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半雞鳴
第12章 夜半雞鳴
哀蟬被堵了個猝不及防,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只能幹巴巴地說了句:“我是認真的。”
卿白有些想笑,這和尚先前無比篤定地說人家明朗做不到為了報仇堕成惡鬼,這會兒卻又強調自己是認真想要還俗,可見人都是自以為是自欺欺人……他也一樣。
卿白臉上的笑帶了點不易察覺的苦意,天已經黑透了,他突然有些意興闌珊。
“哦,那你加油。”
哀蟬深深看了滿面困倦的卿白一眼,語氣中帶了幾分勸誡:“執着是好事,可過了頭便是執迷不悟了……”
卿白擡起眼皮,眼眸清淩淩,哪有一絲困意:“所以大師這是終于要放下了?”
得,又給一句話刺回來了,這人可真是屬刺猬的,說不得。
哀蟬嘆氣,也不強求:“貧僧是想嘗試拿起。”
卿白挑了下眉,多少有些陰陽怪氣:“貧僧——哦?”
哀蟬下意識擡起雙手,卻又在即将合十前僵住,張了張嘴,念慣了的佛號卻又險些脫口而出,整個人手足無措。
嘴上說要還俗,身體卻很誠實。
在卿白似笑非笑的目光裏,哀蟬只尴尬了片刻便坦然了:“還是着相了。”
卿白也沒抓着不放,而是仿佛感嘆一般回憶往昔:“哀蟬,咱們認識有四年了吧?我還是今天才知道你有這本事。”
哀蟬不語,靜靜等待卿白後面的話。
“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時說的話嗎?”卿白低聲問。
哀蟬并沒有多做回憶,答得很快:“你問我世間究竟有沒有鬼。”
“你反問我信不信神佛。”卿白一字一頓,“我說不信,你說既不信神佛又何必疑心鬼怪。”
“現在想來,如果我當初說我信,你是不是會有另一套說法?”
哀蟬倒是直言不諱:“若你說信,我會說人死如燈滅,請節哀。”
“總之就是不會說實話咯?出家人不打诳語,哀蟬大師,你犯戒啦。”卿白聲音輕柔,似嘆非嘆,臉上神情卻截然相反,比院中古井裏的水中月還要涼上三分。
被人當面說犯戒哀蟬也不惱,依然老神在在地端坐着,臉上挂着他标志性的笑,目光溫和悲憫地看着卿白:“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連陳年舊事都翻出來了,你又究竟想問什麽呢?卿白。”
卿白移開視線,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你說人死後頭七返家……是每個人…都如此麽?”
“會不會有人……”卿白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麽,“會不會有人選擇不回來?”
哀蟬不答反問:“你又怎知他沒有回來?”
卿白搖搖頭,沒有解釋原因,只篤定道:“我自然知道。”
哀蟬表示雖然他現在還是和尚,但還是講究實事求是的,沒法兒昧着良心附和。奈何卿白過于篤定,他只能委婉提醒:“卿白,你是最近才能看見鬼的。”
所以從前就算是和鬼面對面、甚至是穿身而過,你也只會覺得天涼了要加衣,或者空調壞了忽冷忽熱。
卿白:“所以我為什麽會突然變得能見鬼?”
“……大約是時候到了吧。”
時候,又是時候……紅老板說他從前見不到鬼是時候未到,哀蟬說他突然能見鬼是時候到了,可是這時候是什麽時候?又是誰規定的時候?
見卿白神色郁郁,哀蟬沒忍住多說了一句:“或許不是突然‘變得’能看見鬼,而是一種……能力?”
“人活于世,如行荊棘中,步步挂礙。但卿白,你不一樣……你只要放過自己,便解脫了。”
哀蟬說得語重心長,卿白只當他在放屁。
“那戚小胖呢?他為什麽也能看見明朗?”也是時候到了?
哀蟬想了想:“可能是……近墨者黑?”
卿白:“……”這禿頭是在拐彎抹角的罵他?
“什麽近墨者黑?誰近墨者黑?”戚小胖端着一鍋香噴噴、熱騰騰的泡面從廚房出來,剛好聽見最後一句。
“大師快趁熱吃!給您加了兩根腸!”
哀蟬用力嗅了口空氣,表情十分陶醉:“多謝施主。”
卿白發出一聲嗤笑。
哀蟬念佛的動作一頓,默默放下合十的手,谄笑着撿起筷子:“叫我哀蟬就好,咳咳……還未請教施主名諱。”
都吃上人家煮的面了才發現還不知道人家名字,真是罪過……
“哈哈我姓戚,大師叫我小胖就成!”戚小胖嘴上答應得爽快,眼珠子卻不住去瞄他卿哥。
他就去煮了個泡面,這大師的态度怎麽就變得怪怪的……泡面有這麽大威力?
卿白開口為戚小胖解惑:“不用叫他大師,人家正想着還俗呢。”
“哈?為什麽啊?”現在的和尚都這麽随便的嘛?
戚小胖驚奇地看着哀蟬,這才剛剛戴上的得道高僧濾鏡轉眼就和鍋裏的泡面一樣——稀碎。
方才還渾身都是悲憫佛性的哀蟬熟練吸溜泡面的樣子和普通宅男的區別只剩下個光頭,他咽下面條,又喝了口湯,然後才滿足的騰出嘴來說了句貌似八竿子打不着一處的話:“我研究生讀的專業是宗教。”
“嗯……所以呢?”
戚小胖還是沒懂,和尚念宗教有問題嗎?很對口啊!
哀蟬道:“我們這專業有句話,學過宗教的都不會信宗教。”
所以,這是……現代教育的勝利?
戚小胖有點糾結,一時又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可是不是有鬼嗎……”
既然都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鬼魂存在,你這個和尚為什麽還會不信佛?
戚小胖話說的沒頭沒尾沒邏輯,哀蟬卻意外的聽明白了,他放下筷子,認真道:“鬼的存在源自人,與宗教無關。”
“有人才有鬼,人才是所謂輪回的起點。”卿白若有所思道。
哀蟬笑着擊掌:“卿白果然比我有悟性,若是你在我這個位置,定然能做得比我好!”
卿白并不當真:“你自己都不信了,卻撺掇着我去信?”
“我并非是不信,只是……”
哀蟬目光複雜,沉吟半晌卻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戚小胖見他悵然,開口出主意道:“不然……你換個教信?”
卿白:“……”這話也只有戚小胖說的出來了。
哀蟬竟然也順着說:“好主意!從前是我沒得選,現在我想重頭來過!”
戚小胖激動起立,為哀蟬的勇氣啪啪鼓掌,氣氛一時間變得熱烈起來。
“……”卿白有點頭疼,懶得看他們胡鬧,“我累了,你們也早點休息。”
說完便轉身上樓。
……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知道了從前不知道的東西,接觸了全新未知的領域……卿白很疲倦,這種疲倦不止是身體,更是大腦和靈魂。
更何況他還強撐着在哀蟬面前套了半天話。
雖然心裏依然還有很多疑問,還有那已經快壓不下去的迫切的渴求,可卿白也沒有多餘的體力和精力再思索了。
簡單洗漱後直接躺床上,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想,或許今晚能睡個好覺了……
……個屁!
誰家大半夜殺雞!
卿白在床頭胡亂摸索一陣,亮得刺眼的手機屏幕顯示時間為淩晨三點。
躺床上等了幾分鐘,那若隐若現似有似無的凄厲叫聲并不見停,反而有愈演愈烈越來越近之勢。
卿白煩躁起身,憑直覺拉開床裏側的窗戶,定睛往外一看——一片空茫。
無星亦無月的淩晨,有夜風吹過,高草簌簌。
卿白這扇窗開在二層樓的背面,正對屋後那不高的小土坡,小土坡是建房剩餘下來的沙石堆出來的,長年累月的在外面風吹雨淋,除了野草沒什麽好風景,但好在不擋視野,越過它還能清楚的看到遠處黑黑的樹林和彎彎的河,勉強算是為這扇窗戶添了個景兒。
但此刻卿白卻沒有心情賞景,耳邊的悲鳴實在凄厲,他左看右看卻始終不知确切方位,仿佛在很遠,又仿佛在隔壁……可這是獨棟小樓,二層只有他這一間房,哪來的隔壁?
只能耐着性子沉下心認真聆聽。
……仔細一分辨才發現這聲音并不像是雞叫,更像是種鳥鳴,叫聲單調,似乎只有兩個調,有些熟悉……傷……傷什麽?
聲音太尖,卿白擡手捂了捂耳朵緩解耳膜壓力……等等。
卿白揉耳朵的手一頓,迅速探頭左右環視一圈,仍是一片黑暗,沒有一盞燈亮。
這樣大到把他從睡夢中吵醒的聲音沒有在未名新村激起一點水花,連那些平時很敏銳、飛過一只鳥路過一只貓都要叫喚幾聲的看門狗都沒反應,仿佛整個村子,只有他一個人。
若是距離的問題,同一樓的戚小胖甚至哀蟬也沒有反應。
所以,是他出現了幻覺,還是,這鳥鳴……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若是前者,他或許需要盡快去精神科挂個號。
若是後者……今天這鳥就算是叫破了天他也不會出去,靈異片場最忌單人行動,他的工作是送外賣不是做外賣。
卿白沒有關窗,回身躺回床上。
本以為熬過這一陣就好,畢竟聽它感情充沛調調高亢,應該不是按程序走的‘永動雞’,誰料這鳥叫好像和他杠上了,竟換了種省力唱腔,叫聲變得忽高忽低,卻總能在他即将睡着的那一刻起高音。
……很難說不是故意的。
但更邪門的是卿白自己,面對如此擾人清夢似乎還精準施法放大的噪聲,他煩躁,卻并不厭惡。
明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也不厭惡。
或許是因為這更像是個傷害性不大的無聊惡作劇?
恐怖嗎?剛開始有點。
但之後更多的居然是無可奈何,讓他只想好好睡一覺,睡飽了以後再去把背後搗蛋的熊孩子揪出來狠狠打一頓屁股……卿白再度陷入黑暗前沒來由的這樣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