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愚人一無所有(一)
1 愚人一無所有(一)
麻煩事找上門的時候,徐久正在吃飯。
供給底層清潔員工的餐食自然算不上優質,但填飽肚子是綽綽有餘了。徐久的餐盤裏癱着一大勺散發着橡膠味兒,顏色如同燕麥粥的澱粉糊糊,旁邊堆着一小勺顏色更深,據說是摻了足量脂肪與蛋白質的鹹味肉糜。
他縮在角落裏,手裏拿着塊死硬的壓縮冷餅,正一聲不吭地埋頭猛吃,拿餅子發狠地刮那兩堆粘稠如醬的東西,權當蘸料。
旁邊的清潔工縮了縮脖子,又嫌棄,又有點羨慕。
“飯桶一個……胃口這麽好呢。”
他清清嗓子,徐久仍然頭也不擡,四下裏只聽見連續不斷的咀嚼聲,以及防護服窸窣摩擦的聲音。
“哎,哎!叫你呢,小徐!”男人試探性地揮了揮手裏的餅子,“下午跟我換個班呗?好處也不虧了你的,我拿壓縮餅幹跟你補,咋樣?”
聽到有吃的,徐久這才擡起臉來,望向對方。
清清秀秀的一張臉,皮膚白得像個鬼影,兩片薄薄的嘴唇也缺乏血色,在食堂燈的照射下,他淩亂的短發幾乎是深棕色的,末端毛糙糙的發黃。整個人瘦得猶如一只饑腸辘辘的流浪貓。
“啊?”徐久擦擦嘴角,露出個有點迷糊的笑,“伍哥不要說笑話了,你下午是負責洗放射油桶的,那玩意兒搞不好就要人上吐下瀉,我不去。”
伍哥有點急了,他趕緊坐過去:“小徐,別啊!你看,你孤家寡人,你伍哥可是拖家帶口,家裏還有人等我回去呢。你侄兒侄女的照片,我給你看過了,是不?我是真把你當自家人!小徐你就幫伍哥這一回,我這上有老下有小的……三頓!三頓飯的壓縮餅幹,伍哥都讓給你,你不是喜歡吃,能吃嗎?”
見徐久不吭氣,光咧着嘴傻樂,他一下又變了張臉,低聲道:“而且小徐,你可別忘了,上次的事是誰幫你抗下來的。主管可沒找你的麻煩吧?我可是吃了大苦頭的!”
徐久無奈地放下餅幹,哈出一團白霧:“伍哥,那事本來你就有責任。我是沒把幹淨器材及時收進去,但你手裏可拿着鑰匙,是你忘了關門啊。”
“翻舊賬是不?跟我翻舊賬是不?!”伍哥一下坐直身體,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徐久的笑容更加燦爛,朝他比劃了幾根手指頭,說:“五頓的壓縮餅幹,除了這個,我還要你那份水果,伍哥。”
伍哥有片刻的傻眼。
是的,水果。盡管這個分部設立在鳥不拉屎,千裏不見人煙的極地,正式員工還是可以吃到水果的。不過說是水果,其實只是脫水的水果幹。少量癟脆的蘋果片、香蕉片,裝在巴掌大的袋子裏,他們這些底層的清潔人員自然也算正式員工,一周可以分到一次。
即便如此,這種果幹還是彌足珍貴,在數量龐大的底層人員當中,差不多可以當做一種交易貨幣來使用。
徐久又笑:“不願意就算啦,伍哥,你洗放射油桶的時候,我會幫你看着東西的。”
伍哥的牙齒咬了又咬,他不甘心地猛地站起來,僵持了一會兒,他重新坐下,壓低聲音說:“小徐,你也太狠了吧?”
“那你找其他人去幫你洗油桶。”徐久開始把壓縮餅幹掰成小塊,用手指頭按在糊糊裏,讓其被充分浸泡。
“好,好,”伍哥氣笑了,“一言為定,你給我洗油桶,我給你五頓的餅幹,一周的水果……”
“這周的水果,”徐久補充,“不是‘一周’的。”
“得——”伍哥再站起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這周的水果,這周的。”
見徐久點了下頭,男人拔腿就走,臨走前,惡狠狠地罵了句:“飯桶,吃不死你!”
徐久權當沒聽到,笑容裏一點勉強的影子都沒有,沖對方的背影喊了句:“明天見,伍哥!”
他走了,偌大的食堂,再沒有一個人找徐久說話。他孤零零地吃完飯,孤零零地把盤子送去洗掉,裝櫃,再孤零零地回自己狹小的,膠囊似的簡陋宿舍。
徐久沒有父母,在莫比烏斯實驗室,像他這樣身世不詳的孤兒還有很多。這個名為實驗室,實則如巨企一般的龐大組織搜羅這些孤兒,就像搜羅水面上的浮萍。它吸納他們,給他們食物與容身之處,同時也毫不留情地篩選,淘汰,壓榨着他們。
徐久早就忘了自己從哪裏來,更無從知曉自己還有沒有其他血親在世。相比那些資質不凡的同伴,徐久在學習方面的天賦平平,在實驗室主導注資的學校裏,他高中的課程只上到一半,就被負責考核的老師用一張紙,一個印章,打發出了教室。
好在他從小就在實驗室統治的轄區內長大,對實驗室的管理人員而言,與其雇傭外來的人員,不如選徐久這種背景更幹淨,更知根知底的孩子。
就這樣,他在非自願辍學的第二天,就無縫銜接了工人的身份,成為了低級清潔工大軍的一員。
徐久摘下自己的工牌,丢在半人高的小桌子上。昏暗的燈光,照亮了上面八字環的标識,以及一個小小的“6號”。
夢想離他太遠,明天也是十分虛無缥缈的東西。徐久的心願十分務實,他只想在臨死前的每一天都不餓肚子,最好就是可以在被實驗室當耗材燒幹淨的那一刻死得痛快些,不要受太多折騰。
在這之前,擦洗放射性油桶都算是小事了,能多吃點就多吃點吧,過了今天,誰知道以後會是什麽樣?
他爬上窄小冰冷的床,托了換班的福,他得以短暫地小憩片刻。半個小時後,床頭的指示燈亮起刺眼紅光,伴随震耳欲聾的尖銳響鈴聲,徐久腦瓜子嗡嗡響,倉促地睜開眼,急忙從床上蹦下去,抓起工牌就往外跑。
走廊浸透寒意,凍得人直打抖。他現在所處的地方,目前是莫比烏斯實驗室最重要的一個分部點。多年以來,總部耗費了巨量的人力物力,在極地建設起龐大的機構,以及與之配套的物流設施。
徐久是四年前被調來這裏的,四年來,他不光見過很多被寒冷和封閉環境逼瘋的人,更見多了死人。他心裏清楚,自己遲早也會落得一樣的下場,無非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他開始在堅硬光滑的走道上小跑,一邊跑,一邊把工牌別到胸口的位置。他越跑越快,穿過七拐八拐的長廊,耳邊聽得到呼呼風聲,臨近運輸點了,才慢慢停下來,彙入正在集結的隊伍。
主管板着張臉,走下運輸車,手裏拿着ID錄入機,清潔工們立刻就熟練地排好隊,挨個上去,揪着工牌打卡報道。徐久排在隊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中午還沒睡夠,乏味的打卡流程未免叫人容易走神,徐久昏昏沉沉的,勉強支着自己的眼皮,免得叫主管揪住把柄,又吃一頓排頭。但就在這時,運輸點大門的警示燈忽然亮起醒目的橙黃色光芒,同一時間,嘹亮的蜂鳴聲貫穿全站,震得人耳邊嗡嗡作響。
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不知道突然出了什麽變故。與此同時,冰冷的電子音響徹上下,同樣是全站點無差別播報。
“此信息由中樞控制系統發出:阿爾法小隊立刻前往A區進行肅清活動,貝塔小隊原地待命,協助伽馬小隊與澤塔小隊進行護送任務。再重複一遍,此信息由中樞控制系統發出……”
主管和其他人都呆若木雞,不得不停在原地,等待廣播結束。
徐久心裏有數,這是一次不同尋常的人員調配任務,南極站點一定是出現了非常罕見的情況,才會一口氣出動這麽多的武裝力量,但究竟出了什麽問題呢?他想不出來,也不願去探究,好奇心旺盛的人會在這裏沒得很快。
不多時,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過來,槍械與金屬的碰撞聲輕微且細碎,猶如一陣冰雨,裹挾肅殺的寒意。
空氣似乎更冷了,運輸點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低下頭,偶爾擡起微妙的一瞥,朝走廊那頭遞去小心翼翼的偷窺目光。
——阿爾法小隊,獨屬于實驗室的一等重裝火力部隊,專門負責清洗與鎮壓事項。
這支制服漆黑,頭罩覆面的隊伍氣勢十分駭人。他們的數量不算多,然而全員身材高大,體格魁梧如巨人,單手就能裝配沉重的馬克沁機槍與重型火箭筒,并且一動不動地承受武器的強大後坐力。無論外形還是力量,他們都不像正常的人類,更像是某種經由生化改造過的不自然産物。
在這樣可怖的人形坦克面前,沒有誰敢随便發出聲音,惹來不必要的關注。
空氣幾乎凝固了,緊張得叫人發抖。主管一改平日嚣張跋扈的模樣,龜縮得像個鹌鹑,動都不敢動。
清洗與清潔,兩種職責,一字之差,卻在徐久面前劃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合金地板不安地顫動着,他低垂着頭,在心裏百無聊賴地猜測這些殺人機器的份量到底有多重。
【這些是什麽?】
一片死寂中,阿爾法小隊前排的一個成員忽然開口,指向清潔員彙聚的大部隊。
他使用的是加密語言,隔着面罩,外人只能聽見幾個低沉的,叽裏咕嚕的音節。
【消耗品。】打頭的人回答,【別問無聊的問題。】
【應該送去前面。】先前說話的解釋道,【消耗品總是多多益善。】
隊長呵斥道:【任務為上,這不是你現在該考慮的事情!】
他們只說了寥寥數語,簡短得令人費解,但徐久看得分明,剛才那一指的動作,已經叫主管渾身大顫,活像被高壓電狠狠寵愛了一下。
阿爾法小隊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們離開後很久,在場的人仍然驚魂未定,尤其是主管,胖臉煞白,走路說話都不穩當。
“快……快!”主管扯着嗓子,差點破音,“都上車,快點!”
徐久倒是覺得自己還蠻幸運的,清潔工私下換崗是不合規的,但做的人實在太多了,領導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全憑心意處置。因為上次器材的事故,他和伍哥已經在主管那挂了名,要是沒有今天的小插曲,他非得給主管搖頭擺尾,唱念做打地來上一套表演,裝孫子裝到姥姥家才行。
運輸車開動了。
在車上,徐久和其他人就得換上沉重的鉛衣,等到穿戴妥當,他們差不多也到地方了。走過傾灑消殺噴霧的長廊,徐久熟練地穿好配套的圍脖,圍裙,發帽,再往外罩一層半透明的防護服,戴上厚厚的手套。
層層疊疊地穿下來,盡管置身極地,細汗還是沁出徐久的額頭,他的透明面罩也蒙上了白色的哈氣水霧。他領到清潔工具,又分配到了自己的油桶,接着就一言不發地用力洗刷起來。
穿着笨重的,密不透風的衣物,還要拿出全身的勁來伺候面前沾滿了粘膩黑油的大桶,徐久刷了幾下,全身的汗水就像泉眼一樣往外咕嚕冒,面罩也被水汽糊得看不清楚。
但高熱,勞累都是小問題,真正要命的是這些放射性的髒污。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心理作用,哪怕隔着防護服,徐久也能聞到一股古怪的,又苦又甜的腥味。要不了一會兒,他的鼻腔就癢癢的,想打噴嚏。
拿命工作,拿命賺口糧,徐久,還有徐久身邊的這些人,都是這麽讨生活的。
他滿頭大汗,狠命地刷了兩個多鐘頭,吃了再多的壓縮餅幹,也難頂這種強度的消耗,眼下前胸貼後背,餓得眼睛飄,總算刷出了一個幹淨的油桶,推去主管面前交差。
主管的防護服自然要比他們高級,還內置有冷卻循環系統,此刻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身上的汗卻出得不比幹活的人少。他直愣愣地盯着打卡板,還在回想之前那一指的事。
“主管,我這個刷完了。”徐久過來彙報,“請您驗收。”
“啊。”主管應了一聲,忽然又反應過來,“等會兒?你……”
徐久心裏咯噔一下,他弓着腰,面對主管:“哎,您說。”
“6號?”主管瞪起眼睛,“你怎麽在這,伍志強呢?”
徐久知道,該來的還是會來,他趕緊回答:“伍……10號跟我換了班,他沒跟您說嗎?”
“說?!”主管“噌”地站起來,口氣十分不妙,“說什麽,他要跟我說什麽?”
徐久深吸一口氣,他反應過來,自己被伍志強擺了一道。
“實在對不住您,今天中午10號來找我換班,他說……他說他有急事,叫我幫他……”
他話沒說完,主管猛地飛出一腳,發狠地踹在徐久身上!
“說什麽?他他媽的要說什麽?!”主管沖他大吼,一股邪火,總算找到了發洩口,“你倆挺橫的啊,規章制度都不管不顧了,要翻天是吧?”
徐久很瘦,主管則人高馬大,肥胖而有蠻力。這一腳直接把他跺到了地下,側腰火辣辣的疼,沉重的大桶失去支撐,也滾到了淌滿污水的地板上。徐久顧不得身上如何難受,飛快地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扶住油桶。
再滾幾圈,他就白刷了。
“你們他媽的算個什麽東西,還在我面前擺起譜來了!”主管踢了一下,猶不解氣,還要罵罵咧咧地過來上手,“平時太給你們臉了是吧?一群爛貨,不打就皮癢……”
徐久渾身緊繃,下意識用手肘護住了頭和臉,旁邊的清潔員一臉司空見慣的表情,還有的壓根就沒往這邊看,手上的活一直就沒停。
得,今天是沒什麽好運氣了,徐久心想。
他居然還在這種時刻小小地走了下神。
反正運氣是守恒的,今天運氣不好,就說明好運積累到明天後天去了,這也沒什麽……
主管往他身上落了一拳頭,正要砸第二拳的時候,後面清潔點的門突然打開了。
“所有成員!”來人是個神色漠然的女性,穿着研究員的制服,銀光閃閃地站在那兒,冷冷地打量着下面的鬧劇,“停止一切活動,立刻跟我們走!”
主管傻眼了,再顧不得毆打徐久,連忙放下手臂,谄媚地一路小跑過去:“女士,女士!請等一下,能不能看看你的指令批示?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幾名研究員并不理會他,通知完就轉身離開。徐久盯着地面,愣了片刻,才露出一個驚訝的笑。
我說什麽來着?運氣是守恒的吧。
【作者有話說】
讓大家久等了!依然是熟悉的研究所開局,希望這次的故事能比上次完成度更高。
感謝所有投雷,以及灌溉營養液的朋友,你們的支持就是我的動力(鞠躬)
老規矩,截止到明晚更新前,評論的小朋友都有紅包拿。大家請吃黏糊糊僞人水母和它的小小清潔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