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弟子不想離開師尊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弟子不想離開師尊。……
窗外夜深月明, 窗內燭火搖曳。
秦越明明站在房間裏,卻感覺自己似乎和整個房間都脫鈎了。
昏黃的燭火将來往的人影拉長,投在牆壁上仿佛鬼魅在移動。房間門口時常有人進進出出, 帶進寒涼的夜風,如同一只偷襲的手,輕輕地握住秦越的小腿。
濃重的湯藥味在房間裏四散開來, 比他初見師尊的那天,師尊在朱紅的車廂內為他熬藥時聞到的更重。
低低的竊竊私語聲從重重圍繞的床頭傳來, 兩三道人影皺着眉頭,面露焦慮,低聲地交談着,似乎怕驚動了床上的人。
秦越看過去,只能看到人影遮擋的縫隙中疏漏出來的一角被子。
不是紅色的。
師尊還是最适合紅色。
秦越悶悶地想。
他原本并不站在這裏。
他原本站在師尊的床前。
從漆黑的夜晚中,銀色的月光下,秦越從落入師尊的懷抱後, 緊接着發生的一切對他而言就像一場夢境。
他看到明亮的月色, 聽到人群的歡呼, 看着師尊牽起自己的手,踏着滿池的紅蓮走向岸邊, 然後被等待良久的各路人馬團團圍住。
秦越記不清師尊牽着他走了多久, 只記得師尊的手極其冰冷,仿佛冬日裏檐角結出的冰棱。
還緊緊地攥着他的手。
他們沒有回住宿的客棧, 而是進了百花園。
秦越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進百花園, 不過他很快就知道了。
因為在踏進安排好的小樓的一瞬間, 師尊忽然倒下了。
随後就是一陣兵荒馬亂。
臉色蒼白,眼睫緊閉的師尊很快被抱上了床。
秦越站在床邊一言不發。
很快,越來越多的人把他擠到了後面。那些人或端着湯藥, 或拿着醫書,或給床上躺着的人問診。
過來的時候還要專門繞開他,叫他別在這裏擋道。
秦越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
師尊閉着眼睛,他再怎麽守在一旁也不能讓對方醒來,甚至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
總之,他在這裏毫無用處。
秦越靜靜地走到了角落裏。
他明知道自己沒什麽用,但還是想站在這裏,最起碼想看到師尊好起來再走。
前方燭火朦胧,圍在床邊的人在牆上投下綽綽的影子。遠遠地,有輕輕的嘆息和竊竊的私語傳來,但是秦越都沒有心思去聽,唯有一雙眼睛遠遠地盯着那朦胧影子間露出來的一角被角。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看着那一角被角在期待什麽。
但他仍然一直盯着,甚至眼睛都有些酸痛。
忽而,那片被角動了一下。
秦越的眼睛眨了眨,正想再去看,一道朦胧的人影就直接擋住了那點空隙。
前方的人影晃動起來,發出小小的驚呼,關切的話語一擁而上,仿佛恨不得立刻就叫.床上的人回應。
師尊醒了!
秦越意識到這一點,往前走了一步又收回來。
他還是不上去了,本來他在這裏就沒什麽用,只能徒增往來人的行動不便。他留下來是為了看師尊身體如何,現在知道師尊身體好了,他也該走了。
秦越這麽想着,身體卻依然沒有動。
他看着前面人影綽綽,晃來晃去,幾乎将床上的人都擋住了。他看見有人似乎伸出了胳膊,将床上的人扶着坐了起來。他還看見有人端着藥擠了進去,俯下.身似乎想要給對方喂藥。
他看一看。
秦越心想,腳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踮起來。
他就看一眼,親眼看到師尊身體好了他就走。
然而前面的人影晃來晃去,秦越也不過七八歲,身量不夠高,怎麽也看不到自己想看的人。
忽然,前面的人影晃動了一下,繼而人聲更大,更嘈雜了些。幾個黑影在燭火的映照下轉過身,将目光投向了他。
其中一人背對着燭火走過來,步履匆匆。
秦越以前看過很多人的步伐,看的久了,看的多了,甚至能從步伐中看出主人的情緒如何。
就比如現在,他總覺得這背對着燭火而來的人步伐中帶着些許怒氣沖沖。
他定睛一看,見來的人是百花園園主。
對方的神色在跳動的燭火下顯得有些莫測,但眉梢眼角猶帶着些許難言的不甘,沉聲道:“秦越是吧?你師尊找你。”
秦越耳朵聽着,眼睛卻沒看着他,而是不由自主地看向那被重重人包圍的床邊。
先前被圍得幾乎密不透風的人群中缺了一小塊,從中露出一小段錦被,錦被上還放着一只細細的手,在昏黃燭火的照耀下,這只手的膚色顯得很溫暖。
但秦越知道不是這樣的。
他沒有答話,徑直朝着床邊的方向走過去,目不斜視,越走越快,直到在周圍人的目光中奔到他看了許久的床旁。
穿過重重圍着的人,就像穿過一小片森林。秦越的眼前先是無數的衣角,等到奔到床前一轉,倚靠在床上的師尊就出現在他的眼前。
“師尊。”
秦越站到床前,喉頭滾動了兩下,卻最終只說出了這短短一個詞。
他的目光盯着燭火映照下朦胧的人。
對方青絲如瀑,一雙通透如同琉璃的眼睛望過來。
秦越感到一只冰涼的手碰到了自己的手。
他下意識地收緊手,完全忘記這幾個月來建立的師徒關系,完全忘記自己之前對距離的在意,直接握住了這只冰涼的手。
“師尊。”
秦越又喊了一聲,就見面前的人臉上露出點很淡很淡的笑意。
那雙波光流轉的眼睛将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才問道:“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這聲音很輕。
沈夕的音色本就溫柔,這樣輕輕地問話,朦胧得仿佛在夢境裏,柔柔地将話送到了別人的耳邊。
秦越立刻搖了搖頭,道:“沒有。”
他聽到這裏,原本有些混沌的頭腦忽然清明了一點,一個念頭飛速在他的腦海中閃過,像是黑暗中陡然亮起一絲光亮。
師尊為什麽會問他這個問題?
聽起來有點陌生。
他的腦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現起從前他下課訓練回去的時候,師尊一般不問他有沒有受傷,從來都是直接詢問他的課業,或者直接擡手幫他理順經脈,點一點他傷口的位置,然後幫他處理。
而現在,師尊明明也用眼睛看過了他,為什麽……
秦越還沒想通其中的關竅,就聽見坐在床邊的人道:“我的身體已無大礙,不過需要在這裏暫時休養一段時間,有可能會在百花盛宴結束後才能回去。你想早點回昆侖山嗎?”
靠坐在床上的人身着雪白的裏衣,在燭火的映照下,他通身帶着點朦胧的,昏黃的暖意。秦越有些看不清對面人的神情,但他卻堅決地搖了搖頭。
面對這個徒弟的反應,沈夕倒不是很驚訝。說到底,秦越才進門不到半年,對師門還沒有太多留戀是很正常的。
他想了想,又覺得自己應當把情況給這個小徒弟講清楚,道:“師尊現在,狀況不太好。”
沈夕說到這裏,輕輕地喘了一口氣,一旁的臨江仙醫連忙道:“你現在不宜勞累,還是……”
對方話還未完,便被丹霄聖君的手勢制止了。
沈夕繼續道:“如果你繼續留在這裏,師尊恐怕不能幫你太多,頂多只能每天督促你練劍,這樣你也不想回昆侖嗎?”
他看着眼前趴在床邊的小徒弟,再看對方尚且稚嫩的臉,心裏難得起了點柔情:“昆侖山上好歹還有學堂,有教授你課業的老師……”
沈夕忖度,按照那話本中所說,舒淩雲不管後來如何與他這徒弟決裂,起碼前期作為大師兄,對秦越都算不錯。
他前段時間也觀察了一陣,似乎兩人之間也沒什麽不可調和的矛盾。要是秦越去請教舒淩雲練劍的事宜,對方應當也不會拒絕。
“不想回。”
秦越忽然道。
他一雙黑黢黢的眼睛裏映着面前人的身影,道:“沒有師尊,我不想回昆侖。”
“學堂的課業我自己也可以學,練劍場所教授的東西早就遠不及師尊教授我的。”
“弟子不想離開師尊。”
沈夕看着面前的小孩說完這麽長一串話,之後卻沒有像往常一樣低下頭去給他看黑黑的圓腦袋,而是執拗地擡起頭來望着他。
小孩進步挺大的,知道要擡起頭來争取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雖然沈夕現在身體十分疲憊,其實并沒有多少精力和這小倔崽子費口舌,但他心底卻十分受用秦越的态度。
對方是他的弟子,理所當然應該依賴他,信任他。
這也是他一直以來教導對方時所想要的效果。
想到這,沈夕笑了一下,道:“好。”
他的笑容在燭火中十分溫柔:“師尊這段時間可能沒有精力教導你。但希望你不要因此松懈,要鞏固基礎,好好練習,別讓師尊失望。”
說到這裏,沈夕的聲音又如同一片羽毛,輕輕地,卻又撓着人的心,叫人心裏有些癢癢的柔:“秦越,你明白了嗎?”
師尊這是答應了他。
秦越眼睛一亮,周圍綽綽的人影這才忽然有了形狀:“是,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