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無名月色
無名月色
深更半夜,容清洛想要去晏行铮可能出現的地方碰碰運氣。
驅車抵達九川江畔的時候,已至淩晨。
不過,對于她和晏行铮這種在暗夜裏行走的人來說,也許只有深夜才是屬于他們真實的自己的時刻。
在人前,他們始終需要僞裝。
在這個一舉一動皆是謊言的環境中,好像只有在彼此面前,他們才可以不戴面具。
甚至哪怕在對方面前戴面具也沒有關系,因為在這所有的虛假之中,他們可以拼湊出對方的真實。
這是彼此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裏,唯一能夠觸碰到的真實。
在寧川市,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九川江,容清洛把車開到上次晏行铮帶她來過的地方。
停車的時候,她看見一輛熟悉的車。
那是晏行铮私下裏接頭時會開的車,同樣不為林裕所知。
在這一剎那,容清洛難以克制地心旌搖曳。
其實他們,真的還算有默契。
容清洛穿過停車場,向江邊走去。
沒有搜尋太久,容清洛果真在步道上瞧見晏行铮慢慢踱步的背影。
容清洛想要上前,卻又有些不知道,究竟應該如何向晏行铮解釋,自己深夜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可以直接說,是因為擔心他嗎?
她不敢。
他是她不肯示人的心動,也是她不敢顯露的傾慕。
能和他有一場生死交織的羁絆,已經足以令人滿足。
她并不貪心,多的也不會去奢望。
這點難以訴說的眷戀,只需要存放在她心間即可,不需要他知道。
江邊的步道和公路旁的人行道之間隔着一排高高的樹木。
容清洛隔着這道由草木構築的屏障,只遠遠地保持着晏行铮的背影一直出現在她的視線裏,卻始終沒有與他靠得太近。
這片刻的寧靜,她不想打擾他。
默默隔着三四十米的距離,一同朝着一個方向行走着,就好像在和他一起散步。
今夜,晏行铮不需要知道她來過。
她不抱希望地來他可能出現的地方找他,并不是想和他說什麽。
只不過是在生與死的時刻之後,想看見他還安全,看見他還健康。
這安的,其實也只是她自己的心。
哪裏料到,這麽晚了,竟然有人在江對岸放煙花。
煙花點亮半個蒼穹的時刻,容清洛仰望着那絢爛綻放的美妙花火,沒注意路邊的石子,一腳踢了上去。
這聲響其實并不十分明顯。
可晏行铮很警覺。
他忽然扭頭,淩厲的目光像探照燈一般精準地射向容清洛所在的方位。
容清洛不知怎的,下意識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閃身躲在一旁。
暗自在心裏罵自己沒有出息,卻已經失去了出現在他面前的最好時機。
晏行铮望着這邊片刻,目光漸漸升溫,卻沒有過來察看。
容清洛覺得,晏行铮應該發現是她了。
因為他沿着步道行走的速度明顯地放緩。
容清洛猶豫一番,還是在下一個路口穿過那排綠植,來到晏行铮身後。
晏行铮腳步微頓,駐足片刻,似乎是想要回頭,最終卻只是繼續向前。
兩人就這樣隔着十來米,一前一後地,緩緩漫步在這靜谧的九川江畔。
他知道,身後的她,一直在。
她知道,前方的他,知道她在。
容清洛記得,晏行铮曾經說過,他悲傷的時候,會一個人來九川江邊哭泣。
之前,她只當這是他安慰她的玩笑話。
可現在她卻覺得,這也許是真話。
而容清洛,想分擔他此刻的悲傷。
卻并不知曉他是否願意。
今夜不知為何,溫度格外低。
冷風吹過,容清洛将上衣拉鏈拉到頂,卻還是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聽到動靜,晏行铮在背風處停下腳步。
他側過身來,将手搭在木欄杆上,眺望江面。
春夜的九川江浩浩湯湯,奔流不息。
江水滾滾東流而下,遠處墨色的水光連接着漆黑天幕。
一輪明月從天際升起,映照在江面上,好似和遠山一起随着波濤湧出。
月輝灑在江對岸的石矶之上,風清月白,遠山蒼莽。
晏行铮從兜裏取出打火機,點了半天,卻沒點着,索性只在指間夾着煙,靠在木欄杆上,不知想起什麽,眼眶慢慢濕潤。
容清洛上前,從晏行铮手裏接過打火機,為他點上煙。
半晌,晏行铮才轉頭:“你來了。”
沒有人問對方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心照不宣,心有靈犀,這一刻,什麽都不需要問,只需要陪伴。
四面皆敵,人人僞裝,兩人是彼此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唯一可以不問緣由,不問任何情況,毫無條件地,純粹地,信任對方的人。
容清洛:“是,我來了。”
“原來你那時候不是在安慰我。你是真的會在夜裏一個人來九川江邊哭泣。”
“清洛也是見過晏先生哭鼻子的人了,晏先生會滅口嗎?”
晏行铮看向容清洛。
一切都好像和以前一樣,但又好像不一樣。
容清洛依舊面上看起來像是一個弱女子,但晏行铮知道,今晚,就是這個看起來嬌弱的女子,躲在暗處,開了三槍,救下他。
關鍵時刻,她從來沒掉過鏈子。
晏行铮:“把你滅口了,以後在逃亡路上,誰來救我呢?”
他吐出一口白色煙圈,将剩餘的煙熄滅,扔進一旁的垃圾箱。
回身走到容清洛面前,晏行铮認真問道:“那三槍,是你,對嗎?”
容清洛仰起頭,望進晏行铮的眼睛:“何以見得?你看見了開槍之人的臉?”
晏行铮搖頭:“沒有。但你的槍法是我教的,很好認。”
容清洛莞爾:“是我。”
“謝謝。”晏行铮講得十分鄭重。
“我們之間,還需要道謝嗎?”容清洛,“我說過,我也會是你的力量。”
晏行铮:“你做到了。”
容清洛唇邊漾起愉悅的笑意:“我今天那幾槍,打得準嗎?”
晏行铮:“準。”
容清洛向前邁步,靠近晏行铮的臉龐:“那我可以和老師要個獎勵嗎?”
晏行铮:“你想要什麽獎勵?”
容清洛:“我想要,晏先生的一個微笑。”
晏行铮疑惑重複:“我的……微笑?”
容清洛:“是。”
“我想要晏先生的微笑,不是一個微笑,而是很多很多個微笑。”
“今天晚上在蕭宅,看着你和藏獒搏鬥,看着你被那麽多人追殺,我當時真的很害怕。”
“害怕你出事,害怕你暴露,害怕再也見不到你。”
“此時此刻,我的心中充滿疑惑。”
“我們是走在同一條路上的戰友,是并肩作戰的同伴。”
“可我卻——”
“不知道我的同伴今晚的行動是否順利。”
“不知道我的同伴今晚在和林裕彙報時是否有被懷疑。”
“不知道我的同伴今夜到底在為何而悲傷。”
“不知道我的同伴今後會何去何從。”
“所以,我現在特別需要我的同伴的微笑,這能讓我放松下來,讓我不要再胡思亂想,讓我知道接下來的路,是否還能和我的同伴一起走下去。”
晏行铮微怔,沉默幾秒,他頗為僵硬地提起兩邊唇角,露出一個标準的微笑。
然後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給出回答。
“今晚的行動,還算順利,但最後的結局,有些悲傷。”
“幸好有你,所以沒被懷疑。”
“這條路,我會繼續和你一起走下去。”
“所以不要害怕,不要彷徨,我會一直都在。”
說完這些,晏行铮着重強調其中一個被他跳過的問題:“你想要懂我的悲傷?”
“是。”容清洛,“你是陪我看過月色之下九川江水的人,你曾分擔過我的痛苦。”
“如今,作為回報,請給我一個分擔你的悲傷的機會。”
晏行铮諱莫如深。
容清洛:“今晚,最後,人成功救走了?”
晏行铮:“是。”
容清洛:“既然如此,晏先生為何而悲傷?”
晏行铮:“因為沒活成。”
容清洛失語。
晏行铮:“我今天能救出那個人,其實也有你的功勞。”
“可惜,他,最終,還是沒活下來。”
容清洛:“為什麽?在逃出蕭宅的時候出了意外嗎?”
晏行铮:“沒,因為有你的暗中幫助,逃出的過程很順利。”
“可他的傷勢太嚴重,在見到自己人,把最重要的信息傳遞出來以後,他沒撐下去,還未到醫院,人就這樣沒了。”
“果然是個悲傷的結局。”容清洛,“請節哀。”
晏行铮:“我在想,他死前會不會有不甘,但是他死時是笑着的。”
“我甚至連他真實的名字都……不能知道。”
“他就這樣犧牲了,我明明很悲傷,卻還要裝成沒事人一樣去和林裕複命,去應付林裕的各種試探和懷疑。”
“而以後,我不會再見到他,甚至不會知道他被埋在哪裏。”
容清洛:“你已經盡力了。”
晏行铮:“是。”
“不過——”
“也許他的現在,就是我的未來。”
容清洛:“你不會和他一樣的。”
晏行铮:“不,我和他,我們是同類人。”
“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任務上,那這就是我的歸宿,我會坦然接受,和他一樣,笑着離開。”
容清洛若有所思:“晏先生是因為想到自己也會死亡,所以這般悲傷嗎?”
晏行铮:“人都是會死的,這倒不會讓人太過痛苦。”
他将手握成拳,置于左邊心口:“只是這裏——”
“有對戰友死亡的無力。”
“有不被認可的悲戚。”
“有被誤解的難過。”
容清洛:“沒有對未來的迷惘嗎?”
“不會去想這種日子究竟什麽時候能夠結束嗎?”
晏行铮有問必答:“沒有,不會。”
容清洛:“為什麽?”
晏行铮:“因為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
容清洛:“值得嗎?”
晏行铮:“對國家的忠誠,對使命的擔當,矢志不渝,九死無悔。”
容清洛:“真羨慕你,你有萬事萬物都不可動搖的信仰。”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悲傷呢?”
“請不要悲傷。”
晏行铮:“為什麽?”
因為你的悲傷,會刺痛我的心。
但這句話,只會如這寂靜的深夜一般無聲地埋藏在她心底深處,小心地被存放,不會輕易地被人挖掘和顯露。
容清洛道:“我希望你無畏地走下去。”
“有我在的日子裏,我不會讓你這樣死去。”
“因為我說過,我也會成為你的力量。”
與你共渡風雨。
陪你共歷生死。
晏行铮深深呼出一口氣:“你知道嗎,其實我今天去地牢裏救人的時候,他一開始并不相信我。”
“他不相信我是警察。”
“他認為,我只是晏行铮。”
“你說,我究竟是誰?我是人?還是鬼?”
“這種悲傷,你能理解嗎?”
晏行铮在她面前,向來是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
很多時候,都是他在救她。
可在這個時刻,他露出一絲頹唐。
容清洛擡手為晏行铮整理微亂的衣襟。
看見他凍得通紅的耳朵,容清洛取下自己的帽子,踮起腳尖,将帽子扣在他頭上。
晏行铮沒有抗拒容清洛的動作。
容清洛做完一切,後退一步,才緩緩開口。
“四面皆敵,人人僞裝。”
“一舉一動,皆是謊言。”
“我們的處境這般相同,你覺得,我會不懂嗎?”
容清洛自嘲一笑:“在這樣的環境裏,我卻總想着,在這虛假的表象之下,拼湊出真正的你。”
“因為你能理解我,你會保守我的秘密,你可以和我并肩戰鬥。”
“你看見了我,所以我也想要看清你。”
“你願意讓我看見嗎?”
“我不知道你把我當做什麽,但在我心裏,你是生死之交,志同道合。”
“既然如此,我怎麽會不懂你,又怎會對這相似的處境無法感同身受呢?”
“走進暗夜,你放棄的是姓名,身份,名譽。”
“我獻祭的東西,除此之外,還有容貌、身體……”
“你在為這些瑕疵而感到悲傷和痛苦嗎?”
“可就在幾個月前,就在九川江邊,就在這相似的月色之下,你曾經告訴過我——”
“高貴如月亮,也會有瑕疵難掩,可那又怎樣呢,無論陰晴圓缺,明月始終令人心馳神往,這點瑕疵,根本無損月色之美。”
容清洛揮臂指向遠方天幕。
那裏有當空皓月,如水般澄明清澈。
容清洛:“我希望,你永遠在那裏,永不墜落。”
晏行铮心神震蕩,卻依舊緘默無言。
今晚他眼睜睜地看見同伴死在自己面前,更加深刻地意識到,他是沒有未來的人。
自己的結局是那般不确定,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護好容清洛,和她一起完成任務,直至犧牲在某個未知的時刻。
如若僥幸存活,他和她才有未來,在這之前,他給不了任何承諾。
先在任務中活下去,才會有未來。
有了未來,才有以後。
否則,對他們二人而言,就只有現在。
身處随時可能會死、随時可能會倒下的境地,能擁有這片刻陪伴,對他而言,已經相當奢侈,很令人滿足。
他會永遠記得,在這個靜谧清幽的夜晚。
有月色。
有江風。
也有她。
一直以為自己無堅不摧,而今才忽然發現,他也有軟肋。
清洛,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身處黎明前的黑暗,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收網。
他只能盡最大努力,完成二人共同的目标,然後在最後時刻,成功送她脫離這苦海。
晏行铮暗下決心,要盡快将容清洛成為線人以後在這些年中做出的功績梳理彙總,統一上報給平叔,以免未來收網清算時誤傷容清洛,畢竟容清洛一直待在林裕身邊。
而這一切,容清洛不需要知道,他只希望,在黎明到來之前,她能好好活着。
千言萬語在晏行铮心中跳躍,最終都只化作一句話,他道:“既然我們已經生死與共,在未來,你要繼續保護好自己,千萬……別死在我前面。”
容清洛:“你也是,要好好活着。”
晏行铮:“萬一最終,我們都陷在這潭泥濘裏,而我已經出不去了,我一定會送你走出這泥潭,到時候,你不要有任何留戀,我希望,你能替我看看,那初升的太陽。”
容清洛眼眶微紅:“在這條一不小心就全盤皆輸的道路上,我會永遠為你虔誠地祈禱,你要活下去。”
接下來,兩人都沒再說話。
江邊步道旁有供人休憩的木椅。
兩人各自坐在一張長椅上。
相隔幾米遠的距離。
枯坐一夜。
月落日升。
東方漆黑的夜幕漸漸揭開一角,露出一抹魚肚白。
曙光初現,天快亮了。
晨光點亮江邊花樹,那是春日江畔盛開的桃花。
遠方江堤生長着大片明黃色的油菜花。
處處都是生機。
晏行铮起身,來到容清洛面前,伸手:“回去吧。”
容清洛被晏行铮從木椅上拉起,兩人向停車場走去。
猶豫再三,容清洛停下腳步,鼓起勇氣,鄭重道:“我還有話想說。”
晏行铮颔首。
容清洛:“其實,無論是你,還是我,我們都只是時代浪潮下最細微、最不為人所察覺的浪花,輕易就淹沒在潮水中。”
“範家已經覆滅,蕭家即将覆滅,林家未來同樣也會覆滅。”
“無論有沒有你我,這都是大勢所趨。”
“就如同樹木在秋季凋零,莊稼在秋季豐收,萬事萬物興旺衰敗的節律都是不同的。”
“有人高升,有人降落,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就是事物最正常的發展規律。”
“曾經,他們趁勢而起,享受時代紅利。如今,時代發展到這裏,他們注定要覆滅。”
“即便沒有你我,也有其他人來執行。”
“你是時代的棋子,我也是。”
“只不過,林晶種下了讓我走入這場棋局的因。”
“我多麽希望,我沒有成為這朵浪花。”
“我只想做一個觀潮人,卻意外成為踏浪者。”
“這一路走來,我真的很痛苦。”
“反複被煎熬,每每被錘煉。”
“以前,我真的不覺得這世上有什麽是值得快樂的事情。”
“可現在,偶爾也會覺得,也沒有什麽值得那般不快樂。”
“這都是因為,身邊有你,我就感覺,我不是一個人沉淪在這苦海泥沼之中。”
“晏先生,清洛一直很感激,你願意讓我和你一起走剩下的路。”
“那麽,如果等不到天亮,在這黎明之前,我希望可以和你一起做殉道者。”
“好了,我的話說完了,這就走了。”
晏行铮立在原地,看着容清洛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麽。
容清洛走出幾米遠,忽地摸到兜裏的東西,她停下腳步,回頭問道:“有受傷嗎?”
晏行铮:“什麽?”
容清洛:“問你昨天在蕭宅受傷了嗎?”
晏行铮:“沒有。”
容清洛:“怎麽可能,就算沒有被咬傷或者被子彈打中,肯定也會有擦傷啊。應該沒被林裕發現吧。”
晏行铮:“都在衣服裏面,小傷口而已,不礙事。”
“自己的身體只有自己愛護,為什麽那麽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你讓我別死在你前面,那你自己首先要長命百歲。”容清洛從外衣口袋裏拿出一小瓶傷藥塞進晏行铮懷裏,“給你,回去記得敷上。”
說罷,她轉身想要離開。
晏行铮忽地叫住她:“容清洛。”
容清洛沒有回頭:“怎麽了?”
晏行铮:“下雪了。”
有紛紛揚揚的雪花輕盈地在微風的護送下飄至容清洛的眼簾,她仰面望向天空。
雪花與桃花瓣一同在空中飛舞,曼妙而美麗。
倒春寒,竟然真的會降雪。
容清洛擡手去接那純白雪粒。
飄零的白雪沒有接到。
卻感受到身後接住一個溫暖的擁抱。
溫柔。
克制。
卻似乎有濃烈的話語,無聲地在陳述與表達。
愛意,會是一個克制而濃烈的擁抱嗎?
容清洛不知道。
她道:“春雪,許個願吧。”
晏行铮矮下身子,将下巴窩在容清洛肩上,低聲輕語:“希望明年,還有機會和容小姐一起來九川江邊,品月升,賞雪降。”
容清洛拍拍晏行铮橫抱在身前的手臂:“希望有一天,能親口聽到晏先生告訴清洛,你真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