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
第 7 章
且說寶玉不管丫鬟們如何焦急,自行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日一早,襲人便面露憂愁說道:“姑娘昨日不該對着薛大爺那樣起來,丫頭一時心直口快也是有的,姑娘那樣拿話堵薛大爺,叫他面子上如何過得去呢。”
寶玉窺鏡自視,只覺粉雕玉琢,萬分可愛,口內滿不在意道:“薛哥哥是金陵城四大望族之一,他家的丫鬟怎會如此不知規矩,必是有人留心教的。如此也算是給薛哥哥提個醒,好讓他回去好好教導府裏的丫鬟。”一席話說得襲人啞口無言,只得暗暗搖頭嘆息。
寶玉留心想着,就是這樣給薛寶鈞一個難堪也使得,畢竟按照目前的形勢看來,薛家小妹出了那樣的事,為了攀附賈家,還是鐘意于她做媳婦,這一點和原著一樣。而她賈寶玉,或者說柳如雲,卻不是只想着嫁人而已。
她想到這裏,內心一動,便仔細盤算起來。自從進書中後,許多人物和劇情發生了變化,但也有很多和原著中相似的地方。
寶玉盤腿坐在榻上,從她進來之時算起,和紅樓原著中的情節做對比。
首先,因為薛蟠變成了女孩,所以香菱至今未現身。其次,王熙鳳和賈琏至今未現身。再就是,因為秦可卿變成了男人,他在原著中同賈珍的那些緋聞,自然也都消失不見了。
雖然她沒有機會看過紅樓後四十回,但她也知道,秦可卿死後,盛大的葬禮和她用的義忠親王老千歲的棺椁,都是賈府将來被參一本的重頭戲。
而且,她身為賈寶玉,自進書中之後并未在夢裏遇到警幻仙子帶她經歷群芳宴,看金陵十二釵正副冊,聽紅樓夢十二只曲子。有兩種可能性,一種是因為她是女兒,賈府中的祖宗并未把光宗耀祖的任務放到她身上。另一種可能性是她想要看到的,很多女兒變為男子身後,最終會展露宏圖,施展抱負,紅樓夢裏“千紅一窟,萬豔同悲”的場景不複存在,她們自然也就沒必要存在于薄命司裏,那麽這個世界的紅樓夢便是昂揚向上的主題。
如果不是第二種可能性的話,寶玉想到了一個更為可怕的事實。
她自己已經變成了女兒身。也就是說,若賈府仍然避免不了大廈傾頹的結局,她身為女兒,只有比原著中的賈寶玉更慘,慘到難以想象。
她在心裏罵了一句,頓時慌起來。
她絕不能任由這種事發生。
即便大廈将傾,她柳如雲也絕不會認輸!
她願傾盡全力,幫助賈家逃離最終“樹倒猢狲散”的悲劇,挽救賈家及其他四大家族所有優秀角色,也令自身不至于身陷囹圄。
想到這裏,她不免熱血沸騰,命襲人研磨,她執筆寫道:“千難萬險無處穩,研磨提筆向天問。改天換命會有時,直教四海八荒聞。”
寫完又覺得可笑,便自己将紙團揉成一團,丢在地下不提。
她站在院子裏,雖然陽光刺眼,但卻狂風呼嘯。她生怕自己又如之前一樣大病一場,便裹緊了衣服,又回房中去了,午膳也未去賈母房內吃,只将賈母賜的飯吃了個幹淨。
下午又有李纨派來的丫鬟前來收集各院內新年衣服的裁制規格,素雲确認完畢,因寶玉一直在屋裏未曾出來,便站在前廳,對襲人笑道:“我們奶奶專門兒囑咐了我,叫我問問寶姑娘可有甚要求,是多做幾件,還是按照去年接着做大紅的?”
襲人笑道:“我還是去把我們這位姑娘喊出來罷,她的要求可多着呢。”
話音未落,只見寶玉将簾子一掀,笑道:“往年都是大紅色麽?”
素雲道:“可不是麽?姑娘一直喜歡紅色,更何況年節将至,老太太、太太也喜歡喜慶些。”
寶玉不喜紅色,但聽她這樣說也就罷了,繼續問道:“姑娘們一人幾件衣裳,環兒、蘭兒都是和我一樣的麽?”
素雲道:“姑娘這裏是十套,環兒略次一等,只有五套,蘭兒還小,也是五套便罷了。”
寶玉道:“既如此,我這裏倒用不了這麽多,你只把我這裏分三套予環兒罷。”
素雲遲疑道:“這些都是遵循舊制,往年蓮二姑娘未曾出嫁時,也是每年做十套的。”
蓮二姑娘?寶玉敏銳地抓住這個點,她好像從未聽過賈府還有這號人物,就連史湘宇和她介紹府中人物的時候都沒有提到過她,這難道是琏二爺的性轉版?
寶玉心下好奇,卻不動聲色,繼續問道:“林哥哥那裏呢?”
素雲說道:“放心,老太太和老爺特意叮囑了,林大爺那裏也是十套。”
寶玉這才滿意了。
素雲前腳才走,緊接着鴛鴦便來說道:“連日不見姑娘去老太太處請安,老太太挂心着呢。正好今日史家大爺來住幾日,老太太叫各位都去用晚膳呢。”
寶玉便帶着晴雯一同去宴席,進了賈母處,果見會客堂內桌椅俱已擺放好了。依次是老太太、薛姨媽、寶鈞、寶玉、逸潇、湘宇并賈家三兄弟在一桌,奶娘抱了賈蘭在小桌,王夫人與李纨在一旁照應。
賈母指着一道蘑絲青菜烏雞湯道:“把這個盛一碗與寶玉吃去,她生病才好了,須得用這個補補身子。”又指着另一道菊花蜂蜜茶果脯道:“這最是明目醒神的,逸潇是讀書人,多吃這個。”
寶玉便笑道:“大夥兒還沒吃完,老太太倒已經把菜分完了,最後反而是姨媽和薛哥哥沒吃到,白餓着肚子回去了!”滿屋人不禁哄堂大笑,賈母笑道:“姨媽見笑了,我這把老骨頭平日裏在飯桌上安排慣了,一時間倒把客人給忘了。”又嗔着鴛鴦不提醒她。
寶玉又笑道:“老祖宗卻怪不得鴛鴦姐姐,她忙前忙後幫姨媽夾菜,哪成想老祖宗先把人家給忘了?”
賈母命琥珀斟酒一杯,笑道:“今日團聚,便把這杯酒當成賠罪罷。”薛姨媽并薛寶鈞忙站起來跟了一杯。因林逸潇自小不善飲酒,便只抿了一抿,衆人皆不理論。
眼見宴席氣氛不錯,寶玉也倒了一杯酒來,見衆人皆吃喝談笑,并無人注意自己,便将酒送至林逸潇面前笑道:“妹妹祝林哥哥早日金榜題名。”說罷一飲而盡。
林逸潇也端起杯來,臉上似笑非笑,低聲說道:“金榜又有何用,不如人家自帶金鎖來得強。”寶玉唬得面無人色,偷偷看了一眼,所幸周圍人未曾聽見,她只得依舊坐下吃飯,心中總是惴惴不安。
看來在這個世界裏,林逸潇對薛寶鈞仍然是在意的,寶玉心驚過後又覺得羞澀,這句酸話,原身賈寶玉未必能聽得懂,但她有什麽不懂的,這不就是代表……林逸潇對她是有情愫的嗎?
鴛鴦忽然用手渥着臉,驚詫道:“今日的酒如何這般熱熱的?”
衆人不解,鴛鴦說道:“你們看,寶玉的臉都紅透了。”衆人看去,果然如此,都紛紛笑起來。
史湘宇笑道:“她才同林哥哥敬了一杯酒,就這樣起來。不然,她的酒量比我都不遜色,怎會輕易便臉紅呢?”
賈母亦是笑道:“你們兩個從小便混在一處,她的酒量你最是清楚不過。”便令人呈上醒酒湯來。
寶玉早就找借口躲了出來,在外逡巡許久,仍是不敢進來。天寒地凍,外面下了一層薄雪,她不住地在手上哈氣,晴雯将帶着的野鴨子毛的披風拿來替她蓋上,急得皺眉說道:“小祖宗,又怎麽了?為何不敢進去?那裏面有誰吃了你不成?”寶玉只是不答。
此時林逸潇在宴席坐了片刻,見寶玉總是不回來,知是自己說話太重了,恐寶玉不開心,或在外面凍壞了身子,便也走出來,見寶玉裹得像個雪人一般,止露出一張嬌俏的臉來,臉上紅暈仍未消,來回踱着步子,見到逸潇來了,也只是直愣愣地對着他看,并不吱聲。
逸潇笑道:“好個傻妹妹。你在這裏等誰呢?老太太命我來尋你呢。”因此拉了寶玉的手,一徑回來。
衆人因問寶玉為何去了許久方歸,逸潇看了一眼晴雯,先說道:“寶玉妹妹方才吃醉了酒,找不到老太太的門兒,正在着急呢。”衆人聽罷,都笑起來。
宴席散去,寶玉忙着請示了賈母,将那道烏雞湯包起來令一旁的婆子送到如雲閣去,她宴席上分明見到逸潇喜歡這湯,但并未喝多少,便尋思借花獻佛,給逸潇端去。
寶玉唯恐雪天路滑,扶着晴雯的手慢慢往回走着。忽見林逸潇站在路邊打着傘,似是在等人。見到她,逸潇微微笑道:“怎麽這麽慢?”
寶玉不答,只是拘謹而小心地走着,林逸潇便從懷中掏出一個暖手爐來,放在寶玉手中,低聲說道:“別凍壞了身子。”寶玉低頭不語,便安心接受了。
此時,暖手爐上傳來一股幽香,聞之令人通身欲醉,寶玉不免開口問道:“什麽這麽香?”便向暖手爐上嗅了兩口。
林逸潇亦是奇道:“我是從不噴香的,莫非是她們淘水粉膏子的時候沾染上了一點花香?”
寶玉搖頭不言,心下知道這必是原著中描述的林黛玉身上的奇香了,不免又想到黛玉的“你有玉,人家就有金來配你。人家有冷香,你便沒有暖香去配?”
想到這裏,寶玉不禁“噗嗤”便笑出了聲,林逸潇不免詫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