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餞行
少頃,三哥也來了,看到她輕輕的一颔首,“惜若,少喝些酒,在這宮裏要自己照顧好自己。”他的聲音真好聽,親切的如春風拂面,讓她喜歡。
“三哥,我記着了。”
“皇上駕到。”可她才與雲宏武說了兩句話,龍子塵便在宮女和太監的簇擁下到了。
可那個神秘的人,她卻一直沒有看到。
拿起一塊精致的小糕點正閑閑的要送入口中,那殿外,又有公公的聲音傳來:“軒王爺到。”
手中的糕點差一點的落在桌子上,明眸悄起,不自覺的望過去時,那門前軒昂而入的人可不正是龍子軒嗎。
心口,突得跳得厲害。
聽不到四周的人都在說着什麽,她的一雙眼睛,已經只随着那個身影而動了。
只靜靜的看着,眼睛也不想眨一下,更不想從他的身上移開。
多久沒見了。
如果那一夜,她被送去侍寝時那個草叢間閃去的背影不是他,那麽,她真的有一個多月未見着他了。
一樣的他,從外表上看不出他任何的改變,可是他的眉宇間卻多了一份淡淡的說不出的憂傷的感覺。
他的腳步輕輕的邁在殿上光滑的玉石地板上,那步履輕的就好象一縷煙,那本是形容女子款步輕移的詞彙,此刻用在他的身上卻又是那麽的貼切。
可明明腳步是輕的,落下的時候卻又讓人感覺到了一抹沉重。
她微微張口,卻喊不出半個字來,只是眸光随着他的移動而移動。
那殿上的高處,一聲輕咳立刻送來,也擾亂了她的心,也讓她恍然驚醒,沿着那咳聲望去時,正對的就是龍子塵的一張臉,他的臉上,不見笑也不見怒,只是冷冷的掃過她,轉瞬就向龍子軒道:“軒弟,你過來,今兒就與朕同坐一桌吧。”
龍子軒輕輕一揖,“皇上,子軒與柔太妃一桌便是。”
客套間,龍子軒已經走向了龍子塵下首的一個位置,那桌前正坐着一個年約三十幾歲的女子,在現代,這樣的女子還有未嫁的吧,可在這無相,有的甚至已經抱了孫子了。
阿若的視線再也不敢随着龍子軒而去了,她只垂首端坐在桌前,可心裏,卻是一團的亂,漣漪悄起,再也止不住那散去的一個又一個的波紋。
龍子軒,她終于見着他了。
再一會,宛太妃也來了,太監的尊稱還是宛太妃,可誰都知道她是龍子塵的母妃,一個稱謂罷了,如今這後宮的皇後還未立,那麽主事的自然就是宛太妃了。
人齊了吧,阿若也不知舉行這晚宴的目的,隔了片刻,她又是悄悄的看着龍子軒的方向,明明只是悄悄,可一擡眼,對上的就是他的那一雙晶亮的瞳眸,兩條視線相撞在一起的時候,她沒有退縮,不管龍子塵是不是在看着她,她都不想從龍子軒的身上移開視線了。
遠遠的望着,龍子軒似有什麽話欲說一樣,可隔着這麽遠,想要說什麽也不可能了。
當宛太妃坐穩在龍子塵的身邊時,殿裏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龍子塵也終于從阿若的身上移開了目光,移去時,分明有着不甘願,可他與她都知道,如今的他們有的也便只能是這樣遠遠的對望了。
又是一聲輕咳,龍子塵居然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前向鳳鴦道:“鳳鴦,你過來,與朕一起坐。”柔和的語調刺耳的響在阿若的耳中,可龍子軒的臉色卻沒有任何的變化,仿佛鳳鴦已與他不再相幹一樣。
鳳鴦輕盈而起,片刻間就乖巧的坐在了龍子塵的身旁。
龍子塵端起桌上的酒杯,“來,今天是家宴,來的都是朕的親人,這一杯,是朕敬大家的,家和萬事興,從此,無相只會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他說的大氣,引衆人皆是舉起了酒杯,大家正要喝時,龍子軒卻在這時端起酒杯走向龍子塵的桌前,他俯身就跪了下去,“皇上,此番家宴,臣弟自知是皇兄盛情,更是感謝皇兄白日裏的相勸,可思前想後,臣弟還是不想違背先皇遺旨,子軒自請前去東北邊關禦敵,還請皇上下旨,即日出行。”
阿若怔怔的聽着龍子軒的話,怔怔的望着杯中的酒,龍子塵給過她承諾的,承諾不讓龍子軒去東北的,便是為了這個,她昨夜裏才乖乖的侍了寝,可此刻,龍子軒卻又偏偏自請要去,明裏聽着好象是龍子塵勸過他不必去了,可怎麽想都是一個偏拗,又是一出戲吧,是龍子塵要演給她的一出戲。
出神的想着這些時,手中的酒杯竟然不自覺的就“啪”的一聲落了下去,碎裂在那地板上時,那聲音脆響的吸引了殿中所有人的目光。
有小太監急忙就跑過來收拾着那地上的碎片,龍子塵掃了她一眼,卻并未說什麽,只當未聽見似的繼續道,“八弟,東北極為冷寒,你這番去了,少說是三年五載,多則是十年八年,你可要想清楚了。”
他這一說,龍子軒更是要去了,分明就是在激将他了,不去,他就是怕吃苦了。
阿若的手已攥成了拳,恨不得揮在桌子上打穿一個洞,她氣壞了,她昨夜裏上了龍子塵的當了。
可現在,這出戲演到這裏,倒好象是她一廂情願了,她不想讓龍子軒去,偏偏龍子軒就自請要去,那龍子塵自然就只有應允的份了。
她想反對,可她知道,以她現在的身份她根本就沒有反對的理由。
重新端起宮女又奉上來的酒,她迷亂的聽着龍子塵與龍子軒一來一往的對話。
終于還是要去了。
這一場家宴,原來,竟是給龍子軒的餞行。
果然是一個神秘的人物,也果然是一個神秘的大禮。
龍子塵做給她看,就是要讓她斷了對龍子軒的念想吧。
她苦笑,她從未想過要得到龍子軒,龍子軒心心念念的是鳳鴦呀,她想要的不過是要龍子軒好罷了,可如今,卻即将咫尺變天涯,就連相見也難了。
杯中的酒随着衆人一仰而盡。
當宮女恭敬的又倒下了酒時,她又是端起一仰而盡。
入口的仿佛只是水而不是酒一樣。
喝了一杯又一杯,眼見的是龍子軒,還是龍子軒。
眼前有些天眩地轉了,她能做的卻還是遠遠的看着龍子軒而不能執手。
那高位上,鳳鴦已經被龍子塵攬入懷中,親熱的環抱分明就是一種諷刺,是送給她看的,更是送給龍子軒看的。
嫌那宮女的酒倒得慢了,她居然一把抓過了宮女手中的酒瓶自顧自的就倒起了酒,杯子,卻在這時被一只手輕輕一移,酒水落下去時,直接就灑在了桌面上,濺起了水珠點點。
身前,有人道:“惜若,別喝了,一起去外面走走吧。”
那麽溫煦的聲音,仿若熟悉,又仿若陌生,微醉了的阿若緩緩擡頭,“三哥,我喜歡喝酒,這酒很香。”
“惜若,放下吧,把心放下了,你就不痛苦了。”他低聲的在她耳邊繼續說道。
那話語中仿佛他什麽都知道似的,她回視着他,不可能的,三哥不可能知道她的心的,“三哥,我想回家。”突然就想起娘了,她居然還從未見過雲惜若的娘親,可從小就沒有父母而在孤兒院裏長大的她在此刻就很期待那親情母愛。
“好,明天我寫個折子請你回雲家省親,不過,你現在這身份可出不了宮。”雲宏武輕輕笑道,臉上是一片溫和。
“為什麽?”阿若不解,疑惑的問道,這一刻,她的腦子也因為喝了太多的酒而有些不靈光了。
“宮裏只有從二品以上的嫔妃才能出宮省親。”
阿若的腦子裏轟轟作響,那她要出宮不是得先請龍子塵給她封了從二品的位份才能出宮了?
出宮,當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時候,她的眸中也閃過一抹狡黠,她是該離開他了。
如果可以,她想去東北。
餞行可以變成別離,也可以變成一個再相見的契機。
想到這些的時候,阿若的眸中一亮,她款款起身,微笑向雲宏武道:“三哥,走吧,我們出去走走。”
雲宏武移前一步走在前裏直接就帶引着阿若走出了清陽宮的大殿,經過先皇的寝房時,她依稀想起那一日,先皇賜她入住祖廟,可如今,物是人非,先皇已去,倒是龍子塵坐上了這無相朝的萬萬人之上的交椅。
月色下,踩着花影細碎,朦朦胧胧的光茫染着心也靜然。
“惜若,真的想家了嗎?”
她輕輕笑,腳步有些微晃,那是酒喝多了的緣故,“三哥,我想你。”想也不想的就這樣回了,那個家,她唯一知道長相的人就是三哥了,除了三哥以外,她誰也不認識。
她只随意的一句真心話,身側的男子卻身子一抖,他突然間站住,如果不是身後的幾步外跟着小茹和太監,他真想一把擁住她,“阿若,別亂說,我是你三哥。”
“可三哥對我最好了,三哥為我,把雲家的東西都給了龍子塵。”她不是沒有感覺的,三哥是為了她才那般做的,這樣既保住了父兄,也讓她得以在宮中安全了。
“惜若,三哥只想看着你幸福,這就足矣了。”
當那幸福二字出口,她卻有種流淚的感覺,她幸福嗎?
她一點也不幸福。
她心裏的愛戀在一個她得不到的男人身上。
龍子軒,她與龍子軒早就注定了一輩子無緣。
無緣也就無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