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寧瑤 單更
第108章 寧瑤 單更
馬車停在朱雀門外時, 薛琦正在宮門口等候。
姜離随薛琦入了禁中,薛琦一邊走一邊問:“今日一早便說你去了大理寺,是裴少卿的意思?”
姜離如實道, “是, 是為了前夜之毒。”
薛琦忙道:“如何?可查到什麽了?”
姜離默了默, “找出了中毒的證據, 兇手應是先下毒,後殺人, 但到底如何殺人, 眼下大理寺還未查清楚。”
薛琦松了口氣, 又低聲交代道:“那便好, 今日除了太子妃,太子殿下多半也在, 你待會兒警醒些。”
姜離有些意外,待一路到了景儀宮門口, 果然見門外守衛比往日森嚴許多, 通禀之後進得殿門, 便見暖閣之中除了薛蘭時與李嫣之外, 太子李霂果然在此。
薛琦帶着姜離行禮, 李霂坐在窗前榻上,正與薛蘭時對弈,他笑容溫文地看過來,“昨夜肅王沒吓着你吧?”
除了上次的一面之緣, 姜離從未與太子打過交道, 此刻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回殿下的話,不曾。”
李霂不禁點頭, “不愧是薛氏的女兒。”
薛琦在旁含笑道:“殿下放心,泠兒聰慧,該交代的老夫都交代了。”
李霂這時停了落子,望着姜離的目光愈發溫和,“你何時與裴鶴臣私交甚好?裴鶴臣是年輕一輩翹楚,往日辦差從來公私分明,可本宮聽聞近兩月他請你幫了不少忙。”
李霂語氣和潤,令姜離卸下了幾分戒備,她斂容道:“臣女與裴少卿是在壽安伯府初識,後來幫裴少卿的祖母治病,這才得了他幾分信任,與其說私交,不如說他信任臣女的醫術,昨夜也是巧合才在登仙極樂樓碰上。”
李霂聞言笑了起來,“好孩子,你不必緊張,你已過了雙十之齡,多與長安世家子弟結識也是好事,本宮還與你姑姑商議,想着你自幼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往後可得好好補償于你,更莫說如今你在長安聲名斐然,便是本宮都很是意外。”
姜離微微松了口氣,李霂又道:“昨夜這巧合來的極好,你回長安兩月有餘,想來也知道了段氏與定西侯府早有嫌隙,昨夜段霈死的突然,定西侯府的幾個小輩牽連其中,讓本宮好一陣擔心,幸而你學醫識破了案子的關鍵,本宮很欣慰。”
李霂話音落下,李嫣忍不住道:“表姐,你親眼看到了段霈的死屍?”
姜離應是,李嫣便又害怕又好奇地問:“說他胸膛被刺了兩個極大的洞,可是真的?說登仙極樂樓的羅剎活了,是羅剎殺了他,可是真的?”
姜離道:“傷口确有,至于羅剎殺人……應該只是某種障眼法。”
李嫣還想再問,薛蘭時這時道:“泠兒,你此前與段霈可有私交?”
姜離道:“有過兩面之緣,并無私交。”
薛蘭時嘆了口氣:“段霈那孩子,死的雖然可惜,可憑他那性子,還有他這一年來沾染的那些習性,他出事幾乎是早晚的事——”
薛蘭時所言讓姜離一顆心提起,再往旁裏一看,便見李霂已端起茶盞飲茶。
便聽薛蘭時繼續道:“段霈是國公府長子,又承了爵,本也是天之驕子,可自從他在金吾衛升到了中郎将之位,他那些劣根之性便漸漸顯露了出來,姑姑聽說年前,跟在他身邊的兩個親信小厮被打死了……”
薛蘭時一臉唏噓,“跟了十多年的親信,和半個兄弟也沒有分別了,卻就那麽讓段國公夫婦給打死,你想不到是因為什麽。”
姜離早間還因此事生疑,卻不想竟在東宮得到答案。
“說來說去,都是因為一個‘賭’字,據說那兩個親随幫着段霈欺上瞞下,連段國公都被蒙在鼓裏,這才讓打死了,再好的孩子有了毒瘾那便是萬劫不複,這些事段國公府瞞得了一時,如今段霈死了,只怕是再也瞞不住——”
薛蘭時說完,朝姜離招手,待姜離走上前,便拉住她的手道:“你這孩子最是良善,姑姑與你說這些,是怕你一時心軟起了恻隐之心,為人所害的确值得同情,可有些人作惡多端,丢了性命也是遲早的事。”
姜離本不解薛蘭時怎與她說這些,聽到此處心底方恍然,這是怕她初回長安不谙紛争被他人利用,而她流落在外多年,到底無法把她當做自己人那般明白交代。
姜離心底失笑,面上恭謹道:“姑姑的意思我明白,我與段霈雖無私交,但此前打照面之時對他印象并不好,也聽過些對他不滿的傳言。”
薛蘭時有些滿意,又拍拍她手背道:“今日叫你來說此事,就是怕你受了驚吓胡思亂想,眼下看你是個穩得住的,除了此事,姑姑還聽說你要給尚藥局的醫女教學?”
姜離欲言又止,薛蘭時便道:“淑妃娘娘已和陛下提過一次,這麽多年,尚藥局的醫女還沒叫外頭的醫家教授過,你是頭一個,因此宮裏傳出些風言風語,姑姑便也知道了,此事可是你願意的?”
姜離點頭,“是,因前次在皇後娘娘處看診,說起尚藥局的醫女們給娘娘們看診之時常常出錯,淑妃娘娘提了一嘴教授之事,我便應承了下來,我想着同為女醫,她們在宮內難受教誨,我教她們也不礙什麽。”
姜離說着面露惶恐,看看薛蘭時,再看看李霂,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瞳滿是無措。
李霂見她如此害怕,寬慰道:“這是好事,父皇也已經準許了,尚藥局的醫女多年來形同擺設,內宮娘娘們為此也受了不少罪,這是造福各方之事,只要你教授的勝于那些醫博士,當算功勞一件,于你姑姑、于薛氏都是好事。”
姜離裝出松了一大口氣的模樣,倒真有幾分不谙宮闱規矩之感,李霂似乎覺得她孺子可教,滿意道:“你近日給你姑姑調理身子本宮也知道,你做得很好,今日既來了,便再給你姑姑瞧瞧,本宮還有事與你父親相商,就不多留了。”
李霂言畢,帶着薛琦一同朝殿門走去,薛蘭時掃了一眼尚未下完的局棋笑意微淡,還是将李霂送到門口看着他離去。
待李霂走遠,薛蘭時重新落座,姜離請脈的功夫,薛蘭時又道:“泠兒,定西侯府是貴妃娘娘的母族,高氏的幾個孩子與你便如同兄弟姐妹一般,你可得護他們一二。”
姜離先應是,又道:“請姑姑換左手。”
薛蘭時連忙換手,比起宮外的紛争,她更關心孩子,便緊張問道:“如何?”
姜離輕蹙的眉頭舒展開來,“姑姑脈息有力,寒滞已散,我再為姑姑加一道湯方,請姑姑按方用上七日,若下次癸水諸症皆消,姑姑所求便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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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景儀宮出來已近黃昏時分,絮雪初停,天穹黑沉沉的像即将入夜。
主仆二人進出多回,已無需內侍引路,待過了崇教殿,懷夕輕聲問:“姑娘,太子妃當真還有希望得子嗎?”
姜離颔首,“她身子并未虧損太多,只要調理得當,三兩月內便可恢複。”
懷夕“哦”一聲,“那他們今日見您,就為了段世子遇害之事?”
姜離道:“他們只怕是看我義診次數太多,将我當做了良善無機心之人,害怕我被段氏利用,又或是一門心思明辨是非曲直将高氏拉下了水,我離家多年,與薛琦尚不親近,他們自也不敢露骨直言,只能多言段霈不端失德之處,好讓我少些同情。”
微微一頓,她接着道:“但他們似乎多慮了。”
懷夕不解,姜離道:“段霈遇害的情景這般詭異,兇手的障眼法可謂十分周全,若是高氏那兩兄弟想害人,何必制造這樣一個場景?更何況……前夜是李世子做東請客,什麽樣的人能提前做好萬全準備呢?”
懷夕習武尚可,于案情推演卻實在不通,她蹙眉想了半晌,癟嘴道:“能做好萬全準備,那一定是十分熟悉登仙極樂樓之人!去查一查他們那些人裏頭何人去的次數最多不就知道了?”
姜離道:“只怕都去過不少次。”
懷夕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索性道:“其實奴婢還有一念,奴婢懷疑當天晚上,登仙極樂樓有絕頂高手在,段世子之死是武林高手所為!”
“哪來的武林高手?!”
二人正走在朱顏碧瓦的回廊上,懷夕話音剛落,一道輕喝陡然響起,姜離還未反應,便見一道人影從前方的屋檐上跳了下來,赫然便是寧珏。
他手中拿着一支白羽金箭,落地之時因靴底沾雪滑的一個趔趄,直看得懷夕“噗嗤”笑出聲來。
寧珏面上青紅交加一瞬,輕咳道:“你們在說什麽武林高手?”
姜離欠了欠身,“寧公子,我們在說段霈遇害之事,懷夕說眼下毫無線索,或許,段霈之死乃是武林高手所為。”
“倒是和我想到了一起去!”寧珏應一句,先回頭往镂空花牆一側看去,又示意手中飛箭道:“我可不是故意偷聽啊,我上房撿飛箭無意中聽到的,沒想到在這裏遇見你們,你這是去看太子妃娘娘了?”
姜離應是,“寧公子這飛箭……”
姜離一邊問,一邊在心底猜到了幾分,而這時,回廊盡頭走來一個着醬紫錦衣的年老嬷嬷,到了近前,嬷嬷福身道:“見過薛大小姐,我們娘娘在後面亭子裏賞雪,娘娘請大小姐過去一見。”
寧珏面露欣喜,“定是為了多謝你!用了你的法子,郡王殿下用藥十分乖覺,如今病狀已經大好了。”
嬷嬷口中的娘娘自是寧瑤,她是太子側妃,更是皇太孫李翊的母親,姜離雖不信當年李翊是因魏階而死,可想到八歲的孩子病亡在母親懷裏,她面上從容應邀,背脊還是發涼發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