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五塊錢如何花一個月
第4章 五塊錢如何花一個月
房租已交,天色已暗,身處郊外,村風淳樸,周圍其他房子不曉得是壓根沒有人住還是已經熄燈睡覺,反正是千米無燈明,只聞犬吠聲……戚小胖就是喊破喉嚨估計也沒人理他,只好閉嘴認命,心中哀嘆不該相信卿哥的話,腦袋一熱就交了全款。
還好房子雖然看着破舊,但好在房東還算實誠,該有的基礎家具都有……更多的也是一點沒有。
而且能看出來有認真打掃過,讓他們不至于大晚上放下行李箱還要挽起袖子收拾房間。
就是不知道是地方太荒了,還是要變天了,就算關上大門也總能聽到呼呼風聲,電壓也有些不穩,光禿禿沒有任何裝飾的燈泡伶仃吊在天花板上,時不時閃爍一兩下,在斑駁牆皮上昏昏暗暗的投上扭曲拉長的影子。
明明是夏天的夜晚,站在這棟房子裏,卻渾身涼意……怎麽看也不像個正經房子。
戚小胖都快要哭了,抱緊自個兒行李箱蹲在門檻邊用可憐巴巴的小眼神望着卿白,試圖感化他讓他改變主意。
然而卿白并沒有感知到戚小胖的心情,他此前交定金的時候來看過房,覺得這房子挺好,清淨。
“我住樓上,一樓有三間房,你自己随便選。”
這房子的結構是那種很經典的農村自建房結構,房型是個側倒的T,長的一‘橫’的一樓是不分主次的三個房間與堂屋,二樓只有一間房和個小衛生間,餘下的是一個寬敞的天臺,稍短些的一‘豎’是廚房飯廳浴室廁所。因為是自建,地皮也夠大,所以每個房間都方方正正一點也不顯局促,還能圈出個不小的前院來。
回頭已無路,不如退一步。
戚小胖松開行李箱,試圖去抱卿白胳膊。
“哈哈哈哈哈卿哥咱們誰跟誰啊?都一起睡了四年了,這會兒一個樓上一個樓下多生分!再說今天這日子多适合秉燭夜談憶往昔峥嵘歲月……”
反正他才不要在這種不曉得荒了多久的房子裏一個人睡!誰知道會不會有不可言說的‘好鄰居’來找他半夜拼床!
“早點休息。”卿白提着他小小的行李箱轉身上樓,對戚小胖的同房請求只留下個幹脆利落寫滿拒絕的背影。
“……”
自建房樓道沒有感應聲控燈,戚小胖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他卿哥一步步走上黑黢黢的二樓,抗拒太明顯,他也不好意思再繼續糾纏。
好在興許是房內電器開得久了電壓便穩定了燈泡不再閃爍,沒什麽人氣兒的空蕩房間被穩定的暖色燈光填滿,那股子莫名的涼意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夏日夜晚最尋常不過的悶熱。
除了地方不對,少了兩位滿口祖安噼裏啪啦砸鍵盤打游戲的室友,和往年夏日似乎也并沒什麽分別。
吭哧吭哧鋪床套被的戚小胖抹了一把汗,在這種夏日錯覺中,膽子也大起來,一邊幹活一邊嘀嘀咕咕。
“……夏天的天氣還真是一陣一陣兒,一會兒涼一會兒熱的……”
……
與一樓拉滿的夏日氛圍相反,二樓唯一的房間格外冷清。
卿白進了房間後沒有開燈,也沒有關門,借着微弱的月光自顧自鋪好床後,卿白沉默地坐在床邊,一雙比黑夜更黑的眼睛沒有焦點地望着大開的門,沉靜蒼白的臉隐在夜色中,明明沒什麽表情卻讓人無端覺得他像是在等待着什麽……已經等了好久好久。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窗外蟲鳴悠悠,暑氣被隔絕在房外,不能侵入一絲一毫……
直到月上中天,一動不動坐了許久的卿白終于有了動作,他垂眸嘆了一口氣,像是有些疲憊,又像是……失望。
卿白聲音輕輕:“……晚安。”
空蕩蕩的房間有涼風盤旋,不待人察覺,一切又歸于平靜。
氣溫涼爽,環境清靜,再加上已經好幾天沒休息好,卿白難得在床上沒躺多久便神思渙散,迷迷糊糊間隐約聽見門合上的聲音,像是有風吹過……
*
次日清晨,卿白是被戚小胖凄慘的哀嚎聲吵醒的。睡覺如躺屍般安靜不動彈的卿白睜開眼睛後的第一件事是轉頭——枕頭蓬松柔軟,床單平整如初,太陽透過玻璃窗灑在二米大床沒睡人的那一半,光芒裏塵埃比金屑耀眼,刺得他眼睛疼。
卿白以手蓋目,躺在床上緩了會兒神後才起床下樓。
不過一個晚上,原本簡陋破……樸素的房子大變樣,窗臺過道鮮花排隊色彩缤紛,院子裏的雜草、牆腳的青苔在院中央堆成小山,在還不怎麽曬的陽光照耀下芬芳花香清新草香交織,十分怡人。
穿着圍裙戴着手套的戚小胖就蹲在雜草堆的邊上,嚎得分外傷心。
“……怎麽了?”卿白問。
不知是因為傷心還是在太陽底下運動量過大,戚小胖胖臉漲紅,臉上全是水,不知是汗還是淚。
一聽卿白關心的聲音戚小胖嚎得愈發起勁兒還半點不耽誤說話:“嗚嗚嗚嗚嗚嗚卿哥你說咱們當代大學生畢業後的盡頭都是回老家相親考公嗎嗚嗚嗚嗚?”
“……”卿白頓住,剛剛睡醒的腦袋艱難提取關鍵詞,思考片刻後明白了戚小胖沒說出口的話。
“你家裏人讓你回家相親考公?”
戚小胖用力點頭,順着臉頰往下淌的汗水無聲落進剛剛除草新翻起來的泥土裏。
戚小胖生了一副讨喜模樣,雖然吃啥都胖,但好在胖得勻稱,胖得清爽,一雙大而清澈有神的眼睛更是讓他從小到大都沒被人叫過‘死胖子’……而是‘小胖子’。是那種老一輩見了都會忍不住拉着手手捏臉搓頭誇“這孩子真精神”過年紅包都要比同輩多兩張的讨喜。
就連此刻髒兮兮蹲在地上滿頭大汗地誇張假哭也不會令人厭煩,只會讓人覺得孩子氣。
卿白和他同寝四年,自然能看出他此刻的哀嚎表演性質更多,遂貼心為其解決後顧之憂:“你要回老家的話房租我過段時間轉給你。”
戚小胖:“???”這和他想的劇情不一樣!他卿哥聽了不該抱着他大腿求他別走嗎?
“我是那種在乎房租的人嗎?!”
“不走的話房租AA。”
“都說了重點不是房租!!!”
戚小胖氣煞,卿白也懂戚小胖的意思,只是一碼歸一碼,正因為關系好有些事才更要說清,不然天長日久,總會徒生隔閡。
“唉,”戚小胖一看卿白的模樣就知道他已經決定了,他是拗不過的,可他明明是想幫他卿哥來着……
“其實我家還算有點小錢……能看出來吧?”
卿白點頭,這自然能看出來。
上京不僅有全國數一數二的高校學府,更有全國top1的物價,考到這座城市裏來的學生,貧困的每天不是學習就是忙着兼職打工,普通的也會學着精打細算偶爾生活費有富裕才能小小奢侈一把。而戚小胖,在卿白的記憶裏,從未為生活費過心,雖然并不追求奢侈品,也沒有紙醉金迷吃喝玩樂,但聚會搶着買單,氪金從不手軟,三天兩頭出資改善寝室生活品質……光看畢業從宿舍裏收拾出的大堆‘好東西’,沒點家底還真撐不起來。
“我爸媽說我大學都畢業了,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社會人士了,沒道理還每個月給我打生活費。”戚小胖哭喪着臉,長嘆一口氣,“除非我回家,在他們羽翼下……成家立業。”
卿白先點了點頭,又問:“你是不想立業,還是不想成家?”
“我是不想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成家立業!”戚小胖氣得臉鼓氣,從紅湯圓變成紅氣球,“他們以為我不知道!嘴上哄我說不着急不着急,其實相親對象的照片都悄悄攢了三盒子了!我奶都和我說了!”
……小胖子果然讨老人家喜歡,居然能讓老人家克服抱曾孫的美夢通風報信。
“我不想考公!也不想繼承家業!更不想相親!”戚小胖站起來,雙手握拳,對天喊話,“我要夢想!我要愛情!!!”
字正腔圓,铿锵有力,振聾發聩,很有氣勢。
然後喊完下一秒就轉頭對卿白道:“于是我就被斷了生活費。”
“卿哥,求包養,嘤嘤嘤。”
今早和父母友好交流完以後,戚小胖當場就忍不住慶幸,還好昨晚沒去五星酒店浪,而是聽卿哥的話租下了這‘依山臨水、獨門獨戶、自帶小院’的房子。
破是破了點可房租便宜啊!偏是偏了點但還在上京範圍內,環境清幽周遭的自建房加起來大小攢出了三條街,遠遠近近的鄰居也好相處,他早上去拿快遞東西太多還有鄰居大爺借他人力三輪車,而且日常逢雙能趕集,走個三四公裏還有24小時便利店……這落腳地,真香!
卿白表情不變,只是拿出已經四年沒換的手機,給戚小胖看賬戶餘額——二塊三毛五。
戚小胖頓時像被針戳漏氣的氣球,聲音比外面大樹上趴着的蟬還尖:“哥你是給殡儀館打了四年白工嗎?!”
卿白:“……”白工倒不至于,雖然殡儀館大老板一家不幹人事,但工資其實開的不低,只是他的錢都拿去賠償了而已,賠償屍體被移花接木……骨灰還被揚的受害者家屬。
戚小胖也拿出手機,賬戶餘額——二塊六毛五,湊一起正好五塊。
太陽當空,蟬鳴噪噪,小院一片死寂。
倆人蹲屋檐下,一人手裏一個窩窩頭,很珍惜地啃着。
這倆窩窩頭還是卿白昨天在學校食堂吃剩下的,幸好順手捎上了。
窩窩頭總有啃完的時候,生活還得繼續。頭一次面臨如此窘境的戚小胖心态還算積極,一個窩頭的時間就想好了接下去的路,精神抖擻地說:“今天正好逢雙趕集!我這就去借鄰居大爺的三輪車把咱們學校的跳蚤市場開進未名新村裏去!”
卿白沒說好不好,只問了一句:“賣什麽?”
“這不這麽多花嘛!咱學弟學妹都實誠,這送的花花草草品相都挺好,我翻了一下,還有帶盆的呢!這也算是為學長的人生首次創業出力了!”說着戚小胖還有些得意,“還好昨天我不嫌麻煩,加錢聯系同城快遞天沒亮就一個不剩的送了過來!這不就派上大用場了!”
“……”卿白,“風鈴草留下。”
難怪昨天離校前這人神神秘秘消失了一段時間。
卿白貼心地沒問運費花了多少錢,只希望開完跳蚤市場回來後他還能笑出來。
想到這裏,卿白摸出手機操作起來。
“風鈴草給你擱窗臺上了……你在搜什麽?”收拾好‘貨物’的戚小胖換了身衣服準備出門。
卿白退出最新的‘殡儀館案’追蹤報道頁面,随口回道:“五塊錢如何花一個月。”
“為什麽是一個月?”戚小胖不解。
“因為人不吃東西只喝水大概能活一個月左右。”卿白順口科普。
戚小胖:“……”
卿白:“……”
“我一定能掙到錢的!”戚小胖活像個被新婚妻子看不起怒而賭咒發誓的無能丈夫,“你就等着吃香喝辣過好日子吧!”
“嗯,加油。”卿白繼續翻手機。
“……你又在搜什麽?”
“找工作。”
“……等着瞧!家裏馬上就能有進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