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 第他想回去
◇ 第74章 他想回去
彭予楓只去打了一次高爾夫。
大米很耐心地給他講解了許多,但那一天吃完飯,彭予楓的狀态開始肉眼可見地變差。
“不舒服嗎?哥?”大米很善解人意,“那不然我們就回去吧。”
彭予楓笑了笑,揉着肚子說:“可能吃撐了一點。”
他沒找到高爾夫的樂趣,只是覺得高爾夫的場地很适合發呆,映入眼簾一大片無邊無際的綠色,像是回到沒有盡頭的原野。
同樣的,大米沒找到和彭予楓來電的點。
雖然他以為彭予楓忽然約他是有那麽點意思,但真實情況是兩人這之後再也沒有出來過——他們共同的舒适區還是游戲搭子。
彭予楓松了一口氣,本打算跟大米解釋一番,不過既然心照不宣,那自然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那天……
他又遇見陳禮延了。
彭予楓當然不認識站在他身邊的那個女人,但匆匆一眼還是看得出她很漂亮。會有點像那個誰嗎?婉瑜?太久不想起這個名字,彭予楓變得有點不太确定。
不怎麽像。
但可能陳禮延的偏好在變。
他果然還是又……
彭予楓在床上輾轉反側,半晌後決定去陽臺抽一根煙。
今年的天氣冷得特別快,氣溫幾乎是斷崖式地在一周內就突破了極限。
彭予楓的厚實衣服還沒來得及重新清洗,就迫不得已地給自己全部穿上。去公司一看,好多人的衣服都是皺巴巴的。
陽臺有一盞燈,彭予楓從前在很小的隔斷房裏時,也喜歡待在陽臺。他看看四周,發現生活變得太好了,當初只有很小的地方,但現在他擁有的空間卻這麽大。
這麽空。
只有他。
彭予楓想,忙忙碌碌之中他究竟獲得了什麽?他為什麽在這裏?再過十年,他又會在哪裏?
而後,又有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跳入他的腦中——今年的天氣怎麽樣?會下雪嗎?有一年下雪了,Abyss的聖誕節很有氛圍感。有一年下雪了,他和陳禮延一起坐公交去靈隐。
“彭予楓。”
那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彭予楓覺得腦袋的太陽穴莫名地跟着脹痛。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重。
他的身體忽然變得很沉很沉,像是套上一個不合身的皮套,他在這個皮套裏生活着,忍耐着,等待着,一如往昔。
彭予楓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手臂也擡不起來,各種混亂的聲音和光線圍着他旋轉。好似少年時代的天狗食日終于過去了,卻發現黑夜中的月亮身後還藏着一個更大的太陽。
之後的彭予楓無緣無故地病了一陣。
阿譚去他家給他送了點吃的,彭予楓說嘴裏沒味道,讓阿譚給他燒水,兩人泡了兩桶泡面,把腳塞進暖爐的被中,一起面對面吃泡面。
“哎。”阿譚嘆了口氣,“我不怎麽做飯,要不然可以做點東西給你吃。”
“沒事。”彭予楓一點也不挑剔。
“以前有人做飯給你吃吧?”
“有啊,陳禮延經常做。”
“他其實也蠻好的。”
“我知道。”
“他說前段時間看見你了,說你周六的時候和一個帥哥在約會。”
“其實沒有成功,那個人你也知道,我都不記得他的名字叫什麽,只喊他的微信名大米……就是那個張浩然表哥的弟弟的同學。”
“哦。”阿譚愣了一下,忽然笑起來,“原來是他啊。”
彭予楓也笑了起來。
阿譚端起泡面桶喝了一點湯,發出幸福的感嘆,他舒服地往後一靠,靠在沙發上,小聲說:“這兩天……不知道為什麽想讀點詩詞……以前很多都不懂,現在好像明白過來了。”
“你喜歡誰?”
“李煜。”
“哪一首?”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阿譚輕聲說,“太匆匆。”
阿譚微笑着看向彭予楓,這一瞬間他的五官在燈光下也變得模糊起來。彭予楓覺得他好像不是“阿譚”了,他只是一個“朋友”,一直陪着孤獨的彭予楓,就像十六歲那年,他遇上的小柳。
年前的最後幾天,杭州下了一場雪。早上的彭予楓在被窩裏越睡越冷,醒來後拉開窗簾往外面一看,大雪無聲地飄下,仿佛要把一切染白。
彭予楓梳洗完畢,心情莫名低落地穿上衣服去上班,公司裏在做新年活動,彭予楓随便去抽獎,意外地抽中了一個多功能鍋。
這個很好用的。彭予楓想。以前他也買過一個。以前在南京……以前在杭州……以前,以前,總是以前。他怎麽會總是想到以前!
停下。停下。
現在也很好。
現在也很好……他一點都不難受。
他一點也不後悔。
他一點也不害怕。
他知道自己不會回去了,他知道自己馬上要三十歲了。天啊,三十歲一過,這個世界就會改變了嗎?
可是,可是……
彭予楓從肺部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他坐在寫字樓的辦公室裏,眼前是他熟悉的電腦屏幕,上面開着一個空白文檔,光标不停地閃爍着。
彭予楓的雙手輕輕地放在鍵盤上,無意識地打出了“陳禮延”的名字。
可是……
他怎麽好像不喜歡這個世界。
随便選出來的平行世界,他怎麽好像這麽讨厭呢。
他想回去。彭予楓死死地盯着那個閃爍的光标。
他想回去!他不要在這裏!
他要重來一次,現在是什麽狗屁生活。
沒有了陳禮延,他怎麽樣都不會快樂了。
他喜歡他,怎麽樣都喜歡他。
為什麽現在才懂?為什麽那麽沖動?為什麽要說出那麽傷人的話?為什麽當時那麽年輕?為什麽不能寬容一點?為什麽不早一點解決?為什麽要把所有的一切壓在心裏?為什麽不珍惜陳禮延?為什麽那麽絕對?為什麽總是等待?為什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為什麽不相信他?為什麽不原諒他?為什麽?為什麽……
彭予楓突然“砰”地一聲在工位上站起來,四面八方的同事都吓了一跳。彭予楓的胸口劇烈起伏着,周圍的一切都像是包裹在泡泡中,陽光照過來,多彩的色塊斑駁一片。
“彭予楓?你沒事吧?”同事走過來扶住他。
彭予楓喃喃地說:“我要請假。”
“你身體不舒服?怎麽了?”
“我不能在這裏待下去了。”彭予楓感覺到腦袋昏昏沉沉,“我想回去。”
“回哪?”
他應該還有機會。
彭予楓一頭沖出辦公室,往樓梯下走去,他下了一圈一圈的樓梯,卻還是沒有到達一樓。怎麽回事?彭予楓不解地看着外面,就差一點點,怎麽出不去了?
他又往上跑,希望能夠原路返回去,想要抓一個人問問看,這一切究竟到底是怎麽了。但是也不行。同樣的,彭予楓好像進入到鬼打牆的狀态中,怎麽都無法脫離這裏。
讓他出去。彭予楓默念。讓他出去。
他想去找陳禮延。
他想告訴他,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後來明白了,但是想開口挽留他卻沒有成功。他在等待,不知道為什麽就過去好些年,不知道為什麽一切都被浪費掉,不知道為什麽會困在這裏。
彭予楓來來回回地跑來跑去,到了最後崩潰地大喊了一聲:“陳禮延!”
他的頭越來越痛,像是有根針一樣緩慢地紮進去。彭予楓的眼前逐漸模糊起來,他一邊哭一邊又往樓下跑,很久很久過去,他終于看見樓道外面的那一點光線。
随後,他加快腳步,不顧一切地撲倒在蓬松的雪地中。
今天下雪了嗎?
今天幾號?
昨天發生了什麽?
他怎麽什麽都想不起來……
是在做夢嗎?是不是很久以前就開始覺得不對勁,但是又說不出來到底哪裏不對勁……
還是他瘋了,他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有了癔症?
但不管如何,郁結很久的、始終揮之不去的痛卻在這一刻,在不知道虛幻還是真實的國度裏,如同一把利劍,将彭予楓狠狠地釘在雪地中。
他很冷。流下的眼淚卻帶着彭予楓體內的溫度,緩緩地融化進冰冷的雪中。彭予楓就這麽保持着臉朝下的姿勢,在冰天雪地裏一個人默默地哭了一會兒。
也許十分鐘,也許五分鐘……彭予楓淚眼婆娑地試圖站起來,卻發現天地都是一片寂寥的白茫茫。他迷茫地轉動脖子,到處看了半天,發現整個熟悉的世界變成了……空的。
寫字樓、街道、來來往往的人群和車輛、路邊的玉蘭、花園、小鳥……什麽都沒有了。
彭予楓在雪地裏向前走,留下一串寂寞的、歪斜的腳印。
他一直往前走,唯一能聽見的聲音是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彭予楓意識到什麽了——這不對,這肯定是他在做夢,這不可能是真的。然而一旦他開始産生“懷疑”,腳下的土地卻陡然地劇烈抖動起來。
彭予楓特別害怕,卻在此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在雪地的那頭看見了一個黑影。
“你好!”彭予楓心頭一跳,不管不顧地喊叫道,然後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你好!”
走近一點才發現,那是個裹着軍大衣的年輕男人,看起來和彭予楓的年紀差不多大。年輕男人在小馬紮上坐着,手裏拿着根魚竿,居然很莫名其妙地在雪地裏釣魚。
他看着一邊喊着“你好”,一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彭予楓,露出一個十分驚恐的神情,問:“你在這裏做什麽?”
“什麽?”彭予楓喘着氣。
陌生的年輕男人撓了撓頭,眼神閃爍,奇怪地說:“你不應該在這裏啊。”
“這裏不是現實,是不是?”彭予楓像是瘋了一樣地問。
“對于你來說,不是。對于我來說,是。”年輕男人回答。
【作者有話說】
小楓,你是不是也在浪費了多年以後,突然在某一個瞬間想回到過去。如果給你一個機會重來一次,你還會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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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後面還有一章,但我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寫完了。如果寫完我就今天發,寫不完就明天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