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又是一場新雨,翠鳥啼空斜飛而去。
陸端寧提着一張小板凳走過青磚小路,靠着斑駁的白牆坐下,一對燕子停在半空中的電線杆上,一動也不動。對面商鋪的屋檐下,一個穿着紅衣的小孩兒正聚精會神地捅螞蟻。
李與雀來到他面前,把他的相機遞給他,陸端寧眉頭一擰,當即露出抗拒的表情。李與雀忍不住笑了,靠在牆上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肩:“逃不過的,接受現實吧。”
兩個人同病相憐,一大早就被老教授拎起來,被迫組團拍古鎮裏的一群小孩的生活細節。出門前,老頭還翹着胡子得意洋洋地威脅道,沒拍好不準回來吃飯。
陸端寧不作聲,視線沒有離開對面那個紅衣小孩,擱在膝蓋上的左手手指微動,轉而攥住李與雀還沒來得及從他肩上撤離的食指。
陸端寧體溫偏高,手掌像藏了一簇小火苗,一合攏,掌心的熱意像螞蟻一樣沿着相貼的皮膚往上爬,親熱得有點怪異。
李與雀有些詫異地低頭看他,晃了晃手指:“別撒嬌了,起來幹活。”
陸端寧也靠牆直起腰,仰起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手依舊緊攥着沒松開,神色晦暗不清,看着有點像要咬人。
兩人對視了足足有七八秒,陸端寧才松開手,先移開了視線。
李與雀沒弄明白他這是要做什麽,也沒太在意,伸手摸了摸陸端寧毛紮紮的腦袋,他也不躲,跟長在凳子上似的,發着呆一動不動。
李與雀拿他沒辦法,也不喜歡強迫別人,見他絲毫沒有要把相機接過去的意思,只能自己來。沒想到他剛打算開始調對焦,陸端寧徑直走過來,低聲說:“我來吧。”
李與雀訝然看向他,揶揄道:“想開了?”
陸端寧低頭把肩帶纏在掌心,抓住手柄試了試,半無奈地瞥了他一眼,沒忍住說了真話:“用你拍的我們還回得去嗎?”
陸端寧在被他們用@刷屏的那個晚上重新翻了聊天記錄,回到李與雀的片子,從頭到尾認真看過一遍。他也是除了老教授團外,唯一一個在點評到李與雀時不看他的臉,而關注片子內容的人。
好與壞都是極端,只有普通毫無吸引力,哪裏比得上小老師輕輕巧巧地站在旁邊攤手一笑來得有意思。
可偏偏他看了,也就注意到李與雀的問題所在。
陸端寧想,他爸在設計李與雀的性格模式時,多半是受陸挽晚的影響,又一次矯枉過正走了極端。
幾乎所有的機器人都為服務人類而生,對人的友善度都有一個最讓人舒服的阈值,像陸挽晚這樣大愛無疆的是少數,而像李與雀這樣的……
陸端寧凝視着倚牆朝他歪頭一笑的李與雀,眸色一暗,在心裏嘆了口氣。
像李與雀這樣的幾乎不存在,因為比起其他的機器人,他身上最明顯的一個特質竟然是“自私”。
小孩兒折騰完青磚上的螞蟻,眼珠子一轉就看到陸端寧手裏黑洞洞的鏡頭對準了自己,他登時站起身,一臉警惕地盯着他看。
陸端寧放下相機,不像其他人為了拍攝喜歡主動親近他們,他看了那小孩兒一眼,見他完全沒有要配合的意思,擡腿走人。
小孩被他勾起了好奇心,想追上去,卻被看鋪子的奶奶一嗓子喊住,郁悶地蹲了回去。
兩人走過一架石橋,橋下溪水汩汩流過,細雨微風與草叢裏的蛙聲相映成趣。李與雀趴在石橋上,探出頭去看溪裏跳動的幾尾紅色小魚。
陸端寧在看他,不管看多少遍,仍然覺得他可愛。
陸端寧和他一起站在石橋上,他遙望遠處空蒙的山色,突然問:“那天你說喜歡我,是說真的嗎?”
“嗯?”李與雀偏過頭,眨了眨眼睛,“你以為我在騙你?”
“你騙我又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李與雀擡手貼上陸端寧後頸,明明是個安慰的動作,可他手指太冰了,凍得陸端寧打了個激靈。李與雀靠着石橋笑他,緊接着說:“對啊,我騙你的。”
陸端寧明知道他是開玩笑,心裏還是驀地一涼,好像他真的相信他一句話裏有多少真心似的。
整個下午他們都在小鎮裏走來走去,耗到傍晚陸端寧終于湊出一組專題,交給尹辛之後就拉着李與雀陪他吃飯去,依稀還是陸神當年的風範,全然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老教授翻看完他的片子,彼此對視一眼,都禁不住笑了,他們一句話都沒說就起身走了,随即衆人一擁上前。
古鎮裏孩子們的生活,他們會拍什麽?天真的打鬧、見生人時羞澀的笑臉,和沒完沒了的眼神特寫。
都是他們對這裏的孩子所固有的單調印象。
這座古鎮在脫離農耕經濟後改變了作息,沒了日複一日的勞作,他們自然而然地從一日三餐改成了早晚兩餐,整個小鎮的生活如同這場延綿不絕的春雨,是恰好能讓人慢下來的節奏。
陸端寧看到的是什麽?
單調的白牆,黑洞洞的小鋪,活潑跳脫的紅衣男孩囿于奶奶視線,不自覺面向鏡頭露出好奇的目光。
一群孩子在竹林裏烤螞蚱,他們舉了一塊青石板不讓雨點打濕火苗,無邊無際的綠色中,柔軟的紅光舔舐着孩子的指尖。
李賦看着最後一張片子,一只風筝停滞在細細密密的雨絲中,那是在高處拍的,風筝線混在雨裏,成了一道極細的光,山野裏奔跑的孩子面孔同樣模糊不清,可他肆意灑脫的小靈魂随風筝一同在空中飛揚。
他看到的是每一個人心中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