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韶華故人
韶華故人
無限相思寄丹青,徒惹離人淚。
一張張漫畫攤在桌上,看着這樣的情景,想着陰陽兩隔的人,容清洛低頭捂住臉,崩潰地嚎啕大哭,只想将心中那難以言表的情緒全都用哭喊和淚水洗盡。
然而那愁緒與悲恸如浪潮一般,一波平,一波起,堆積得越來越多,幾乎将她溺斃其間。
想睡過去,卻頭疼欲裂。
容清洛喝了點酒,才終于睡熟過去。
在夢裏,她似乎回到多年前,晏行铮還在世的時候。
一覺睡到下午,容清洛醒來後,在床上發呆許久。
手機備忘錄的提示音響起,她才發覺自己還有一件事情沒做。
容清洛仔細地将臉上的淚痕與疲憊洗去,沒有化妝,只是找出一身全黑的衣服,戴好口罩與墨鏡。
她開車前往的地方是葉時冉的靈堂。
她要去吊唁。
靈堂比較偏僻,位于南廬市郊外的鄉村。
容清洛的車停在村外河邊的公路旁。
葉時冉的父母已經去世,有關葉時冉屍骨安葬的一應事宜都由葉時冉的堂哥操持。
容清洛沒什麽能幫上忙的,她作為公衆人物,戴着口罩,也不方便在這裏露出面容,為葉時冉上香後,以老同學“季希”的身份給了一個很大的白包。
走出靈堂,天邊有烏雲翻卷,夏日的天極其悶熱,暴雨将至。
容清洛加快步伐,踩着田埂上坑坑窪窪的土路向河邊的公路走去。
從村子到公路需要經過大片的農田。
兩邊的田野裏種着許多玉米。
容清洛莫名覺得,人和這地裏的莊稼是那麽相像,長一茬,收一茬,種一茬,倒一茬。
沒容她惆悵許久,仿佛掌管雨的神明在某個剎那摁下開關,天河開閘放水,滂沱大雨猝不及防地從天際傾瀉而下。
在容清洛即将被淋成落湯雞的前一秒,一把黑色的長傘忽地出現在她身後,遮擋住不斷砸向她的雨點。
容清洛感受到面前的陰影,回頭望去。
映入眼簾的,是雨幕中男子溫雅的笑臉。
她萬分驚訝:“程景逸?你不是在青山鎮嗎,怎麽會……”
不知為何,明明兩人周四晚上還一起吃飯,如今才周日,當容清洛再次看見程景逸清俊挺拔的身影時,竟然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傾盆雨勢中,嘩嘩的雨滴猛烈地敲打着傘面,為二人拉起一道隔絕傘內與傘外的珠簾。
程景逸:“我在等你。”
“等我?”容清洛不解,“在這裏?”
程景逸:“你的車停在哪裏?”
容清洛:“你為什麽會在這裏等我?”
雨霧彌漫的模糊世界裏,水花砸在泥土中,砸在草木間,嘈雜而洶湧,遮掩住彼此的聲音,問題和回複也牛頭不對馬嘴。
這場景有些浪漫,也有些好笑。
兩人忍俊不禁,不由得在這風雨交加中相視而笑。
程景逸大聲道:“這會兒雨勢太大了,電閃雷鳴的,開車也不安全,我們先找個地方避雨吧。”
兩人一同撐着傘,在雨中快跑起來,躲進不遠處的一條長廊。
這是村上專門給村民建的休閑長廊,此時恰好為二人提供一方避雨之地。
剛剛程景逸一直将傘面向容清洛傾斜,此時他的後背已經全被淋濕。
踩上幹燥的地面,程景逸收傘。
他面向容清洛,權當不知道後背的狀況,見容清洛情況還好,才問道:“怎麽一直不接電話?”
容清洛拿出手機,這才發現手機上有數個未接來電。
來電人的名字赫然就是程景逸。
她不好意思道:“調成靜音以後忘記調回來了。你找我有事?”
程景逸從知道容清洛就是季希的那一刻起,就在找容清洛。
打電話聯系不上,猜測她可能會來送葉時冉一程,昨夜輾轉打聽到地址後,他今天一大早便趕來靈堂,一直守在這裏。
而今人就在自己眼前近在咫尺的地方,程景逸一時之間卻大腦宕機,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好像只是在驟然得知故人音訊後,激動地想要見到她,卻沒想過,見到人以後,應該說什麽。
猶豫間,只聽容清洛道:“等等……”
“黑色西裝,黑色長傘,黑色皮鞋。”
“程景逸,你穿着這一身,可不像是應該出現在這鄉野間的人。”
程景逸抿唇,并未隐瞞:“我來參加葬禮。”
容清洛眸光微閃:“誰的葬禮?”
程景逸:“葉時冉。”
容清洛告訴自己,也許程景逸讀高中時恰好也認識葉時冉。
為了驗證這一點,她試探問道:“你和她……是什麽關系?”
程景逸:“高中同學。”
容清洛:“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程景逸:“其實我們不認識。”
容清洛:“那你為什麽參加她的葬禮?”
“因為你。”程景逸攥緊手中的傘柄,控制着手腕有些止不住的輕微顫抖,良久,喊出那聲暌違已久的呼喚,“季希。”
“我是來見你的。”
其實從程景逸今天在雨中出現的那刻起,容清洛就有預感,也許程景逸已經知道她就是季希。
可當程景逸真的喊出她多年以前的名字時,容清洛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她做了太久的容清洛,已經不知道,季希應該是什麽樣子的。
以前程景逸沒有認出她時,她心裏會有些小小的失落。
如今她已經習慣用新的身份與程景逸成為朋友,倒覺得,就這樣就很好,反而不願意再次成為程景逸記憶裏的季希。
畢竟,她與以前相比,已經變化太多。
不僅僅是外貌和名字。
思及此,容清洛面上不動聲色,反問道:“季希是誰?”
程景逸無奈一笑。
他拿出手機,解鎖後露出之前未關閉的視頻界面。
程景逸将進度條拉到一開始,重新播放:“這是我這兩天一直循環傾聽的一首歌曲。”
容清洛的視線落在屏幕上,發現這是她第一次開演唱會的場景。
突然想起什麽,容清洛伸手要奪手機:“五年前的視頻有什麽好看的?”
程景逸将手舉高,避開容清洛的動作,低頭看向因争執而有些面色發紅的她,認真道:“很好看。”
容清洛:“什麽?”
程景逸:“我只是遺憾,以前從沒有關注過女團和流量明星,這才錯過你這麽多年。”
容清洛無言以對,只能任由音樂的旋律在雨聲中悠悠響起,回蕩于空曠的廊下。
「冬日的單車,正月的煙花」
「你說氛圍濃度有點高,我說傾蓋如故心花放」
「假山,涼亭,湖水,頂樓」
「因我而入局的姑娘,請讓我護你走」
「幸運單詞書,廊下臘梅樹」
「你說你不是溫室的名花雅木」
「江中立礁石,路邊生野草」
「審判作惡者,鋒利水果刀」
「來一個殺一個,人間絕不白走這一遭」
「舟毀人亡,人仰船翻」
「食人草噴毒液,惡鬼通通退散」
「屠龍少年,終成惡龍」
「乖張狠辣,破碎溫柔」
「浴火重生,歲月黑暗」
「沖雲破霧,千錘百煉」
「頑強不屈,野蠻生長」
「奮力掙紮,勇敢對抗」
「山頂日出,神秘海底」
「鏡花水月的快樂,鲲鵬扶搖九萬裏」
「廣袤自然,廣闊天地,境随心轉,這世界有你存在」
「星星高懸,暗夜微茫,獨屬于你的錨點,對世界重新擁有期待」
「人的身體不堪一擊,人的意志不可戰勝,人的精神無比強大,人的生命無限力量」
「何必掩飾,何必懷疑,若無來路,去尋歸途,做你自己,乘風破浪」
「苦痛是人生底色,苦難是紅塵常态」
「生而為人,衆生皆苦,命運何怪」
「勸卿莫踏那屠龍少年不歸路」
「鯨鯊自在游弋,帶你尋覓人生歸處」
「你說我救你,我說你渡我」
「誰是誰的因,誰是誰的果」
「生命的奇跡,暗夜戈壁的努力」
「拯救你的一直都是你自己」
「你生命的富饒,無二且獨一」
「拿起你的長刀,慶幸你不是易凋零的花」
「半身跌入深淵的你勇敢向上吧」
「潇灑快意,游歷天下」
「你山水一程的風雨之路,可有我相伴」
「高山流水覓知音,坦蕩灑脫肝膽照」
「願卿磊磊滄浪行,萬裏乘風且逍遙」
一曲唱完,程景逸才停止播放。
他道:“這首歌的歌名是《這世界有你存在》。”
“作詞人那一欄寫着易璟澄,倒過來就是我的名字——程景逸。”
“很巧的是,當年我送過季希一首歌,歌名也叫《這世界有你存在》,并且,歌詞與這首歌一模一樣。”
“如果你不是季希,為什麽會知道這首歌的歌詞?”
“如果你不是季希,為什麽要在演唱會上,說要把這首歌送給一個故人?”
“如果你不是季希,又為何會來參加季希高中同桌的葬禮?”
“你就是季希。”
“你當時唱這首歌,就是在找我,是不是?”
容清洛:“我是季希如何?”
“不是又如何?”
“季希只是一個十五年前便死在火海裏的人。”
程景逸有些哽咽:“當年是我親手把你救出來的,我知道你還活着。”
容清洛沉默無言。
程景逸破碎地都快哭了:“是因為我來晚了,所以你才不願意承認嗎?”
“對不起。”
“可我真的找了你很久……”
容清洛嘆氣。
她轉過身,盯着雨幕半晌。
就在程景逸以為容清洛不會再開口的時候,潇潇驟雨間響起她的聲音:“你是怎麽知道的?又是為什麽而回南廬市的?”
程景逸灰敗的眼神瞬間明亮起來:“你承認了,你果真就是季希。”
容清洛:“回答我的問題。”
程景逸:“我昨天也去了警局。”
容清洛恍然:“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程景逸:“你太神秘了,我基本上什麽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最重要的一點——”
“你是季希。”
容清洛:“你找到我,又能如何?”
程景逸:“我來找你兌現約定。”
容清洛:“什麽約定?”
程景逸:“你曾經說過,如果以後我也能站在三尺講臺之上,你就許我三個願望。”
“不管你現在是什麽身份,過去、現在、未來,站在我面前與我相交的都是同一個人。”
“海岳尚可傾,吐諾終不移[1]。你難道要背棄諾言嗎?”
容清洛:“你要我實現你的什麽願望?”
程景逸:“嫁給我。”
容清洛:“我目前沒有結婚的打算。”
程景逸:“你是覺得如今我們兩個的身份不太相配嗎?”
“我雖然本職工資不高,但是我有程氏集團的股份和分紅,名下也有很多資産,我養得起你的,如果你想演戲,我也有很多資源可以給你。”
“你應該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容清洛,“我只是覺得,有些突然。”
“實際上,這并不突然。”程景逸,“這份感情,在我這裏,是連貫的。”
“因為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找你。”
“無論百次重逢、千次相遇,縱使你早已面目全非、改頭換面,我的目光始終會被你吸引。”
他揚起手臂,袖口下落,露出腕間的紅繩:“這是清靜觀道長開過光的紅繩,我一直戴着。三年前你也得到過一條。”
“我想,就是這腕間的紅線,絲絲縷縷牽引着我重新遇見你。”
“而必然地,我會将你刻在我心上。”
“不是你的容顏,不是你的名字,而是你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