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陵長中風 山陵使讨要方子
第124章 陵長中風 山陵使讨要方子
鳥雀在演武場上空盤旋,憤怒地喳喳叫,灰白色的鳥糞如下雨一樣從高空落下,人還沒靠近先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
山陵使停下腳步,他仰頭望着上空數以百計的鳥雀,麻雀、老鸹、野鴿子、灰尾雀、喜鵲都能看見。
“要地動了?”山陵使神色凝重地問。
“不是,你們來之前,我們在做粉條,山裏的鳥雀來偷吃,聚攏的多。剛剛把這兒打掃幹淨了,它們沒得吃,所以氣得喳喳叫。”邬常安說,“我們再等一會兒,等它們散了我們再過去。”
“在做粉條?看來我沒聽錯,一入陵就聽見很多人的聲音。”得知不是地動,山陵使神色輕松不少,他仔細看一圈,盤旋的鳥雀落在石碾子上啄食着什麽,石碾子旁邊的大竈還冒着熱氣,山腳下的大棚裏還聚着不少人。
大棚裏,女人們還在洗番薯,陵裏來了外人不能再磨粉,但洗番薯不用藏着掖着,她
們不擔心外來的人瞧見洗番薯就能揣摩出做粉條的法子。
一群小孩拎着掃帚在石碾子以及堆放番薯渣的地方打轉,番薯渣已經被男人們挑走轉移到山裏去了,漏下的掃過好幾遍,掃不幹淨的還用水沖了。但小孩們心思細眼睛尖,大人們走了,他們再來掃第二道。
等鳥雀回山了,山陵使跟着胡德成穿過演武場路過一幫小孩時,他們把地上掃得像牛舔的,除了有股淡淡的水番薯味,啥也看不見。
山陵使看這些小孩警惕地盯着他,他哪還有不明白的,一下子全明白過來了,陶椿是故意攔着他的,胡德成和年芙蕖匆忙趕過去也是攔着他的,這是怕做粉條的方子洩露啊。
“老胡,我來的不是時候啊。”山陵使來一句,“耽誤你們做事了。”
“是時候是時候,今天巡山的人扛了九頭野豬下來,正好款待你們。”陵長裝傻,不正面回話。
行至陵長家門口,陶椿和邬常安停下來,陵長和年嬸子帶着山陵使和他的五個随從一起進了堂屋。
胡大嫂和胡二嫂燒好了水,不僅有喝的,還有洗臉洗腳的,山陵使搓洗一下被風吹得發幹的臉,抹上豬油潤潤,再端水喝半碗,這才泡腳換鞋。
陵長發現兩個兒子不在家,他把邬常安叫進來,叫他陪山陵使的随從去隔壁屋說話。
“不問我來做什麽?”山陵使收拾好開口說話,“你們安慶公主陵去年沒拿到八到十二月的俸祿,怎麽也沒見你去問過?這就是你這個當陵長的沒做到位。”
陵長跟年嬸子對看一眼,他思索一二,說:“只有我們安慶公主陵的俸祿沒發嗎?我以為惠陵十九個陵的俸祿都沒送來,只當是太常寺的人進山晚了,遇到下雪天過不來。去年我忙着操心陵裏做粉條的事,一直到十一月還沒看到送俸祿的人才想起這個事。我還準備過幾天等入了三月去找您問一下情況,正好帶幾百斤粉條順路給帝陵的兄弟們捎去。”
山陵使看他神色不似做僞,他心裏不由嗤笑一聲,太常寺那幫子人送俸祿時故意把安慶公主陵擱在最後面,拖到風雪天,正好有理由不送了,借此為難他們。為了避免胡德成跟他告狀,還把俸祿撂在他那兒。然而去年一冬,胡德成壓根沒來找他告狀,安慶公主陵的人倒是去過帝陵,也沒人打聽過俸祿的事。一幫子小人滿懷算計,偏偏人家不在意,也是好笑。
山陵使朝門外指一下,說:“我帶人挑來的箱子裝的就是你們公主陵去年四個月的俸祿,你們沒猜錯,送俸祿的人進山晚了,來不及給你們送,就把俸祿撂在帝陵了。”
幫太常寺的人打補完,他接着繼續說:“去年臘月你們公主陵的陵戶把粉條賣去帝陵了,用番薯換粉條,這倒是新奇,我特意過來瞧瞧。粉條是用番薯做的?”
陵長點頭。
山陵使連嘆三個好,說:“番薯這噎死人的玩意兒能做成粉條?肉炖粉條着實好吃。”
“我們也沒想到番薯還能做成粉條,粉條頂飽又耐吃,自從有了這東西,我們陵裏的陵戶每天至少要吃一頓,還有一天三頓都吃的,米面就此省下來了。”陵長得意的很,他一直沒處炫耀,這會兒可勁炫耀,還說:“以後啊,我不跟您訴苦了,我們陵裏糧食夠吃了,陶器也能賣出去了,您就不用再為我們操心了。”
山陵使笑笑,問:“你們一年能做出多少斤粉條?”
“去年冬天做了兩次,估摸有四千斤,其中一千多斤做出來就給定遠侯陵送過去了。今年這次又能做三四千斤,做出來要給康陵的帝陵送去一千八百斤。”陵長如實相告。
“做四千斤粉條需要多久?”山陵使繼續問。
“最少一個月。”
山陵使算了算,又問公主陵的陵戶一個月要吃幾斤粉條。
年嬸子越聽越不對勁,問得太細了,這是打上了粉條的主意啊。
陵長還在跟山陵使炫耀陶椿這人有多厲害,不料突然聽山陵使說:“你們公主陵不缺糧吃了,不如把陶椿讓給帝陵。你們公主陵的人手少,地也少,就是一年到頭不停歇地做粉條,做出來的粉條也不夠賣,我想法子再尋個人手多的陵做粉條,幫你們分擔壓力。”
“不行!”胡德成拍桌子,他這會兒氣得不論尊卑了,面紅耳赤地說:“沒這麽欺負人的,我們過得艱難的時候,你只聽不管,好不容易能吃飽飯了,你又來奪人。帝陵的人是人,我們安慶公主陵的陵戶就是畜牲?”
山陵使被拍桌子也不動氣,還一直叫他消消氣。
胡德成的頭又開始疼了,他臉色一下子變得紅得發紫,年嬸子怕他氣死了,忙把山陵使請出去,她扶着老頭子躺床上歇歇。
“來,喝口水順順氣。”年嬸子扶着他喂水,她勸慰說:“他就随口一說,你當什麽真?帝陵的陵戶一向是待遇最好的,祭田也多,人家連番薯都不多種,不缺這口吃的。”
山陵使站在外面還沒走,聞言,他解釋說:“帝陵的陵戶不缺糧吃,但其他陪葬陵也跟你們一樣,陵裏的人一年比一年多,祭田就那些,苞谷面當上主食都不夠吃的。正好你們陵裏有變番薯為粉條的法子,但你們人手少,出産少,不如別藏着掖着,把方子拿出來,大夥兒都能吃飽肚子。”
“不可能。”胡德成一口拒絕,做粉條的方子由他們陵的人攥着,他們拿粉條能換糧食換肉換菜換魚,想吃什麽換什麽,想要什麽換什麽。把方子交出去,其他陵的人都會做粉條了,誰還來跟他們換?來年陵裏的人只是不缺粉條,米面又不夠吃了,到時候只能被迫拿粉條當主食,這筆賬誰不會算?
年嬸子出去說幾句話把山陵使趕走了,她進屋安撫老頭子。
陵長閉眼倒在床上,只覺得頭暈得厲害,一睜眼天旋地轉的,手上還發麻,他感覺不好,心裏生出恐慌,怎麽偏偏趕在這會兒不中用了。
“芙蕖,你去找姑母,把事跟她說清楚,叫她出面打消山陵使的念頭。”他閉眼交代,“你去找陶椿,山陵使肯定去找她了,不能叫她跟他走。還有……看好老大跟老二媳婦……作坊的事先別叫我們胡家的族人插手,這會兒越少人知道粉條的做法越安全……”
年嬸子明白事情緊急,她沒多啰嗦,交代兩個兒媳婦守在家裏,她就出門了。她先疾步去陵殿找胡阿嬷說明情況,又趕忙去找陶椿。她不擔心陶椿會踹了邬老三再去帝陵找個男人,但她擔心山陵使使苦肉計,裝佯說其他陵裏的陵戶也生計艱難。想當初陶椿就是見公主陵的陵戶快吃不飽肚子了,毫不猶豫就把做粉條的方子獻給了陵裏。
年嬸子沒猜錯,山陵使從胡家出來毫不猶豫地一個人前往邬家,他此次過來就是揣着這個目的,山裏又不是山外,不能搞出一個地主陵。
邬家。
山陵使站在邬家的地盤上,沒敢明目張膽地撬邬家的媳婦,而是選擇一個迂回的法子,引誘邬家的人搬去帝陵。
“帝陵跟定遠侯陵只隔了小半天的路程,你早上出門,晌午就能趕回娘家吃飯,晚上還能趕回去,多方便。”山陵使跟陶椿說。
陶椿覺得莫名其妙,“我在公主陵住得挺好的啊,公主陵距我娘家一天的路程,距我大嫂的娘家也一天的路程,剛剛好,我們搬去帝陵做什麽?”
“你大嫂的娘家在哪裏?”
“康陵的帝陵。”
“惠陵的帝陵跟康陵的帝陵隔得不遠,大半天就到了,你們不知道?”山陵使問,他看向姜紅玉,說:“陶椿才從山外回來,她可能不清楚,你是曉得的吧?”
姜紅玉不說話,正不知道該怎麽應付時,她看見年嬸子過來了。
年嬸子趕走沖她吠叫的狗,她大步走進院子,這下她是真的怒了,直接盯着山陵使問:“是我請你走還是我趕你走?”
山陵使臉色也不好看,但他不跟女人
幹嘴仗,只能走了,走時還叫陶椿好好想想。
“他跟你們說什麽了?”年嬸子問。
“叫我們一家搬去帝陵住。”陶椿說,“嬸子,這是出啥事了?”
年嬸子松口氣,山陵使不了解陶椿,沒拿準她的脈。
“他想叫我們交出做粉條的方子,讓其他陵都能把自己種的番薯做成粉條。”年嬸子嘆氣。
“不可能,都會做粉條了,我們以後把粉條賣給誰?”姜紅玉反應激烈,“我都沒告訴我娘家人,哪會告訴他。還叫我們搬去帝陵住,笑掉人大牙,帝陵又有什麽稀罕的,我從小住的地方也是帝陵呢。”
“對,帝陵除了祭田多,也沒什麽好的,臭規矩還多。”年嬸子看陶椿一眼,她沒跟她要承諾,也沒多說什麽,說了句家裏還有事就走了。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大棚裏洗番薯的女人們把髒水倒了,桶、盆、毛刷都攏在一起擺放整齊,她們捶着腰離開。
“都等等,分肉了。”胡家全沖下來喊,他不知家裏的事,一直守在山上看人殺豬。
九頭野豬在山上分割好了,巡山的男人們又用裝番薯渣的筐把肉挑下來。
“每家分七十八斤,每份都是純肉、骨頭和內髒各搭一點,別挑刺,分到啥拿啥。”胡家全喊,“每家派個人來領肉。”
“我不想要,淨是老母豬肉,又騷又臭還炖不爛。”年嬸子的妯娌很是嫌棄。
“人不吃拿回去能給狗吃。”邬常安接一句,他催促說:“都快去領,這可是我們搏命打回來的。”
說罷他去找胡家全,把山陵使的随從交給他招呼,他跟他哥領了肉就離開了。
胡家全領着五個随從回屋,進門問:“爹呢?”
“在屋裏睡,你喊一聲,不能再睡下去了,不然夜裏睡不着。”胡二嫂正在炒菜,她匆匆說一句。
“山陵使呢?”随從問,他們被邬常安領出去轉悠了,一直以為山陵使在胡家,現在陵長在睡覺,山陵使總不能也在睡覺。
“出門了,估計快回來了。”胡二嫂又說。
胡家全快步去主屋,他總覺得出事了,門一開,他喊聲爹,沒聽到聲,他趕忙拿出火折子點油盞。
陵長在胡家全進門時就醒了,他想說話但說不了,屋裏有了亮光,他擡起手,手折得像雞爪子。
“爹!爹你咋了?”胡家全吓得差點奪門而出,床上的老頭嘴歪眼斜,看着像中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