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給師尊擋擋風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給師尊擋擋風。
沈夕聽着秦越的回話, 看着自家徒弟亮晶晶的眼睛,心情不可謂不舒暢。
他正想摸摸對方的腦袋以示獎勵,突然一陣急火攻心, 喉頭一癢,沈夕原本已經擡起來的手迅速拐了個彎,轉而掩住自己的嘴唇, 開始咳嗽起來。
這咳嗽連綿不斷,聲音卻有氣無力。不過短短幾瞬, 床上的人已是咳得滿面紅暈,眼裏都泛起了水汽。
四周原本安安靜靜,投在牆壁上的人影立刻亂成了一鍋粥,重新圍上前來。
身為主診的江煙當即勸道:“聖君,你剛剛才脫離危險,還不宜長時間說話。既然你徒弟已經答應你了,你就好好休息吧。”
他一邊說着, 一邊想給好不容易才平息咳嗽的人順順氣。誰知他剛伸出手去, 就見另外一只手迅速從旁掠過, 搶在他之前扶住了床上人的肩膀。
昆侖山掌門褚桐伸出另一只手将沈夕身上的被子提了提,低聲道:“師弟, 睡吧。”
江煙眼見自己被半途截胡, 心裏氣得要命,但看到床上人疲憊的神色, 他又将這口氣壓了下去, 沒有表現出來。
不論如何, 現在沈夕的身體最要緊。更何況這一次,這從前不做人的昆侖山掌門好歹還幹了點人事。
之前為沈夕現場緊急調制藥方的時候,本來因為一兩味藥材庫存的數量不夠, 江煙是想放棄最佳方案的。就在他猶豫之際,平常死人臉一般的褚桐竟然主動慷慨解囊,獻出藥材,他們才能這麽快将沈夕從危險的狀況中拉回來。
江煙懶得想對方作為一名劍修,又跟沈夕關系不好,究竟為什麽會随身攜帶這些東西。
他只是忍氣道:“對,聖君該睡了。”
沈夕并未答話。
燭火下,站在床旁的人看不清丹霄聖君的神色,只能望見那鋪上一層朦胧光暈的頭發和一點臉龐的剪影。
沈夕看向趴在他床旁,一直望着他的秦越,道:“回去睡覺吧,明日早上過來找我。”
秦越原先一動不動的身體這才晃了晃:“是,師尊。”
他自始至終看着靠坐在床上的人。
對方青絲如瀑,裏衣雪白,神色看着有些疲憊。不知道是不是這燭火的緣故,丹霄聖君的面容在昏黃的光影裏顯得非常溫柔。
溫柔得甚至有點脆弱。
讓秦越恍惚想起先前師尊倒下的身影。
如同一片輕飄飄的柳葉,倒在百花園主的懷裏。
這個畫面他明明親眼目睹,整個晚上卻直到現在才想起來。
原來師尊也不是一直都很強大。
秦越轉身離開的時候心想。
他早就見過師尊生病的樣子,但對方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給他這種別樣的感覺。
不過這樣的師尊,依然很好看。
在百花園園主的招呼下,有仆從前來引領丹霄聖君的弟子前往別的房間休息。
秦越在前方仆人的帶領下走進為自己準備的房間,臨入睡前,他的腦海裏依然朦胧地浮現着那道燭火裏的溫柔影子。
*
接下來的幾日裏,秦越每日早早起床,去師尊的床前問候。
如師尊所言,對方的确一直卧床不起,根本無法教導他的修行。
但是秦越并不在意,今日又一次準時來到師尊的房門前。
他到的時間很早,走廊上靜悄悄的,房門前站着兩位低眉順眼的仆從。
秦越來了這麽多次,門口的兩人早就認識他了,因此并沒有阻攔,只小聲地提醒道:“小道長,聖君昨日半夜醒了一回,喝了點藥,還做了些治療,很晚才重新躺下,現在應該還在睡覺。”
秦越點點頭,輕輕推門進去了。
一推門,熟悉的濃重的藥味撲鼻而來。與此同時,熱浪迎面包裹住剛進門的人。外面并不冷,屋子裏卻很熱,仿佛整個房間都變成了一座火爐。
身體健康的人待在這樣的房間裏着實難熬,但秦越已經熟悉了這間房的環境。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屋子,關上門,朝着床的方向望過去。
出乎他的意料,師尊并沒有睡着。靠坐在床柱上的人身着雪白的裏衣,身上披着一件紅衣,正微微低着頭,靜靜地坐在床上等着他。
秦越小聲喊了一聲道:“師尊。”
沈夕擡起頭來。
他今日看起來比前幾日的精神頭要好得多,只是臉色依舊蒼白,眼睛望過來的時候,臉上帶着點很淺淡的笑意:“你來了。”
或許是因為身體虛弱,對方這點笑意看起來溫溫柔柔的。
秦越不是沒見過師尊笑,但還從沒見過對方這樣笑。
沈夕也不在意對方有沒有回答。他扶着床柱站起身,滿頭青絲如瀑布般垂落,如同綢緞一般輕輕晃蕩。
他朝着秦越伸出手:
“來,扶我一下。”
秦越本就站得離他不遠,這下看見師尊扶着床柱,朝他伸出手,當即走上前去,伸手握住了師尊的手。
這只手冰涼得厲害,在秦越的手心上用力按了一下,才緊緊握住他的手。沈夕借着這股勁兒往前走了幾步,就順勢倒在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松開了緊握着的手。
“你這幾日睡得如何?”
沈夕平息了一下喘息,才慢慢問道。
秦越微微垂下眼簾,道:“睡得還好。”
“睡得好就好。”
沈夕道。
他躺在軟榻上舒了一口氣,感覺身體有些發冷。從他住進這裏開始,這間房間就被布置上了保暖的陣法,房間裏熱烘烘的,卻無法抑制他體內自心肺處擴散開的寒意。
沈夕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不自覺皺了下眉頭。
一張薄毯輕輕蓋在他的身上。
沈夕轉過頭,就見秦越正伸手給自己掖毯子。
他這小徒弟一言不發,又從納戒中一樣樣拿出靠枕,手爐和熱茶,将靠枕墊在他的背後,将手爐塞在他的手中,又将熱茶沏好,放在他的手邊。
秦越沉默而心細,忙忙碌碌的,就像一只勤勞的小蜜蜂,圍着他這朵花在轉。
沈夕享受着對方的侍候,直到他感覺舒服了,秦越也停下手,他才道:
“前幾日我身體不好,沒有看着你練劍。今日我雖然起來了,但還不能随意出去。你把窗子開開,在院子裏練着,我就在這裏看着你。”
秦越聞言卻沒有動,面上難得地露出一點遲疑。
換作以前,自家徒弟面對師尊的這點要求還有猶豫,沈夕的面色肯定要冷下來。但是他已經和秦越相處了這麽長時間,尤其是對方剛剛才熟練地照顧過他,沈夕的心裏就不免柔軟了些。
雖然他希望徒弟對自己言聽計從,但對方畢竟是個人,還是個這麽小的孩子。
“怎麽不動?”
師尊的聲音懶洋洋的,沒有多少責怪之意,像是随口一問。
秦越頓了頓,才站直了身體,看向面前的人,道:“師尊的手很涼,開窗外面會有冷風進來。”
他說完,就抿緊嘴唇,垂下了眼睛。
一聲輕笑在房間內響起。
秦越擡起眼來,就看見抱着手爐,嚴嚴實實裹在毯子裏,靠坐在軟榻上的師尊。
對方青絲如瀑,原本面色蒼白,神色淡漠,像是拒人于千裏之外,這一笑眉眼彎彎,給他染上了點煙火人氣。
“那你就到離窗戶近一點的地方練劍。”
沈夕道。
“劍法不僅要會,更要會得精妙,劍氣需收放自如,盡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你離窗戶近一點,我也好監督你。這小窗上垂下來的簾子上的流蘇,你一點都不能讓它們搖動。”
“此外,你在窗口邊還能給我擋擋風。”
這最後一句,語氣輕松,還帶着點玩笑的意味。
秦越擡起頭來,就見面前靠坐在軟榻上的人正對着自己笑。
對方容貌昳麗,這一笑更是如同春風:
“秦越,你願意給師尊擋擋風嗎?”
這聲音如此溫柔,甚至聽上去像是一個請求,與平日裏對他耳提面命的師尊極為不同。
他原本就很聽話,這一下更是難以拒絕。
秦越幾乎是立刻應下來。
臨出門之前,師尊囑咐他:“如果有不适,立刻停下來,過來找我,明白了嗎?”
秦越聽了這話,心裏有些異樣,但仍是點點頭,走到了院中。
這棟小樓地基不低,其實以秦越現在的身高根本夠不到小窗的高度。但他依然認真觀察了窗戶的所在,然後選好位置,開始練習基本功和劍法。
榆澤城地處寧州,地勢特殊。此時正是盛夏,但榆澤城中天氣清爽,送過來的風也帶着絲絲舒爽的涼意。
秦越特意站在風口處,盡量将往來的風擋住。但即便如此,他練完基本功和一套劍法後依然出了不少汗。
他原本所練的那套劍招已經十分熟練,現在所練的這一套是師尊前不久剛剛教授給他的,因此他現在練習劍招還不夠熟練。更別說師尊還向他提出了要求,劍氣要把控得精妙,一點都不能驚動小窗上垂下的簾子。
秦越運轉經脈內的靈力,手上舞着劍,額上微微出了點汗。
他做事一向用心用意,但他也很清楚自己此刻正面臨一點瓶頸。往常每到這時,師尊總會先他一步點出他練劍的不通之處來。
而現在……
他的目光在轉身的間隙瞥到窗口,就見師尊正望着他,毫無制止他的意思。秦越的神識掃到小窗前垂落的流蘇,上面細碎的下擺正随着劍氣輕微地晃動。
他都注意到這點了,師尊不可能注意不到。
或者說,以前的師尊不可能注意不到,而現在的師尊無法注意到了。
秦越在沈夕的目光中停下練劍的動作,走回了小樓。
沈夕并沒有喊住他,而是望着他的背影,手指下意識地輕輕扣着手爐。
秦越一路走回房間,關上身後的門,擡頭就望見靠坐在榻上的人正望着他,神色波瀾不驚,似乎早有準備。
秦越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過去道:“師尊,你的身體如何了?”
他望過來的眼睛黑沉沉的。
沈夕捧着手爐,輕聲道:“你真的想知道?”
秦越點了點頭。
坐在榻上的人笑了一下,道:“這幾日,師尊的修為……正在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