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過家家
第15章 過家家
小姑娘像是被卿白吓着了,身子抖了抖,細聲細氣地說:“哥哥你……你別哭,我陪你玩。”
“我沒哭。”也不是你陪我玩。
卿白撐着地的手暗暗用力,做足了心理準備才重新撩起眼皮去看面前的人……眉頭緊皺,似乎不贊同,但也沒直接轉身離開,或者說果然沒離開。
卿白糟糕的心情稍微好了點,看着人眼睛問:“你叫什麽?”
男人半垂着眼看他,沒有說話。
卿白舉起手裏緊握的傘,沖他搖了搖,道:“外賣送達确認流程,我得确保送到對的人手裏。”
男人眉頭沒有松開,但還是接受了卿白胡謅出來的理由,只是話說的頗為惜字如金:“九年。”
卿白呼吸一滞,有些急促地追問:“是哪兩個字?”
男人:“時令九,歲月年。”
卿白面無表情:“錯了。”
卿白反應太過幹脆,以至于男人有些沒反應過來:“什麽?”
卿白卻不再理他,轉頭去尋小姑娘,然後就發現,剛才還縮在墓碑後面瑟瑟發抖的小姑娘這會兒正探出半個身子,小圓臉上不見一絲恐懼,反而洋溢着真摯的快樂與興奮,像是在快樂終于有人陪她玩兒了,又像在興奮掌控了游戲主動權。
“你又叫什麽?”卿白像是真的在認真尋找并确認顧客姓名……認真到連小朋友都不放過。
“囡囡……他們這麽叫我。”小姑娘撇了撇嘴,顯然不太喜歡這名字。
卿白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表情都沒變一下:“我叫卿白。”
……只是眼神往旁邊飄了飄,名叫九年的男人好脾氣的等在一旁,姿勢都沒變一下。
小姑娘又很快高興起來:“卿白哥哥,我們快開始玩過家家吧!”
卿白正想點頭,旁邊就響起男人的聲音:“別應。”
主動搭話,不是為了外賣,也不是被逼無奈自我介紹。
卿白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人,眉梢輕挑,沒有回答,只把‘為什麽’三個大字擺在了臉上。
九年往旁邊挪了一步,露出後面被擋住的墳墓,挺眼熟,正是卿白之前仔細觀察過的那個‘小圓墓’,碑上李囡囡三字鐵畫銀鈎。
“所以呢?”卿白神色鎮定,顯得有些不以為意。
九年大概也沒想到眼前這人這麽不怕死,愣了一下,正要開口勸,就聽到小女孩快樂到有些尖銳的聲音:“啊!又有人來啦!又有人來啦!”
兩人同時轉頭,九年眉頭皺得更緊,卿白臉上的不以為意也悄然散去。
“卿哥!你怎麽也在這兒啊!”
“卿老師好。”
墳地邊緣,小胖子一如既往的沒心沒肺,見卿白看過去還用力揮舞雙手,旁邊是穿着藍色連衣裙的清秀少女……還都是熟人。
藍裙少女叫李蒼藍,是隔壁李爺爺的孫女、他們真正意義上第一份工作的崗位提供者,目前是戚小胖的補習課學生。
囡囡小姑娘已經高興得整個人都離開了墓碑,卿白先發制人:“大熱天到處瞎跑什麽?貓找到了嗎?作業都寫完了嗎?還不快回去!”
藍裙少女被訓得原地愣住,戚小胖倒是機靈,經歷了明朗與哀蟬,他一瞅見這滿地墳包就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更別提還有站在墳頭的詭異小女孩、披頭散發一身黑不知是人是鬼的長發男人,這單獨看哪個都不是好相與的,更何況同時出現。恐怖氣氛直接拉滿。
“啊對,我這找貓呢!怎麽跑偏到這兒來了?哈哈哈……”說着還扯了一把身旁的少女,“走走走,快回去上課,老師今天免費加課時!”
李蒼藍有點茫然:“那……那卿老師呢?”
戚小胖後脖子都開始發涼了,恨不得扯着自己學生就撒開腳丫子跑路,又怕惹怒墳地裏的‘人’,只好一邊幹笑着敷衍,一邊瞄好退路:“你卿老師啊……你卿老師他……他就喜歡待在這種地方,涼快!”
卿白心裏已經快急瘋了,李蒼藍同學,你要真為你卿老師好就趕快跑,運氣好跑出去了咱倆還能去搬和尚救兵,不然咱們師生三人今天就全交代在這兒了……
林中突然又起了陣風,帶起地面剛剛被刮落的樹葉四下翻飛,一片葉子順風從戚小胖和李蒼藍中間斜飛而過,兩人同時縮了縮脖子,好像吹過去的不是葉子也不是風,而是……一口氣。
兩人僵在原地,這下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看着學生終于後知後覺吓得煞白的臉,卿白嘆了口氣,轉頭去看興奮到轉圈圈的小姑娘:“有我們兩個陪你還不夠?”
戚小胖感動得一塌糊塗,如果不是動不了他保準已經抱上了卿白大腿……為了他們,他卿哥,他一塵不染光風霁月的卿哥,居然對一個小鬼頭說出了無數京大女同學夢中的臺詞,這和舍身飼虎割肉喂鷹有什麽區別!淚目!
小姑娘可不懂這些,小圓臉一歪,可可愛愛地說:“大家一起玩才開心嘛!媽媽說過好孩子不可以排擠別的小朋友哦。”
那你有沒有想過別的小朋友可能并不想和你玩呢?
卿白放棄勸說,小孩兒和小動物都是不講道理的,尤其這還是個生前死後年齡都不明的小孩兒。
卿白轉頭,無聲把傘遞給身旁的人。
九年看着面前的傘有點意外,沒有接,表情認真地提醒:“我的名字錯了。”
“名字錯了……人對的。”
卿白聲音壓得很低,但九年還是聽清了,他接過傘,好像突然有點明白眼前這人了,他或許不是不怕死……至少他并不是那種随心所欲擅自牽扯旁人的人。
他對學生和朋友就很盡力,盡力不想讓他們牽扯其中。
九年接過傘并不撐開,只是解開傘扣然後把一直攥在手裏的那團不明黑色物體塞了進去,像是往垃圾袋塞垃圾,神奇的是還真塞進去了,明明是廉價的透明塑料傘面卻分毫不露,仿佛傘裏有另一個空間,扣子一扣,傘還是那把傘。
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也看得人嘆為觀止。
原來這長發男人是他們這邊兒的啊,難怪發質這麽好,長這麽帥,也就比他卿哥差那麽一點兒……戚小胖心裏剛感嘆了這麽一句下一秒就驚恐的發現兩旁的樹在後退,不對,是他們在向前……飄!
“啊啊啊啊啊卿哥救——”
‘命’字都還沒喊出口就已經抵達目的地——小女孩站的那座墓前,他卿哥就在一步開外。
像是被戚小胖的反應取悅到了,小女孩咯咯地笑起來,也不知是周遭太空還是太靜,亦或者二者皆有,林間久久回蕩着女孩的笑聲,原本還算活潑動聽的笑,也變得古怪不适起來。
在這樣的笑聲中,九年空着的那只手突然擡起又遲疑地放下,在場除了卿白無人發現。
卿白出聲道:“好孩子是不會嘲笑其他小朋友的哦。”
古怪的笑聲戛然而止。
直面小女孩‘咯咯笑沖擊’的戚小胖李蒼藍心裏直呼卿哥/卿老師以毒攻毒幹得漂亮!
卿白繼續道:“也不會把其他小朋友飄起來。”
小姑娘嘟嘟嘴:“好哦……”
戚小胖李蒼藍‘啪’的一下落回地面,能動了。
還好飄的不高。
這下九年看向卿白的目光也變了,變得有些奇異……和探究。
同時,他空着的那只手也徹底放了下去。
卿白試探着伸手給小姑娘理了理亂糟糟的頭發,盡量放柔聲音:“……好孩子。”
小姑娘哼了一聲,但到底沒躲開。
戚小胖:牛逼還是他卿哥牛逼,真·小鬼也能rua。
安撫完小姑娘,卿白轉頭問大姑娘:“大中午跑這裏來做什麽?”
李蒼藍被問得一個激靈,有種翹課被老師逮了現行的驚悚感,但剛才發生的事、和現在正在發生的事,讓她再不可能把卿老師當做單純的補課老師或者牛逼的學習對象了……盡管卿老師依然很牛逼,不一樣的牛逼,各種意義上的牛逼。
“我……我來給我妹妹掃墓……”
妹妹?卿白下意識去看小姑娘,這位也有妹妹,現在二胎政策落實得這麽好麽?
卿白看不清她的表情,剛剛還傲嬌卻任rua的小姑娘低下了頭,從卿白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頭頂細軟的發絲和一個小小的發旋,氣氛又變得不妙起來。
“一,二,三,四,五……人齊了,我們來玩過家家吧。”小姑娘聲音幽幽。
戚小胖一下竄到卿白身後,還不忘扯上已經吓傻了的學生。
“……一定要玩嗎?”卿白問。
“你答應了的。”小姑娘緩緩擡頭,面無表情看着人的模樣顯得她黑而空洞的眼睛更圓、更大,也更吓人,一滴水順着她的下巴‘啪嗒’砸到地面樹葉上。
卿白嘆了口氣,嗓音稱得上溫柔:“你別哭,我陪你玩。”
戚小胖鼓足勇氣看了一眼小女孩後腿一軟差點跪下,他顫抖地把着卿白的胳膊,聲如蚊蚋:“哥你清醒一點,她是在哭麽?她她她這分明是在漏水!”
剛剛還好好的,雖然古怪但好歹有個人樣兒乍一看還能誇句可愛的小女孩,就這幾句話的功夫如同一塊泡發久了的銀耳,腫脹發白,有細細的水流滴滴答答往外滲透,似乎只要輕輕一碰,那些腫脹的皮膚和肉就會掉下來,露出裏面小小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