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邊月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天邊月
沈夕正望着窗外, 看舒淩雲給秦越指點,門上忽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他懶洋洋道:“進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昆侖山掌門踏進房內, 輕輕喊了聲:“小師弟。”
沈夕看見是褚桐也不驚訝,只道:“你們今日要回昆侖山嗎?”
褚桐點點頭:“是。”
他看起來像是有話要對丹霄聖君說,嘴巴動了兩下卻什麽也沒吐露。這點欲言又止的神态出現在昆侖山掌門的臉上顯得有些滑稽, 偏偏丹霄聖君也不看他,這點滑稽就又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委屈。
沈夕的目光都放在窗外兩人的身上。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褚桐開口, 幹脆自己先問道:“你座下這首徒這次回去有什麽要緊事嗎?”
他問得直白,毫不遮掩,褚桐自然也一聽就懂。小師弟可能是想要舒淩雲留下來。
褚桐有點委屈。
小師弟都不問問他。
褚桐只停頓了短短一瞬,就迅速道:“沒什麽要緊事。”
其實舒淩雲作為褚桐座下首徒,一直被他當作未來的昆侖山掌門來培養。按理來說,榆澤城中出了這樣的大事,舒淩雲應該跟随他回昆侖處理這次水上樓閣的後續相關事宜。更何況, 舒淩雲還身兼昆侖山小輩們的劍法課。
但是褚桐毫不猶豫地賣了自己的大徒弟來讨小師弟歡心。
水上樓閣的處理又不是非舒淩雲不可, 這樣的大事最終商議和決策的還是門中大能及有經驗的長者。至于孩子們的劍法課, 這個本就是他為舒淩雲在小輩中樹立威望的一種手段,也不是非對方不可。
況且, 褚桐心想, 他這大徒弟也未必不樂意在榆澤城中再多停留一段時日。
“多謝掌門,”沈夕道過謝後, 就開始毫不留情地趕人了, “掌門找我還有什麽事嗎?”
這本來應該是在一開始就提出的問題, 卻直到現在才被丹霄聖君提起,問話的人甚至這時才把眼睛轉向來者。雖然沈夕的臉上帶着點笑意,語氣也稱得上平和友好, 但這問話的先後順序凡是懂點禮數的人都能明白他在敷衍。
昆侖山掌門卻一點也不生氣。
他猶豫了下,最終還是從納戒中拿出自己這段時間一直在準備的東西,遞到丹霄聖君的面前:“小師弟,師兄也許久沒送過你什麽禮物了。上次那個你不喜歡,這次我又專門改進了一下,請你收下吧。”
沈夕一瞧,就見是只小貓布偶。
這只小貓布偶身上充滿了矛盾,一邊是名貴的綠松石鑲嵌的眼睛,細密的柔軟絨毛鋪滿布偶表面,一切都是上好的選料。而另一邊則是歪歪扭扭的針腳,稀爛的做工,布偶小貓的臉呆滞地望着他,一點也不靈動。
簡直像是特意糟蹋的材料。
不過小貓布偶倒的确比之前那只真的小貓來的好一點,起碼不掉毛,就算不管它也不會死亡。
就是沒想到昆侖山掌門送個禮也這麽執着。
沈夕在心裏随便感嘆了幾句,就伸手接過來:“多謝掌門。”
雖然他對這只小貓布偶不感興趣,但他剛才算是有求于人,這會兒也就收下了。
褚桐見他沒有多少猶豫就收下,心裏十分高興。
沈夕眼見自己目的達成,昆侖山掌門似乎也得償所願,便幹脆道:“掌門可還有事?要是沒事兒的話,還是盡早回昆侖山的好,畢竟榆澤城中出了這樣的大事。”
這已經是明晃晃的趕人了。
褚桐卻不以為意。
自從認識到自己對小師弟的歉疚後,他就順從了自己的內心,怎麽看小師弟都自帶濾鏡。小師弟雖然對他不耐煩,但也是因為心系榆澤城的事。
因此褚桐毫不生氣:“小師弟說的是。那舒淩雲先在此留下幾日,我馬上就回昆侖。”
說完,昆侖山掌門還眼巴巴地望向自家小師弟。
可惜沈夕已經将頭轉向了窗外,只敷衍地應了他一聲。
*
秦越聽到師尊的話後,很快就在舒淩雲面前重新舞劍,重複之前的練習,讓對方為他指點不通之處。
在劍法行進到最後一招時,一根手指輕輕點到了他的肩膀處。
秦越的身體猛地繃緊,手上的劍下意識地就要往後刺去,但被他生生忍住了。
“小師弟放輕松。”
察覺到秦越的緊繃,舒淩雲也有些頭疼。
他一開始過來的确是想給秦越指點指點的,畢竟他也給門內的小弟子們教授了好一段時間的劍法課,習慣已成自然。
但更多的還是因為小窗前坐着的丹霄聖君。
從前在昆侖山上,因為秦越要上下學堂,舒淩雲再多費點心思,一天之內能見好幾次丹霄聖君。但到了榆澤城,丹霄聖君的行蹤就變得難以揣度,從前幾日淚湖邊的漫天紅蓮過後,舒淩雲就再沒見過對方,也有些擔心丹霄聖君的病情。因此這次臨別,他才找着個由頭更近了一步,直接到了小窗下。
難得離得這麽近,丹霄聖君的目光還有可能會放在他的身上。
舒淩雲一想到這裏,即便不用擡頭,手上的動作也更仔細了些。
秦越聽到對方的話,控制着肌肉盡量讓自己放輕松了些。他微微轉過頭,垂着目光道:“還請師兄指點。”
舒淩雲随意地一瞥,發現對方臉上原先縱橫交錯的傷疤似乎淡了一些。
看着沒那麽難看了。
舒淩雲伸手搭在秦越的右肩臂處,準備給對方梳理靈力流過經脈的正确走勢。雖然秦越修煉的路子看起來明顯與修真界一貫以來的有所不同,但靈力在經脈中的走勢應當還是差不多的。
他開了神識,內視對方的經脈,往裏注入靈力。
“在進行這一步劍招的時候,你體內的靈力應當這樣走……”
舒淩雲話還未完就睜大了眼睛。
他往秦越的經脈內注入靈力是想操縱自己的靈力在對方體內游走,帶領秦越好好感受一下靈力途徑這一部分經脈的走勢。至于他注入的這部分靈力最後可能被他收回,也可能留在秦越體內最終被對方的經脈煉化掉。
後者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因為現在秦越的修為遠遠低于他。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是舒淩雲現在看到的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的确,秦越現在不排斥他了。但是舒淩雲的靈力剛一注入對方的經脈就迅速被吞噬,煉化,游走于秦越的全身,如同溪流彙入江海,再也尋不見。
這經脈究竟是怎麽回事,竟然如此霸道。
舒淩雲的神識一掃,就驚異地發現秦越的背部附着了不少靈力。這部分靈力已經聚結成團,擁有了一點初步的、模糊的、小小的人形。層層堆疊起來的小人內部,似乎還包裹着一點別的靈力沒有被煉化。
他還想再探,就見那小人像是有生命一般,似乎察覺到他的窺探,兩個小手兩個小腳竟然輕輕地抱起來,整個小人縮成一團,像是要将其中包裹着的靈力保護起來。
“舒師兄,你在看什麽?”
舒淩雲還沒來得及驚嘆,就被略帶稚嫩的聲音給打斷了。他擡頭望去,就見面前這位小師弟直直望着他,神色平靜,但是眼中有着難以掩飾的警惕。
“舒師兄,你不是要為我梳理靈力的動向嗎?怎麽遲遲沒有動手?”
秦越往後退了半步,身體也就随之遠離了舒淩雲的手。他轉過臉來,直視身後的人。雖然因為身高,秦越整個頭部的姿态是仰視,但舒淩雲絲毫沒有自己正在被仰視的感覺。
反倒有一點像丹霄聖君平日裏看他的味道。
只是丹霄聖君不會對他流露出警惕罷了。
“如果秦越的問題讓舒師兄感到為難的話,秦越會向師尊秉明情況的。師尊通情達理,不會強人所難,秦越在這裏先謝過師兄了。”
秦越嘴上說的客氣,面上的神色卻十分冷淡。他朝着舒淩雲拱了拱手,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就走。
經過這段時間的不懈努力,他背上的靈體雖然不能說完全與他同步,但靈體的情況他已經能掌握得七七八八。靈體遭到如此強烈的神識掃視,尤其是對方竟然有深入探視的念頭,這是秦越不能接受的。
對方觸犯了他的領地。
“等等。”
舒淩雲連忙喊住了對方。
他迅速整理好自己的神情姿态,拱手道:“對不住小師弟,是師兄失禮了。師兄只是一時沒有見過這樣的功法,這才不由自主冒犯了師弟。”
秦越一走,丹霄聖君的目光根本不會再分給他。舒淩雲很清楚這一點,因此他當機立斷道:“師兄已經找到師弟練劍時右肩運行不暢的關竅所在,小師弟可願聽聽?”
秦越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站在身後的人。
這人明明還是個孩子,此刻卻神色沉靜,不緊不慢,望過來的目光讓舒淩雲有一剎那的錯覺。
仿佛他的命運就掌握在對方的手中。
雖然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确如此,他能不能留在這裏的确要看秦越。但以往能夠給舒淩雲帶來這樣感覺的只有丹霄聖君。
不知過了多久,秦越才慢慢道:“有勞師兄了。”
說完,他上前幾步,将運行不暢的那半邊肩臂側過來:“既然師兄已經看出問題所在,就請盡快為我指出來吧。師尊和師伯還在樓上看着,不要讓他們等着急了。”
明明前不久還是個不會說話的、倔強的小孩,不過短短幾個月,就已經有了丹霄聖君的一點影子。
雖然完全比不上真正的丹霄聖君。
卻也聊勝于無。
這點影子就足以暫時慰藉他對那天邊月一樣的人的渴望。
舒淩雲瞥了眼面前的小師弟,伸手點上對方這半側肩臂:“你的經脈和身體構造與常人略有不同,靈力經過這裏的時候要拐個彎。”
秦越道:“多謝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