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老房
第17章 老房
等走出那片種滿作物的土地,這回連戚小胖也能看出不對了——房子不對,路也不對。
原本村中如分叉樹枝直達每家每戶門口的水泥路只剩細細窄窄一條,那些依勢而建造型各異的自建房也全部沒有了蹤跡,只在小路盡頭,靜默立着一座房子。
房子是那種老式的磚瓦房,有高大而沉重的雙開木門,門兩邊分別有扇小窗,配上後面聳立的煙囪,有點像早期國産動畫裏的房子,有種拟人的可愛,然而放在這個場景,那大門仿佛大張開的嘴,只等有人走近便擇人而噬。
這樣的房子,若放在古代,不是殺人越貨犯罪現場,就是土匪逃犯老巢……不過現在也不差,是小公主的‘城堡’。
戚小胖正沒邊沒際的胡思亂想,旁邊的李蒼藍突然開口:“這房子好眼熟……”
戚小胖瞬間來勁兒了,小聲問:“你見過?”
要是李蒼藍見過這房子,他們至少能知道這究竟是誰家的小公主。
李蒼藍點頭又搖頭,低聲道:“我小時候,村裏還有不少這種老房子,大木門,小青瓦……後來大家有錢了,家家戶戶都蓋水泥房,這種青瓦房就沒有了。”
“但應該都差不多吧……這種老房子。”
卿白環顧四周,心裏總覺熟悉,不是房子,是位置。
離得近了,才看到房前空地邊斜斜立了兩棵瘦弱柿子樹,上面挂滿了小燈籠似的紅柿子,個個飽滿,通紅誘人,一看就知道……小公主是真的沒有季節概念。
“夏天怎麽可能會有紅柿子!”終于看到一個自己知道的常識問題的戚小胖吐槽道。
“也許……”卿白也看見了柿子樹,淡聲道,“她只是把記憶裏好的一切重現在這裏而已。”
戚小胖愣了愣,看着前面快快樂樂往房子跑的小小背影突然有些傷感。
是啊……對小公主來說,她只是曾經在那個廣袤世界短暫停留,幾度春秋,時間太短啦,等不及四季輪轉、時令變換,于是春天的油菜花和冬日的紅柿子在這罅隙潦草共存。
“到家啦!”小姑娘幾下蹦跶上門前空地,見他們看柿子樹,很有主人風範地問,“你們想不想吃柿子?好甜的!”
一直安靜的九年突然搶在其他人開口前出聲拒絕:“不必,我們不餓。”
然後又怕他們不明白,扭頭無聲說了句什麽——小姑娘這會兒離得近,不好光明正大說小話。
等說完才想到,小姑娘聽不到其他人也聽不到,大家不過頭次見面,默契應該不……
‘知道了’卿白無聲回答。
九年愣住,一時不知是該意外于卿白看懂了他的話,還是他竟然也瞬間明白了卿白的回答。
至于戚小胖李蒼藍,早有一切聽從大佬指揮的思想覺悟,自是忙不疊點頭:“對對對,不餓不餓,我們都不餓!”
可惜小公主的熱情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打消的,幾人拒絕得再快也比不上她往樹上爬得快……也是這兩棵柿子樹生得矮,限制了她的發揮,不然她怕是能一氣兒蹿到頂上去。很快,小姑娘就用毛線衣寬大的衣擺兜了一大兜柿子,準備從樹上滑下來。
雖然知道她是鬼,但看着還不到腰際高的小胖丫頭站在樹杈上躍躍欲試準備往下滑,卿白還是沒忍住嘆口氣上前拎小貓崽兒似的把人提溜下來……然後手裏就被塞了一個大柿子,最大的一個。
小姑娘挺會做人……做鬼的,給卿白塞完,就開始挨個兒發柿子。卿白站在旁邊冷眼瞧着,李蒼藍分到了第二大的,然後是……九年,最後是寵物戚小胖。
分完衣服兜裏還剩了兩個,小姑娘一手一個,然後撅着嘴沖着不知何時洞開的大門‘嘬嘬嘬’了幾聲,幾人正疑惑,兩團白色便從門內輕巧躍出,是兩只白毛獅子狗。
大約是寵物随主人,這倆獅子狗也是圓頭圓眼,沖出來後一個急剎車昂首挺胸驕傲威武的護衛在小姑娘兩邊,還挺有氣勢。
“一人一個!不許搶哦!”說着小姑娘就把手裏的柿子放到獅子狗嘴邊。
下一秒兩只獅子狗同時張大嘴巴,露出森白鋒利的獠牙,嗷嗚一口咬下大半個柿子……或許還有別的什麽。
熟透的柿子軟爛多汁,一口下去基本就剩不下什麽形狀了,于是小姑娘兩只手上、兩只獅子狗長滿長毛的嘴邊,都糊着深紅果泥,還有成分不明的紅色的水在滴滴答答往下掉,瞧着不像是吃柿子,倒像開葷。
明明是喂狗,卻看得人十分不适。
李蒼藍看着那兩只獅子狗,瞳孔顫抖,臉色雪白。
戚小胖也默默換上雙手,仿佛他捧的不是柿子,而是自己的腦袋。
很快兩只獅子狗便吃完了,卿白着重掃了一眼小姑娘的手,嗯,還好,手指一根不少。
意外總是發生得猝不及防,誰也沒想到剛剛還乖乖吃柿子的獅子狗突然就翻臉不認人,先是急躁地嗷嗚了兩聲,然後張着還沒舔幹淨柿肉的血盆大口就沖九年而去……若不是親眼所見,實在很難想象只有手臂長的小獅子狗嘴巴能張那麽大。
好在九年反應奇快,在獅子狗躍起的一瞬間便抽傘橫掃——直到兩只獅子狗被擊飛,其他人才反應過來。
卿白瞳孔驟縮,嘴唇緊抿,第一時間看向九年,上下粗掃一遍見他沒缺胳膊少腿才放心挪開視線去看別的。
視線隐晦,動作細微,若不是九年感官敏銳只怕會錯過。
九年若有所思地甩了甩手中長柄傘,傘尖對準趴在地上仍不停發出嘶啞低吼的獅子狗……原來也沒有那麽不待見我……
戚小胖的反應就要直白也誇張多了:“握草!這難道就是失傳已久的打狗棍法?!”
說完才反應過來打狗要看主人……雖然他們都能作證是狗先動的嘴。
戚小胖連忙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去瞄小公主,果然,小公主的臉黑了,正陰沉沉地盯着九年,不知道是不是在考慮要從哪兒下手。
“你是壞人。”小姑娘陰沉着臉下結論。
兩只獅子狗從地上爬了起來,躬身磨爪,再次做出進攻動作。
卿白突然出聲:“他不是。”
九年擡眸看了卿白一眼。
卿哥已經挺身而出,小胖怎能停滞不前!
戚小胖顫顫巍巍舉手,顫顫巍巍發言:“那個……公主殿下,我們都看見了,是你的狗狗先動的嘴,他這最多算個正當防衛……”
小公主不懂什麽叫正當防衛,小公主只知道自己的小狗被打了。
小姑娘又開始漏水了,戚小胖被吓得一哆嗦,開始胡言亂語:“而且他是你爸爸呀!怎麽會是壞人呢啊啊啊啊——”
獅子狗又撲上來了,只是這回它們明顯學聰明了,沒有一股腦全沖上來,而是學會了分工合作,一只進攻,一只在後面掠陣,尋機攻擊。
雖然體型不大,但那偶爾閃過寒光的爪牙還是看得人心驚肉跳。
九年倒是應對得宜,一把傘舞得‘呼呼’作響,每一下都能精準痛擊狗頭或狗腿……只是,再沒能像第一下那樣将獅子狗擊飛,偶爾有幾下傘敲到獅子狗身上甚至發出了金石相撞聲,而每次金石聲後,九年的下一次動作必然會輕緩許多。
看出不對勁的卿白急聲道:“傘有問題?”
九年一邊揮傘卡住獅子狗獠牙,一邊抽空回答:“傘沒有問——”
‘咔嚓’,傘斷了。
好了,不用解釋了。
事發突然,卿白只來得及随手扯過一旁柿子樹支棱出來的幹癟樹枝,不太結實,但能撐一秒是一秒……腳下一轉,卿白掄起樹枝就往前砸去——啪!
卿白手腕被一只薄而蒼白的手握住。
“你這樣正好把手送進它們嘴裏。”
九年手指修長,抓住卿白手腕還能有不少富餘,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手腕,突然道:“太瘦了……”
卿白手指蜷縮,将樹枝攥得更緊,冷聲道:“放開。”
九年依言松手,然後一邊說着抱歉一邊拿過卿白手中樹枝。
也不知是看中這根枯枝的對敵潛力,還是怕卿白又‘自投狗嘴’。
卿白不動神色地擡手握住微微顫抖的手腕,手指在那圈不屬于自身的冰涼溫度上輕輕摩挲。
太冷了……
“啊!那是什麽鬼?”戚小胖一個彈射躲到有些神思不屬的卿白身後。
卿白低頭看去,原來傘斷之後前面的獅子狗并沒有趁機進攻,而是對着斷傘一陣撕咬,然後咬着咬着,就咬出了一灘還在不停蠕動的黑水……後面的獅子狗也弓起身子對着黑水發出警惕的嘶吼聲。
就好像它們的目标從始至終都只是傘裏的東西一樣……
所以他一開始就知道嗎?卿白想起之前九年塞進傘中的不明黑色物體,和他對陣時放緩的動作,眉頭微皺。
見斷傘中淌出黑水,九年神色也凝重了幾分,他信手一揮,手中枯枝便應聲而斷,随即呼嘯着射向地上蠕動黑水,幹癟的樹枝在這一瞬勢如鋼釘,從不同方位将黑水釘在地上。
水無常形,按理來說是不會被釘住的,但這灘水不僅被牢牢釘住,甚至還在掙紮扭動,不停發出陣陣嘶嚎,看得人毛骨悚然。
“這……這是什麽?”被幾次三番的變故吓傻了的戚小胖喃喃自語。
“別管這是什麽了!”李蒼藍的聲音尖銳刺耳,顯然也受了不小驚吓,“小胖老師你、你——”
“我?我怎麽了?”戚小胖低頭伸手,然後就發出了今天不知第幾次尖叫,“啊啊啊啊啊這是誰的手手手——卿哥!”
小肉手圓嘟嘟肉乎乎,手背上還有可愛的肉窩窩,如果不是長在自己身上戚小胖一定要一把抓住瘋狂啾咪一百口,可自己的手突然變成這樣就很驚悚了。
“閉嘴。”卿白彎腰摁住戚小胖腦袋,物理消音。
至于為什麽要彎腰……因為戚小胖人和手一起縮水了,現在的他只有卿白膝蓋高,又圓頭圓腦圓肚皮,很像動畫片裏誇張的卡通人物,或者那種棉花填充的公仔,總之就是不像真實小孩。
“噗呲——”
驚悚過後怒火上頭的戚小胖尋聲望去,愣了兩秒,沒好氣地道:“笑什麽笑笑什麽笑!小同學你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好嘛!”
同樣三頭身的小女孩瞪大了眼睛:“你說啥?!”
“別鬧了,情況不對。”卿白眉頭皺得更緊,“人和狗都不見了,還有……你們誰記得天是什麽時候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