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境實驗
第1章 第 1 章 夢境實驗
“這批需要處理的人有點多,37個,記錄一下。”
“怎麽這麽多?!”
“嗯,有4個是沒進入進化艙就自殺的,還有2個是操作過程中死亡的。”
“太多了,不太對勁。我去通知一下舟先生,你跟我一起。”
好像有很多人,他們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鞋踏在像水泥質地的地板上發出的聲響反而異常尖銳刺耳,如同粉筆刮擦黑板。
急促的呼吸,糟糕的怒氣,不解或是冷漠的情緒交織,像戴着耳機聽到了無數個方位奔湧而來的噪音,也像極了夏日黃昏下沒有空調的集市,吆喝、魚腥味、泥濘、汗水、黏稠的空氣全部擰在一起,拳頭稍微捏緊,指縫就會溢出污濁的水。
咚咚咚——有人在走路。
砰!門被關上。
滴滴滴滴——儀器發出尖銳的嘯叫。
被混亂嘈雜的聲音驚醒,時咎猛地睜開眼,那一瞬間他感受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好像是做了噩夢突然驚醒後身體不适應的反應,有些微微出汗。
接下來,這半夢半醒間的場景便清晰起來。
眼前是一塊透明玻璃器皿,他好像躺在什麽艙室裏,四肢也被某種絲線一樣的東西綁住。與腦海中吵鬧的感受不一樣,這會兒的環境其實非常安靜,除了儀器微弱又有規律的聲響,沒有任何其他聲音。
時咎的記憶還停留在他剛上床的時候,臨睡前,他還在想設計稿。
時咎沒有驚慌失措,相反地,他饒有興致地試圖坐起來,小心地擡起那塊蓋住他的透明玻璃蓋,沒想到他弓起身子觸碰到它,它就已經自動打開了。于是時咎慢慢坐了起來,緊接着——
“……”
“……”
四目相對。時咎與站在旁邊的一個男生目光瞬間對接在一起,兩個人同時屏住呼吸,空氣凍結,沉默。
男生面容年輕,他的臉色逐漸變得慘白,薄薄的唇不自然微張。半晌,他略帶尴尬和局促地開口了:“你,你怎麽醒了?你怎麽打開了……”
“嗯?”時咎輕聲疑惑,目光環視四周。
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白色的牆,白色的儀器,白色的一切裝飾物,周圍放了好幾個和他現在躺着的一樣的艙室,裏面也躺着人,更多的人是躺在地上。
“那個,你還有什麽話要留嗎?或許,或許我可以幫你,給你的家人帶到?”男生再次開口。他看上去有些害怕,語氣充滿了試探與緊張,連他的手指也不自在地弓起抓着自己褲腿的布料,拉出幾道褶皺。
時咎還是疑惑,回過頭,這回他把目光投向了這個男生并且毫不顧忌地上下打量。
他年紀應該不大,目光裏是恐懼與忍耐的情緒。白色的衣服,看上去像某種科研人員會穿的,和這個房間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他的衣服上挂了名牌,寫着一個名字:江遂。
沉默片刻,時咎終于找到了這一幕不太對勁的地方,他舔了舔嘴唇,說話的聲音有點啞,也有些低沉:“帶什麽話?為什麽要幫我帶話?”
男生也許是被時咎緊鎖的眉頭、毫不客氣的語調給震懾到了,他張了一下嘴,又立刻閉上,好像下了某種決定後,又再次張開,聲音很小地說:“因為,因為你被檢測不合格,你馬上,就,就要被送去教化所了。嗯——他們去通知看守者,應該馬上就回來了。”
剛說到這裏,外面就傳來由遠及近的、混亂的腳步聲,江遂低呼:“他們要回來了!”
江遂臉上劃過一絲害怕,他靠近了時咎一步,想要把他藏起來。
這時,房間的門被猛地推開,緊接着綁在時咎身上的絲線也全部自己斷裂,時咎翻身就起來了——然後就被雙手剪在身後,身體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一聲怒吼炸在時咎耳邊:“幹什麽?!”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在時咎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将他接下來有可能的行為全部扼殺在了搖籃裏。好快的動作!
時咎發出一聲疼痛的低呼:“嘶!”
這裏的人看來是都回來了,又有了一開始感受到的那些雜亂的情緒與聲音。
“怎麽回事,怎麽醒了一個?”另一個穿科研人員衣服的人急匆匆地問,時咎看不到是誰。
江遂吓得把頭幾乎低到胸口:“我,我不知道,你們剛走沒多久,他就醒了,他,他還自己打開了玻璃,我也吓了一跳,那個,還沒來得及喊你們,你們,就,回來了。”
時咎覺得自己的胳膊疼得不行,有一種再用力哪怕一點點就會斷掉的錯覺。他聽到自己上方有人問他:“你有能力?剛剛沒檢測出來,你的是什麽?”
“什麽?”時咎幾乎咬着牙忍着疼痛在說話。
“打開玻璃,掙脫雙層石墨烯繩的能力,是什麽?為什麽檢測不出來?”那位研究員走到艙室前,拿起被時咎崩開的石墨烯繩裂口兩端,眼裏的震驚無法掩蓋。
逼問他的人的鞋又慢慢挪到了時咎的眼前,時咎被束縛着擡不起頭,只能看到那一雙表面擦得光滑,縫隙卻沒被抹幹淨的黑色皮鞋。
每個字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卻什麽都沒聽明白。
半天沒有得到回複,半幹不淨皮鞋的主人也不耐煩起來,他焦慮地來回踱步幾圈,最後讓其他人在這兒處理剩下的人,他和束縛着時咎的人架着時咎走了出去。
一條很長的走廊,隔五六米便有一個房間,三個人都沉重地往前走着,偶爾時咎還會踉跄一下——他故意的,說不定因此能讓這位高大的猛士手下留情。不過他想多了。
時咎沒有來過這裏,也不知道這是哪裏,但當他被押着路過一面巨大的玻璃,而玻璃裏倒影出了他自己時,他的腦子徹底清醒過來。
是夢。他穿的是前不久剛扔掉的那件薄荷綠薄衛衣。
走過幽長到像沒有盡頭的走廊,又上了兩層樓,還是千篇一律的走廊,走廊正中央有一塊大屏幕在播報某則新聞:
“兩個月前,生物研究所丢失數支病株樣本,門口兩位安保均死亡,若有知情者請立即聯系我方。此則新聞為滾動播放。”
“安全管理中心還沒找到人嗎?”有人小聲咕哝着,“不應該呀,明明有沉先生這樣的人在……”
他們最後在邊緣一扇門前停下。一直走在他前面的人毫不猶豫輕輕敲門,收起了剛剛和他說話時的氣焰,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舟先生,是我,有些奇怪的事。”
“進吧。”裏面傳來了一個極其慵懶的聲音,聽上去剛剛睡醒。
半幹不淨皮鞋研究員進去了,但沒一分鐘就出來了,出來之後臉色并不好看,他擡頭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側盡頭的房間,又斜了一眼時咎,深呼吸一口氣,朝那個方向走去。
他在恐懼那個盡頭的東西,是恐懼?但似乎也有些別的。時咎微微擡頭,從這位研究員的眼睛裏讀到了這個信息。
去走廊另一頭這段路明顯長了很多,因為帶頭的人連步伐都慢了許多。當他們站在另一扇房門前的時候,這位研究員伫立了好幾秒,才猶豫着擡手,敲響門。
門是虛掩着的,他一敲,門就被打開了一點,研究員僵直一秒,第二下愣是沒敲下去。
“誰?”裏面傳來一個有些淡涼而沉悶的聲音。
研究員立刻收回手,提着一口氣說:“沉先生,我是沈向南。”說話間,他的手心溢出密集的汗。
“說。”裏面的人回答道,沒有起伏,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念了這個字。
時咎終于捕捉到了那個除恐懼之外的情緒了,是敬憚,既害怕又尊敬,對和剛剛被帶着去找的第一個人是截然相反的兩種情緒。不過看現實情況,這樣的情緒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剛剛他敲門就進去了,而這個房間裏的人,連讓他進門的打算都沒有。
研究員微微站直身體,雙手在褲兜兩邊抹了一把企圖擦幹手心的汗,盡量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剛剛在進化過程中,檢測到一位不合格的公民,本來是要送往教化所的,結果,這位公民從裏面自行打開了進化艙,并且掙斷了雙層石墨烯繩,這,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這是一位高能力者,甚至可以騙過我們的儀器!”
時咎聽得頭腦發暈,又開始了,每個字都聽得懂,連一起就一個字都聽不明白。這是什麽夢,他的夢已經開始超越認知和意識了?
門裏的空氣靜默了很久,研究員感覺自己手心的汗又不受控分泌出來了,才聽到裏面的人淡漠地回答說:“找舟之覆。”
研究員非常緊張立刻接道:“但是,但是,我找過舟先生了,舟先生說不關他的……”
“也不關我的事。”裏面的人迅速打斷他,似乎有些不太愉悅了。
時咎心想:好,今天我就是那個被踢來踢去的皮球。他掙紮了一下,後面的人察覺到了,立刻收緊了力道,兇狠地說:“別動!”
這位叫沈向南的研究員沒敢再說話,一時間有些進退維谷、跋胡疐尾了。
可能是察覺到門外人的尴尬,片刻,裏面的人再次開口:“帶他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