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引子
第62章 引子
唐一諾說完, 走得很爽快,她好像發現了一個了不得的秘密,心情很好, 連帶腳下步子都輕快許多。
只是在為自己的想法得到印證而高興。
她心想,瞧吧,果然, 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人總得圖些什麽東西, 或名、或利,又或者是些別的什麽。
總之, 只要是帶有目的性的就夠了。
不然, 只有自己是這樣的話,豈不顯得她的人生過于可笑?
少女的話讓闵奚有瞬間的愣神。
司機師傅見她半天沒反應, 不由皺皺眉, 大聲提醒:“老板, 該走了。”這邊學校附近只能臨停,再說, 他送完這單該交班回家休息了,多一秒鐘都不想耽誤。
“不好意思……”闵奚回過神來, 道聲抱歉,張口報了自家小區名字。
車窗搖起,沒多久, 玻璃就泛起一層蒙蒙的水霧。
司機全程都在家裏人打微信電話, 講的是家鄉語言,闵奚一句沒聽懂, 她靠在座椅上偏頭盯着窗子,放空出神。
原來在外人看來, 自己和薄青辭的之間的關系一旦坐實,就變成是自己居心不軌,早有所圖嗎?
倒不是對唐一諾看見薄青辭親了自己有什麽顧慮,只是那兩句話細一深想,難免覺得有些心裏別扭不快。
不等她來得及細想,車就已經到地方了。
闵奚付錢,下車。
回到家後洗澡化妝又是一番費事,她無暇再分神去想其它的事情,幾乎踩點到的公司,上午,又是長達兩小時的視頻會議,和總部那邊連線,讨論的依舊是之前那個議題——海外市場開拓的問題,這邊國內需要撥一部分人去歐洲那邊常駐、學習。
昨夜沒睡好,一整個會議下來闵奚全靠手邊的濃咖啡撐着,打不起太多精神,隐隐有種透支感。
中午吃飯的時候章亦晴提起這個事,還打趣地調侃她:“我倒是覺得你挺适合的,你有興趣嗎?”
最近兩周,闵奚幾乎都在食堂吃。
因為食堂師傅換了批新人,一段時間下來,公司裏口碑不錯,在部門同事的撺掇下她決定再給食堂一次機會。
結果顯而易見。
确實,換了人以後味道還不錯。
章亦晴和她面對面坐着,闵奚反應了會兒,才聽明白對方說的是什麽,海外市場的事。
“這個……我倒是沒想法。”她笑笑,将不慎掉落碗中的辣椒挑出去,思忖兩秒,“我更喜歡國內,而且那邊一去就是幾年,我恐怕不太适應。”
闵奚知道章亦晴為什麽會說自己合适,無外乎是覺得她這些年一心撲在工作上,有事業心,且沒有外力阻撓。
畢竟父母雙亡,又沒戀愛對象,無牽無挂的。
出去一趟幾年,回來履歷上又能添上一筆,三十五歲之前升總監不是什麽難事。
只是,她還真沒什麽興趣。
章亦晴表示理解,輕飄着就帶過了話題:“也是,待遇其實還不錯,總有人會願意去的。”
闵奚沒将這事放在心上。
對她來說,事業額晉升渠道不止有這一種,馬上就是年末春節,要忙的事情太多。
薄青辭所在的濟大也會在最近兩周陸續放各專業的學生回家,唐一諾的複讀學校卻要上課上到年二十八。
心裏一直惦記着這個事,沒兩天,薄青辭在同姨媽打電話的時候尋到個合适機會,将那天去派出所領人的事情委婉告知,提醒對方最好和女兒好好溝通一下。
電話裏,她強調了“好好”二字。
結果當晚,就收到了唐一諾發來的問候消息。
消息的大致內容是說,沒想到薄青辭還真愛告狀,将人陰陽怪氣了一頓。
誰也沒想到,那天的事情只是個開端。
杜曉莉也并未依照電話裏說的那樣,“好好溝通”。人在情緒上頭的時候難免會口不擇言,鑄就一把鋒利無形的刀,刺向自己最親的人。
不巧,杜曉莉恰好是這種最難控制住情緒的人,氣紅眼以後,不管不顧地什麽都往外說。說到激動之時,難免将自己這幾十年捱受的苦楚都濃縮成一句要命的話。
“——還不都是為了你!”
因為這事,唐一諾和對方大吵一架,開始冷戰。
母女倆個同住一個屋檐,每天說不上兩句完整的話。
但冷戰歸冷戰,她依舊每天按時出門上課,到點下晚自習就回家。
杜曉莉怕她又出去和那些社會人士鬼混,為了看着她,特意和同事協調換班,盡量上白班,晚上就親自到校門口接對方一起回。
想着女兒能安分一陣,說不定過完年後就收心了,到時候自己再辛苦點,把欠同事的那些晚班頂回去。
卻不想,唐一諾就是個不愛被盯着管的。杜曉莉越是管她,越是防賊一樣防着,她骨子裏的叛逆勁就越張狂,越不想讓這個家好過。
于是在年前最後一次周考的時候,女孩借口要上廁所從考場溜出來,翻牆跑出學校。
緊接着手機關機,消失兩天,把學校老師和家長急得團團轉,報了警,最後在嘉水下轄縣級市的一家小飯館裏找到人。
從嘉水過去榆林三小時的車程,當天是周六,杜曉莉接到民警電話的時候恰好在和薄青辭她們在一起,闵奚二話不說,帶人驅車前往。
在榆林街道派出所見到人,杜曉莉急紅了眼,先是“嗷”一下哭出了聲,然後在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情況下,一巴掌重重甩到了唐一諾的臉上。
“啪”一下,清脆一聲。
大廳裏原本還有一對正在吵架的情侶,被這邊的形勢鎮住,霎時噤了聲,紛紛張望過來。
唐一諾身上還穿着校服,頭發披散着,她捂着臉看向自己的媽媽,聲音出奇冷靜:“你有病啊?”
杜曉莉被這句話一激,眼睛更紅了,情緒也跟着控制不住,眼瞧着要撲上來,被反應過來的民警眼疾手快,死死拉住:“我有病,我有病我急得吃不下睡不好,跑這麽遠來找你!”
“誰讓你來了?”
“好笑。”
唐一諾嗤笑一聲,擡手撩起長發,大大方方将被扇巴掌的臉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
鮮紅的巴掌印,指印清晰,可見是下了重手。
杜曉莉指着她:“你是不是又跟那個叫漠姐的人一起。你到底想做什麽,他不是個好人!”
“她是不是好人,我很清楚。你該不會以為我會蠢到被她騙?”
“我看你才是蠢。”
刁鑽,刻薄,相較杜曉莉從進門起就一直處在激動狀态下的情緒,唐一諾波瀾無驚,似乎早已經習慣。
薄青辭哪見過這樣的場面,闵奚更是沒見過。
不過倒是知道,杜曉莉嘴裏的“漠姐”是誰。
這兩天,隐約聽對方提起過一些大概。
這人是唐一諾好幾年前在網上認識的一個網友。
一開始,對方扮演知心大姐姐,每天陪着小女孩聊天,拉近好感。後來熟悉了,唐一諾也會跟她說點自己家裏的情況,比如父親早年走狗屎運,她們家被劃進第一批拆遷戶名單,當時拿了不少賠償。
一家人就是從那時搬離鎮子,住到了市裏。
可也是從那時起,父母的争吵開始變多,後來愈演愈烈,甚至動起手來。
很多次打完一片狼藉,雙方兩敗俱傷,身上各有傷口。
這樣的日子一直到她高三,父母終于将離婚兩個字搬到明面上來。
那段時間,兩位家長忙着吵架、忙着争財産的劃分,忙各種各樣的事情,鮮少記起家裏還有個高三的女兒。唐一諾就是在那段時間經常溜出門和那位和自己聊了好幾年的“漠姐”見面,還因此認識了不少其它的社會閑散人員。
和對方見面,基本都是約在網吧,有時候是玩炫舞,一起組隊打游戲,有時候是查資料寫作業。
只是不巧,有那麽兩次剛好被杜曉莉抓到。
杜曉莉當時就覺得天塌了,自己女兒被一個三十多歲的老女人給騙了,不由分說當即沒收了唐一諾的手機電腦,斷絕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系。
當時,唐一諾哭鬧過一陣,也嘗試過和媽媽解釋溝通,沒用,杜曉莉根本不聽也不信。
好在,沒多久後她就停止哭鬧,願意回學校乖乖念書了。
再後來,就是成績一路下滑,高考失利。
如今搬來嘉水,好了一陣,杜曉莉還以為女兒是真的改過自新想要好好念書,沒想到只是掩耳盜鈴,死不悔改。
她氣急了,也恨急。
恨自己那幾年對女兒的關心太少,這才導致對方在網上結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被人蒙騙,跟外人親也不跟她這個媽親。
“她不是個好人!”堵在心口的那股氣一散,杜曉莉也就沒有再同女兒争論的力氣了,只是反複念叨這一句,甚至跺腳,“她真的不是個好人!”
“你以為她對你好是沒有目的的?你真單純!她大你那麽多歲,什麽沒見過,說不定就是想把你種小姑娘騙去賣了,鐵定的沒安好心,就你還傻乎乎往上湊!”
杜曉莉堅持自己的觀點。
場面亂成一團,跟着從嘉水一起過來的兩人站在旁邊,從始至終沒有吭聲。
或者說,插不上話。
闵奚聽完、看完了全程,豐富的社會閱歷和人生經歷讓她在零散的對話裏猜出點事情的大致輪廓。
暫且不論唐一諾的對錯,杜曉莉的突然性情大變,像一只突然伸過來的手,緊緊扼住她的喉嚨,讓她覺得窒息。
她現下才明白,唐一諾的古怪性情是因何形成的了。從小在愛與信任包圍下的家庭長大,闵奚無法接受這樣的教育模式。
心生不适的同時,她下意識看向身旁的薄青辭。
很巧,唐一諾注意到這一細節,又是一聲嗤笑。
她忽然想起前兩周那個冷霧彌漫的清晨,自己在粉店裏看到的那一幕,幾分不合時宜的好奇心在此時生出。
緊接着,唐一諾的目光同樣落到了薄青辭身上,她靜靜注視着對方:“表姐,你覺得呢?你也覺得我是被人帶壞的,對嗎?”
唐一諾刻意強調“被人帶壞”這幾個字。
她只想知道,薄青辭會不會站在自己這邊。
盡管,她并不需要。
一時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薄青辭身上。
極具針對性的問題,隐隐有着含沙射影的意味在其中,只不過在場數人,除了唐一諾和闵奚,沒有人知道這句對話裏更深一層的含義。
闵奚眼神一顫,悄然收攏五指。
倏爾,她聽見女孩沉沉呼出一口氣,用并不贊同的口吻搖了搖頭:“唐一諾,你真的,很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