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人證
80、人證
◎“我娘是不是死于毒手?”◎
既然小石溪村距離京城有二十裏的路,那麽順道去一趟茶莊不是更好。
上次聽柳掌櫃談到茶莊在距京都有十裏路的位置,一日之內該夠去兩處地方了。
如此打定了注意之後,窦明旖第二日給老夫人請過了安,便叫知秋與翠微收拾收拾,與她一同出城。
“今日小姐要出府辦事,你等在府內可不許找空子偷點懶子,聽到沒有!”
白嬷嬷則出了屋,到院中囑咐其他留院的丫鬟道:“知采,半煙,你倆看守住院子,遇事了,那也等大小姐回來了再說。”
知采和半煙絕無他言,其他丫鬟跟着應首,只有撫月的眼睛暗了幾分。
暗中的三羽自然是聽到了白嬷嬷所說的,當即回寧王府傳話去了。
這窦大小姐的行蹤他是時時刻刻都要向世子禀報,上一回出了回府刺殺之事後,世子對于大小姐出府便上了心,鐵定要多派個人來跟着。
不過也好,這樣便可多個弟兄陪他無事唠嗑,省得他又要與那叫小知秋的丫鬟沒事找事。
窦明旖收拾完後,由着窦明裕全程跟随她出了城,見她馬車沒了影子,窦明裕這才轉頭回演兵場。
三羽從王府返回之後便跟在她馬車之後,與四羽一道在暗中護送。
四羽看似年齡不大,性子也開朗,手裏還抓着一把瓜子,沒事便嗑上兩顆,看得三羽可是眼饞。
趁着四羽在盯着窦明旖的馬車,三羽一把将瓜子全部搶了過來,笑嘻嘻地拿過來磕,四羽好像看白癡一樣的眼神瞪了他片刻,不知從哪又掏出一把瓜子,看得三羽是一愣一愣的。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吃着瓜子,那邊窦明旖的馬車行駛的路邊樹林有了異動,三羽四羽立刻警惕起來。
三羽看向左邊,很快又繼續磕瓜子,順便把那瓜子殼朝外一丢,嘩啦啦散落了一地。
四羽瞥了瞥落在地上的瓜子殼,沒趣道:“你可真是……還是老樣子。”
三羽把他手中的瓜子奪了過來,邊吃邊說:“四羽,你看那幾個人好像發現了我們,不敢上前了。”
“一群貪生怕死的小喽啰們,這樣子怎麽叫我覺着不像是暗衛,反倒像普通侍衛僞裝的刺客。”
四羽哼了一聲,又不知從哪抓出一把瓜子,跟着嗑。
他們做暗衛的,可從沒有人說貪生怕死這幾個字。
從他們被選作暗衛起,便與死只隔了一線而已,誰也不曾懼怕過。
“你說的不錯,既然他們不敢現身,那我們便無需搭理了。走,跟着馬車。”
三羽與四羽半天不見那幾人有所動作,便飛身又跟着窦明旖的馬車奔去,又一片瓜子殼從空飄下。
窦明旖不知道外界還出了事,也不知有幾個小渣滓再見到三羽四羽後直接逃之夭夭了。
上一世窦明旖從未真正自己主動的思考過,今生卻不一樣了,她有很多未完的心願,為此她必須一步一步努力向上爬。
馬車平穩的停在茶莊門口,此前柳掌櫃便與茶莊的主管辛主管交代了新主子窦大小姐已接手打理茗韻閣一事,茶莊上下皆已知曉窦家的這位大小姐便是他們的新主子。
有丫鬟看到那輛印有窦字的馬車,急忙奔了回府禀報辛主管。
辛主管抹了一把汗,他出來時窦明旖已從馬車下來。
這位大小姐背對着他凝視着茶莊前的一條河流,僅僅是這背影他便能瞧出她身姿的堅韌。
他二話不敢說,只是低着頭等待着。
“辛主管?”
這聲音确實悅耳好聽,好似能從中聽到如蘭的容雅,探問中帶着一抹不确定。
辛主管擡起頭應了一聲,這位窦大小姐已轉過了身,她今日是一襲丁香色碎花羅裙,發髻間也是別着幾朵丁香色的小花,淡雅樸素可那姣好的容顏卻沒因此而黯淡。
大小姐可真是美中帶着幽香啊,比窦大夫人可還要美上一層,是那氣質更勝了一籌。
辛主管也是伴随柳氏走過這麽多年的,與柳掌櫃皆是茗韻閣的老人,簽了生死契,說什麽也不願意放棄茗韻閣離開,這兩人是絕對的忠心不二。
“老奴正是。”
窦明旖的目光越過小河落在對岸的莊子上,聲音如柳葉飄落一般輕:“那是別家的別院嗎?”
來時窦明旖草草的掃過一眼這茶莊,茶園十分之大,莊子本身占地不大,若說茶莊本身,可以算得上是別莊,不過是座小型的別莊了。
而那一河之隔對岸的莊子,占地大不說,外表裝橫極為嶄新,想必內部亦是華麗絕好的,這種莊子的主子鐵定是京城內有權有勢的人家。
辛主管胖胖的身子因着炎熱的天氣出了不少汗,他又擦了擦,緩慢道:“應該是的,不過老奴與那莊的奴仆打過幾次照面,卻從未見過那家的主子。”
說話間,有一中年男子從那莊子的側門走了出來,見到窦明旖與辛主管朝兩人一笑,便又回了莊子。
“無事,我們進去吧。”
茶莊除開辛主管,有幾個負責打掃莊子的小丫鬟,然後就是負責茶園的婆子和奴才,加起來有十五個人。
這些年打理的莊子井井有條。
而莊子後面的茶園如今是蔥綠一片,繞着坡地環環向上,形成很別致的弧線。入眼時似乎能嗅到茶葉的清香,與清新的空氣一同沁入心扉。
窦明曦唇角的弧度勾得絕美,辛主管在側邊又擦了一把汗問道:“大小姐可願進茶園親自一看?其實茶園只是看着還算不錯,産出的茶葉卻不如以前了。”
“嗯,好。”
窦明曦見他胖碩的身子已擠進了小路裏,輕笑了一聲也走了進去,她俯下身順手扒開一處葉子,藏匿在下方的葉子略有幾個小洞,身旁的翠微也看見了:“小姐,這茶樹好像生蟲子了。”
“辛主管。”
窦明旖望着滿頭大汗的辛主管,笑道:“這季節茶樹易生蟲,每日派人分幾個時辰來除蟲吧。”
“有的有的。”
辛主管點頭應道:“老奴早已命莊中奴仆輪流除蟲、拔草,這些大小姐盡管放心,老奴心中還是有底的。”
白嬷嬷和翠微跟着又看了別的幾處,确實沒在發現蟲洞,而且茶樹根部也未有一根雜草,這一點上辛主管做的很好。
越往坡地高處走,這茶樹便比最下首的成色差了,有的葉片更是枯萎耷拉着,葉片微微泛着枯黃色。
“唉。”
辛主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額頭上有一滴汗順着他的臉落進土壤中,他望着茶園的目光中有着遺憾道:“這一年可謂是老奴遇到的最炎熱的一年,而且天不下雨,導致茶園遭遇了幹旱,這每日澆幾趟水也不行啊。”
坡地最上首離下方有點遠了,就算是奴仆來來回回澆水在這炎日之下也顯得杯水車薪。
窦明旖蹲下身,手在幹涸的土面上抓了一把,那熱熱的溫度在她手中滑落回土裏,她的手又拂在了上面笑道:“辛主管,這幹旱的情況并非很嚴重,還是有辦法挽救的。”
“大小姐是說保持澆灌的水量嗎,分時辰澆水,可問題是此前柳掌櫃大裁了一批人,導致莊上人手不夠,這又除蟲又澆水的确實忙不過來啊。”
“其一,澆灌是肯定要繼續保持的,人手的問題我會找柳掌櫃來解決,加派人手是肯定的,一切為了我們茶園延續往日的榮盛。”
窦明旖站起身,俯身朝下看去,這偌大的茶園全是要由她親手打理的,想着便露出一抹笑道:“其二,這裸露的土地表面不如試試農田所嘗試的。”
“大小姐所說的可是撲一層雜草亦或稻草之類的覆蓋,以此降低土地幹涸的程度?”
“正是,相信以辛主管的能力,除此之外茶園便無其他植被的問題了。我也只是能動動腦子和嘴皮子,怎麽做得看辛主管你。”
辛主管對于窦明旖如此謙虛之态感覺很是榮幸,也很慶幸自己有這樣一位主子,便俯身道:“大小姐請放心,老奴一定會盡心盡力打理好茶莊。”
如此看了一圈下來,茶莊基本上沒有什麽大的問題,照眼前的繼續打理就行了。
窦明旖又叮囑了幾句,便帶着一行人離開了茶莊。
今日天氣雖炎熱,然此時沒到午時,絕非是最熱的時候。
窦明旖到達小石溪村時,從車窗中見到有婦人在池塘邊拍打着未幹的衣物,而那池水中漲着一池荷葉,荷花幾近凋謝,向上露出裏面的蓮蓬。
知秋跳下了車,走到那婦人身邊,探聲問道:“嬸子,請問這裏是小石溪村吧?”
那婦人一下又一下重重拍打着衣物,頭也不擡道:“是的沒錯。”
“那你可知……”
知秋壓低了點聲音問:“這個村子的鬼屋要怎麽走呀?”
這回婦人頓住了動作,擡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把衣物往旁的盆裏一丢,眯着眼疑問道:“小……姑娘家,你不是這一帶的人家吧?”
“嗯,小女子是從城裏來的,對這村子的鬼屋有些好奇罷了,所以還請嬸子告知小女子如何才能去那鬼屋。”
“姑娘啊,你可千萬別一時想不開,這鬼屋可不是什麽好地方,此前鬧出了人命不說,又鬧鬼,你這一去啊也不知能不能完好無損的回來。聽嬸子的話,別再好奇了,趕緊回去吧。”
知秋知道這嬸子是好意,她自己也不想去,可小姐要去她也沒辦法啊,于是又走上去求情道:“好嬸子,算我求你了,你就告訴我吧,我站在門口瞧上一眼便離開,只是好奇好奇一下。”
“唉,你這姑娘砸聽不進去勸呢。”
婦人好生無奈,又沉重嘆了一口氣,“你沿着這條路一直往裏走,走到最深處有一棟草房附近皆無其他房屋的。”
“謝謝嬸子啊!”
婦人又蹲下去清洗衣物,邊道:“不過你可千萬莫怪我沒提醒你啊,那裏面當真是有鬼的。”
知秋吓得心裏發慌,她随便的應了一聲便又坐回了馬車。
若是鬼屋裏真有鬼,那她們怎麽辦,是不是今日回不去城裏了?
知秋吓得在心裏給佛祖點了幾根煙,尋求庇護。
她這模樣叫白嬷嬷在旁瞪了她好幾眼,真想戳一戳她的腦殼子。
窦明旖在馬車中将那婦人與知秋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她勾起笑容,只想着若是屋裏真有鬼的話,她這個獲得重生的人應也算是鬼了。
婦人洗着衣物的手又停了下來,見那輛馬車真的駛進了村,她搖頭嘆氣,這次拍打的力道都小了幾分。
村子深處,雜草長得很高,平日無人來打理,以至于這麽遠遠一看,還真的有那麽幾分像鬼屋。
這草屋本身與村裏的其他房子沒有什麽區別,外面有一小院子,被栅欄圍了起來。草屋的門是閉着的,窗棂被封得嚴嚴實實。
張揚見此,先走過去說道:“小姐,請讓卑職先進去開路。”
他手上有佩刀,即便遇到什麽也有辦法及時應對。
“好。”
門被打開,裏面空無一人,只有一張桌子,桌子看起來破破爛爛的,窦明旖沉聲道:“進去看看吧。”
張揚先行進了去,楊瑜待窦明旖進去後,守在最後朝門外面環視了一周。
這屋內沒什麽特別的,牆角結着蜘蛛網,側面有一個小屋,裏面看起來既沒有鬼,也沒有人。
這根本不是所傳的鬼屋,而是一座無人居住的草屋罷了。
心思便淡了下去,窦明旖吩咐道:“回去吧。”
楊瑜正巧回身踏進了屋內,腳不小心碰到了什麽,只聽“咣當”一聲,他身後的門頃刻間合了起來。
在這四下無窗封閉的屋內,全然是黑暗。
楊瑜試着推了推門,可好像怎麽用力也打不開了,“小姐,這門打不開了。”
“啊!”
“不會真有鬼吧?”
知秋吓得朝翠微身邊又靠了靠,這下她相信那婦人所說的了。
她們根本不應該來這屋子,這分明就是一間鬼屋啊。
若是有鬼的話——
知秋要吓哭了。
她這麽想着,只覺得背後寒毛也豎了起來,有一道略有滄桑的聲音響起:“你們……是誰……來此所謂……何事?”
“誰在那裏!”
張揚和楊瑜拔刀在黑暗中環視,絕對要保護好小姐的安全,兩人出聲道:“你又是誰!”
窦明旖清楚地感覺到那聲音似乎就在自己的身後,她轉過身可什麽也看不見,只是手腕突然被什麽抓住了。
那觸感有些粗糙,絕非是翠微、知秋、白嬷嬷任何一人之中的。
“翠微,知秋,白嬷嬷,你們在哪?”
“小姐,你在哪裏?”
“小姐?”
在屋頂上坐着的三羽一直聽着屋裏頭的叫喊,他立馬飛下了地,二話沒說便把門給踹開,屋裏重新透進光亮。
知秋雙手捂着臉透過手指看過去,“三羽,三羽?”
三羽的身後跟着落下一個身影,是四羽,他邊磕着瓜子邊問道:“窦大小姐無事吧?”
“沒事。”
窦明旖見是他們兩人,就像是見到了齊謹一般,心裏很是安心,她笑道:“多謝你們。”
三羽把手上的門栓随意朝旁一丢,又從四羽手上搶了幾個瓜子,“哪裏哪裏,這是應該的。”
張揚和楊瑜一看清那抓着窦明旖的人,兩個人一邊一個把刀橫在了那女子的脖頸處,她抖了抖放開了手。
“啊!”
女子不像是鬼,根本就是個活生生的人啊,只不過臉頰上劃出了三道刀疤,将整張臉變得極為猙獰與恐怖。
“你,你!”
白嬷嬷瞪大了眼睛,活像是真看見了鬼,她不敢置信地問道:“芭蕉,你可是芭蕉?你,你怎麽成了這副模樣了,還出現在這屋子裏,你不是早死了嗎!”
即便是與芭蕉相處了至少有十年之久的白嬷嬷,也猶豫了,她不能确定眼前這個女子究竟是不是芭蕉。
“芭蕉?”
窦明旖記得她娘親身邊的貼身丫鬟有兩個,一個是細雨,一個是芭蕉,八年前娘親病逝,這兩個丫鬟皆被打死了丢到了荒屍嶺。
白嬷嬷指認這臉幾乎毀了容的女子是娘親身邊的丫鬟芭蕉,難道她真的沒死,一直活着隐藏着自己?
窦明旖心神不穩,嘴唇打顫道:“張揚楊瑜,放開她吧。”
兩個侍衛放下了刀,但沒收回刀柄裏,而是站在窦明旖身邊随時保護她。
那女子得了空,腿似軟了一般跪了下去,聲淚俱下道:“奴婢芭蕉叩見大小姐,大小姐竟然前來小石溪村,奴婢死而無憾了。”
芭蕉又磕了一個頭,承認自己是死去的芭蕉了。
窦明旖道:“你快起來吧,我知道你一定憋了很多話想要告訴我,有什麽話慢慢來說。”
白嬷嬷一聽她就是芭蕉,抹了把眼淚撲過去道:“芭蕉,你怎麽成了如今這副模樣了,這臉上的傷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小姐,我們還是出去說吧。”
芭蕉從地上起來,領着幾人走到了院子裏。
實在是那草屋裏太過陰森,不是個适合談話的好地方。
“小姐……你們有所不知。”
芭蕉眼淚汪汪的,她一手握着白嬷嬷的手,另一只自己握緊開始道來當年的事情:“八年前,夫人病逝後,林姨娘便以翠竹院丫鬟照顧夫人不周的罪,将奴婢與細雨杖責了五十大板丢了出去。那時奴婢以為自己會這麽死掉,可暈過去後竟又醒了過來,奴婢忍着挺了過來。”
“芭蕉,你竟然沒死啊……那你該是受了多少苦。”白嬷嬷痛心疾首。
芭蕉已哭花了臉,想起一同長大親如姐妹的細雨,又哭道:“奴婢本以為細雨也能挺過來的,可奴婢去看時,她已經沒氣了。奶嬷嬷也是被活活打死了,唯有奴婢剩下最後一口氣活了過來。”
窦明旖想,這個草屋十有八九是章嬷嬷的屋子,章嬷嬷無緣無故消失之後,芭蕉便借此住了下來。
“這個草屋本是章嬷嬷所住的,奴婢記着章嬷嬷沒死便想來投靠她,可第二日章嬷嬷出了村後便再也沒回來。”
這個猜想在芭蕉那得到了證實:“奴婢便去找她,最後在荒屍嶺找到了嬷嬷的屍身。”
窦明旖身子有些搖晃,翠微小心的扶住了她,擔憂道:“小姐,你沒事吧。”
窦明旖搖了搖頭,她只是有些無法接受章嬷嬷實際八年前也早死了這個事實。
這麽說來林氏真的是趕盡殺絕,要将知曉當年之事的人全部滅口嗎?只因為她做了錯事。
林氏以為做的萬無一失,可怎麽也算漏了個芭蕉。
芭蕉若是回府,怕是林氏只會以為見鬼了吧。
“芭蕉。”
窦明旖攥緊了手,指甲掐進肉裏,她低聲問道:“我娘她,真的是死于毒手嗎,當年是不是有人在她的藥中做了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