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舉杯(修)
第44章 舉杯(修)
阿桃一整日都惦念着宋媽媽, 故而收攤回來之後就開始在家裏準備飯菜。常平安也知道今兒的事,正拎了魚過來。
昨兒買的肉還在井裏湃着,因今兒沒心情去擺攤, 鹵的不多, 故而肉還剩下不少。
阿桃留順子吃飯, 順子不肯留, 只說他娘還在家中,要回去照顧, 阿桃将早上剩下的鹵味兒葷素各樣挑了不少, 叫他帶回去。
又給他另包了十兩銀子, 順子接了那兩塊銀錠,哭着謝過阿桃, 便轉身出門了。
今兒實在高興,阿桃叫常平安去劉記打幾兩酒回來,晚上吃一餐團圓飯, 常平安跑得積極, 不肖半柱香就拎一壇子酒回來了。
阿桃又支使他去殺魚,常平安帶來的是條大青魚, 這幾日田地忙活完了, 河裏因下雨漲水, 有魚從塘裏淌到河裏, 他得閑去網了兩回。
村裏那口大塘裏魚都是算村裏的,到年底才會開網撈魚,河裏的魚就憑各家本事了, 常平安拉上來這一條接近三尺的大魚可叫村裏不少人都眼紅的滴血,畢竟如今吃肉的時候都少,魚雖腥了些, 可也算個葷菜,到年底在大塘裏網魚都少有這麽大的。
宋媽媽坐在竈下燒火,母女倆有一搭沒一搭敘話。
“老太太如今年紀大了,府裏事情少有到她跟前的,大夫人又強勢,老太太手裏權一放,還不知府裏要叫那些人敗成什麽樣子,要不是你想出這法子,老太太在府裏氣兒也順不過來。”從深宅大院出來,從前不敢說的母女倆也能拿出來說了。
阿桃笑,“如今既咱們都脫離了苦海,往後關起門來過自家日子就是,伯府那一攤子爛事遲早會出大事情,咱們能脫身是再好不過的。”
宋媽媽也點頭稱是。
今兒這一出老夫人難道不知道是作戲嗎?
不然,她心裏門清,卻依舊願意幫宋媽媽一把,也并非多心善,只是配合演下去,叫那兩房也看看這窮苦百姓都知曉孝道,他們這些高門大戶卻為了利益,各自算計起來連裝樣子都不裝了。
“只是還要委屈媽媽暫且先在家中待着,待這段時候過去,再做旁的打算。”
宋媽媽自然知道,大夫人這回受了老太太的氣兒,定是要想法子找補回來,若是逮到宋媽媽,翻出舊賬查清了事兒,這等大戶人家想磋磨人可不是什麽難事兒。
況且老太太心知自個兒被人利用,哪怕看到大夫人将人怎麽着了,會不會再幫一回還兩說呢。
阿桃收回心思,一樁心事總算塵埃落定。
鍋裏肉澆過色,阿桃便盛到砂鍋裏頭,端到爐子上細細炖着,等火起來鍋裏肉燒的咕嘟冒泡,砂鍋的氣孔上散出白煙,香味飄在院裏,又從院裏飄到巷子上,引的各家各戶都忍不住出來吸兩口這肉香。
竈臺大鍋還要留着燒菜。宋媽媽抽出兩根柴換了小火。
宋媽媽忽看向外面正細心刮魚鱗的常平安,又問阿桃,“我看這哥兒心細,待你也好,是個再妥帖不過的性子,不似那些浮躁的郎君。”
阿桃不肯說話,宋媽媽一串笑聲更是惹得她紅了臉。常平安聽得裏頭笑聲,擡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給魚刮鱗去了。
這魚極大,魚鱗片片都有銅錢大小,待魚洗淨,阿桃叫常平安将魚鱗洗幹淨。
魚肉魚骨劈開,青魚刺少,将魚肉剁成糜,混了蔥姜水,又開始添鹹鹽攪打。一般留做漂魚圓子,另一半過油炸過做炸魚圓子,一樣吃鮮味一樣吃香味。
如今塘裏的魚可沒有喂飼料的習慣,這條魚躲過幾年冬季的捕撈,好不容易趁發水進河裏,沒成想被常平安逮到了。
一擠一放,雪白圓潤的魚圓漂在水中,個個都沒有下沉的意思,阿桃向來手快,一鍋魚丸擠好,便叫宋媽媽點火,等水煮沸,再撈起魚圓先擱到一邊好空出鍋炸紅魚圓。
這魚圓子尋常百姓多稱白魚圓,煮湯透鮮。
紅燒肉還在另一口鍋裏炖着,另一盆魚糜拌了豆腐跟澱粉攪打,待油溫熱鍋邊冒出青煙,一個接一個的銅錢大小的魚圓輕飄飄被放進油鍋。
圓乎乎胖滾滾的炸透,炸透了便成了金黃色,觀南縣人多稱之為紅魚圓。魚圓撈起時先還是滾圓的,等稍放上片刻就癟了下去,聞起來極香,畢竟是放了不少油炸出來的。
白魚圓子做的不多,一湯碗頂多吃兩三頓,炸的紅魚圓得有一盆,因耐放,故而多炸了一些。帶這一盆魚圓炸好,方才備好的魚鱗也下鍋炸透後撈起來了,魚鱗下鍋就蜷縮起來了,裹着粉一炸便成了金黃色,等盛起來待涼透了再複炸一遍更脆,出鍋後撒上阿桃磨的調味粉盛到盤裏去。
拈一個進嘴,格外脆生。
還有不少魚骨,肉沒有剔的太幹淨,魚骨兩側留下不少肉,幹炸以後又下鍋紅燒,擱足了辣子,醬色一翻,紅豔豔的端叫一個誘人,待出鍋再撒蔥段,這一大盤子紅紅綠綠瞧着就熱鬧。
連帶着魚頭也剁了辣子,調味後上鍋清蒸。
一桌子菜,大半來源于常平安捉的那條大青魚,本還想殺只雞,宋媽媽說天漸熱了,就幾口人菜多了也吃不下,沒的放壞了。
阿桃瞥了一眼常平安,心道宋媽媽沒見識過常平安的飯量,不過想着确實也不少菜,便作罷。老母雞也是常平安捉來的,說起來還是當日從常大一家抓回來的那些,常平安抓回來過後重新搭了棚子養着,他勤快常割草挖蟲喂家裏那些牲畜,故而無論什麽都長的肥肥胖胖。
常平安送過幾回雞鴨來,都是叫阿桃殺來吃的。
炖了一下午的紅燒肉入口即化,剁椒魚頭閑辣适口,紅燒魚排醬香濃郁,炸的魚圓盛了一盤子,配一大碗白魚圓子湯,撒了蔥花聞起來極鮮。
等常平安洗碗筷的功夫阿桃已炒好最後一道鮮淩淩的時蔬,菜也是院裏新長的,阿桃尋常忙,院裏兩壟菜還真沒管過,都是常平安回回來侍弄的。
自然,她也不知曉院裏菜要是死了,常平安便偷偷回家薅了自家地裏的來補上。
等菜上桌,常平安将三人酒杯斟滿——舉杯相慶。
這是先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宋媽媽眼眶發酸,想到今兒該是喜慶日子,于是又将眼淚憋了回去。
“以後都好起來了,只是還要委屈媽媽,暫且先在家中避避風頭。”
都過去了,那些看人臉色度日,像牲畜一樣被使喚的日子都過去了。
宋媽媽彎着的腰都板正不少,做奴才的,哪個不是點頭哈腰,除了有些得臉的,又有哪個敢站的比主子還板正。
前後打點加上昨日贖人,攏共花出去一百三十兩銀子,阿桃并不心疼,人出來就好,銀子往後還能掙。
這一番下來她積蓄也所剩無幾,轉眼到了三個月還有這房租要付。
還常平安的錢就要往後延一延了,常平安沒有二話,怕她銀錢不趁手,又問還要不要,阿桃自然不要。
常平安知曉她性子,便沒有再勸。
中大街攤子上生意不錯,如今酒樓又同她訂鹵味,多幾個月他那銀錢便能還清,且過些時日她還準備在新上些吃食,到時說不得一個月就能将銀錢賺足了。
*
山窪莊田裏這會子稻秧都長實了,田裏水放夠,地裏活計也少了些,常平安來跟阿桃說要去一趟府城,如今日子安穩下來,他對阿妹的愧疚卻越來越深,他想去尋一尋當年那個牙婆,打聽打聽當年那牙婆将阿妹賣到了哪裏。
一日給十文錢,雇了隔壁幫他看顧田地跟院子還有家中牲畜,回來東西要是少了或者丢了要找他,畢竟家中值錢東西可不少,這牛牽來叫阿桃幫着看顧一段時日,阿桃自然沒有不應的,人家幫她幾回,總不能這點小忙她還推拒。
常平安趕了牛來,還帶足了草料,這一來阿桃便不必憂心平時還要出去放牛。
先時阿桃的話他聽了,如今屋後壘了兩個圈,一個裏頭養了十來只羊羔,一個裏頭養了四五頭豬崽兒,如今不進山打獵,在家中養些牲畜也不錯。
“你放心去吧,我隔幾日便幫你回去看一趟。”阿桃拍拍他肩膀,倒将他腰拍彎了幾分。
牛車也一起帶過來了,等要回山窪裏的時候套個牛車方便。
宋媽媽在一邊聽到,便說,“也不必雇人了,橫豎我如今在城裏也不好出門,不如我去照應?”
常平安開了竅,立即大聲反對,“待我從府城回來,接您到村裏享兩天福倒不錯,哪裏能叫您老人家看顧!”
“我也不是老的走不動路了,日日将我困在院裏我人也難受,不如回村做些事。”宋媽媽越想越覺得可行。
兩人只好一起看向阿桃。
阿桃為難,但看宋媽媽在家中确實無事可做,人雖出來了,卻又好似困進另一個牢籠,只好也跟着宋媽媽一齊點頭。
“媽媽要看便看顧,只是家裏活計太多,且銀錢我都付過了,活計還是由雇工幹。”常平安認認真真囑咐宋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