趟,不能陪你了。”
時咎點頭:“嗯。”
江遂急匆匆離開了,本來時咎想拿着名為沉皚的萬能通行證再自己到處看看,忽的想起剛剛的操作人說沉皚也過去了,沉思片刻,便也往B34去了。
時咎找到B34的時候剛好前面有人進去,門還沒完全關上,時咎順手擋住了門,成功進入。
進化室裏只有幾個人但都沒說話,也沒人動,氣氛凝固成水泥,只有沉皚親自在檢查躺在進化艙裏的人。
慘白的燈光明晃晃的,晃得人心惶惶的,此時連呼吸都是一種吸引注意力的手段,但沒人想引起看守者的注意,便不約而同屏住了呼吸。
短暫的死寂。沉皚起身站直身體,目光迅速環視面前幾個低頭緘默的人,卻在門口看到了時咎,視線停滞一瞬,便又收回了。
“腦死亡,是操作失誤。”沉皚冷冷地說。
沈向南冷汗直流,口唇發白,生怕看守者再多問一句。
結果多的那一句到底是問了出來。
“你是怎麽通過考核的?”
沉皚對沈向南印象不深,這裏的操作員上百人,很少一部分他有些眼熟,沈向南也是其一,但也僅限于當初他進來時,是舟之覆帶着他進來的,所以雖然權限不算高,但還是得到了一些末梢的權利感。沉皚沒有太管這些,因為覺得舟之覆這個人再不靠譜,也是掌權者親允的看守者,至少在工作上是有底線的,再者沈向南還沒出過什麽差錯,呆了幾年也開始自己帶實習生了。
但自從上次在掌權者大廳裏,舟之覆沒事找事之後,沉皚對舟之覆的人品重新畫上問號,他把這些事當成了自己宣洩的工具,而沈向南剛好又出問題了,很難不舊事重想。
沈向南的嘴唇直哆嗦,話也說不利索:“我,我,我……”
沉皚沒有耐心聽他哆嗦完,轉頭對記錄員說:“一會兒把他的完整資料送到我辦公室。”
“好。”
“啧。”時咎站在後面,發出輕微的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他覺得很奇怪,為什麽沉皚要去問這個操作人是怎麽通過考核的?
沉皚轉頭看了一眼躺在進化艙裏的少年,那個少年剛20歲,早些時候還有生命體質,現在則完全消失。在生命逝去的這短短時間裏,他的模樣發生了一些變化,從富有生命力的少年,變成臉上毫無血色的死物,緊接着,臉部的輪廓越來越柔和,最後變成了一個少女模樣。
他生物褪形了,或許跟百年來的基因改造有關,有一部分人在死後會出現褪形現象,男人變女人,女人變小孩,但這種情況不多見。
沉皚微不可查的嘆了一口氣,手輕輕覆蓋上去,摸了摸她幹枯的頭發,又用溫熱的掌心蓋住她的眼睛。
那是一種憐憫和悲痛。時咎突然感覺到了心髒驟縮,也跟着心痛起來。
他以為不會從沉皚的眼裏看到情緒的,但那些心痛,确實又流淌了出來,無論是不自覺的,還是他認為此時該心痛。
這個人,到底是……
直到沉皚走到身邊,時咎還在想事,沉皚側過頭對他說:“你在這做什麽?不走?”
時咎回過神,對上了沉皚的眼睛,但現在又什麽東西都沒有了。
“走啊。”時咎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
沉皚在前面走得很快,時咎稍稍加快步伐才和他剛好一致,時咎側頭看着沉皚的頭頂。
最多半個頭的身高差,不至于全部差腿上吧?
時咎想到沉皚問沈向南是如何通過考核,覺得有些奇怪便問:“為什麽要看那個人的資料?”
沉皚腳步沒停,卻也沒回答,時咎沒繼續問,只覺得不太對,當時在掌權者大廳看到他們幾個打架的時候就想問了,只是現在繼續問,卻顯得不合時宜。
辦公室裏,記錄員很快把資料送上來了,沉皚翻看着。
時咎跟着在辦公室裏踱步,繞着一圈一圈地走,但一點都沒影響到沉皚,他像自帶屏蔽場,能屏蔽一切他不想注意到的雜亂。
想了半天,時咎還是兩只手拍上了書桌。
“喂,藍眼睛的,我跟你說個事。”時咎說。
沉皚注意力依然在資料上,毫不在意地回答:“說。”
時咎走到沉皚旁邊,背過身靠在桌沿邊:“我突然想起個事情,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沉皚沒打斷他,于是時咎說:“我第一次夢到……我第一次來這的時候,也是在那個進化艙裏,操作人剛好也是剛剛那個人,但是我被判定不合格所以應該是要被送去教化所。那是我第一次接觸這裏,很多事不了解所以沒有關注也沒有說,但是這段時間,你跟我說恩德諾文明的幸福度很高,自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我自己的體驗也确實如此,但是……”
時咎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場景,那是一個很大的房間,和今天見到的房間差不多,只是規格大一些,現在尋跡再回到那裏,整件事就沖突起來了。
時咎繼續道:“我當時還在昏迷,不過已經能聽到他們說話了,只是他們不知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們當時在說……”
沈向南的聲音:太多了,不太對勁。我去通知一下舟先生,你在這兒看好這些打過麻醉的人,你跟我一起。
江遂的聲音:好。
那些雨後雜亂的泥濘紛至沓來,記憶湧出,時咎閉上眼,慢慢複刻着當時聽到的聲音:“需要處理的有37個人,有4個在沒進入進化艙之前自殺了,有2個在進化過程中死亡。”
沉皚猛然頓下手裏的動作,終于擡頭看向時咎,眼裏是不可置信,兩個人的目光緊緊交織在一起,不躲不藏,靜默到只能聽見空氣的流動。
随後,沉皚的眸子暗淡下來,他不自覺壓低了嗓子,說:“時咎,這不好笑。”
“你以為我騙你?”時咎覺得這反而很好笑,他冷哼了一聲。
沉皚只是看着他,沒有發表看法。
“算了我跟你明說吧,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麽,讓你對周圍人,特別是我的信任這麽薄弱,但是我現在不想跟你藏着掖着,我沒有動機做這些事,說這些事專門來騙你?搞笑,把我當什麽人?我允許別人對我說謊,但是我不想對別人說謊,我不是舟之覆,沒那麽癫。”
沉皚看着他,深藍色的眼睛裏還有陽光的倒影,深沉得像望不到底的寧靜。
時咎看上去很氣餒,其中還有一些煩躁,但他很快就把這些東西淡化掉了。時咎想:是我忽然有了對他信任我的需求,所以才不爽,可我為什麽需要他信任我?他不過是……
沉皚突然開口說:“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還在給自己做心理工作的時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