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面之詞
第39章 第 39 章 一面之詞
寧嘉澤不笑的時候, 臉上看着總是淡淡的,仿若高不可攀的冰川。此刻向來緊抿的薄唇微微上揚,眼神裏還流露出難得一見的溫柔, 沉珂瞪大了眼睛, 不敢相信自己的親眼所見。
這是夫妻倆自成親以來對話最像真正的一對的一次,然而半晌後她後知後覺的回過神來。她都沒有用手碰到他的手臂,自然不可能牽扯到他的傷口, 他喊的是哪門子的疼?
沉珂只當他在作弄她, 卻也停了往外抽離的動作, 左右握就握着吧, 他素來有潔癖, 她就不相信他會一直握着她汗濕的手不松開。
她可是猶記得當初賞春宴上, 寧嘉澤不小心碰上了她的手, 可是猶如碰到了髒東西一般拿帕子擦個不停。
然而她靜靜地等了許久,等到外面的家丁禀告已經到了侯府, 寧嘉澤那只大手才堪堪松開。
寧嘉澤先一步下了馬車, 按照以往一般,沉珂等着芸兒過來攙扶。
沉珂微微探出身子, 只見寧嘉澤手心向上,伸出手來。
——“夫人,請吧。”
沉珂納悶着他今日的一系列反常的行為,往常他從來不會如此,怎麽偏生今天好似換了個人似的。可是那熟悉的眉眼, 分明是寧嘉澤的沒錯。
被寧嘉澤擋住的芸兒卻是不好上前,面對沉珂遞過來的求助的眼神,微微吐了下舌頭,好似在說:“小姐, 你自求多福吧。”
侯府門前兩尊巨大的石獅子靜靜地蹲踞在朱漆大門兩側,仿佛也在打量着門口的人們。
“殿下,侯爺說在書房等您過去,”門房看見自家世子爺的身影,連忙說道。
寧嘉澤嗯了一聲,手張開的幅度依舊不變。沉珂咬了咬牙,眼看着再也耽擱不了,心一橫握住了他的手。
斜陽餘晖灑在兩人的身上,風吹起寧嘉澤的月白色長袍,他的衣袂在微風中輕輕飄動起來,于那盛夏酷暑的傍晚街頭,沉珂執住了他的手,輕盈一躍從馬車上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侯爺那邊又派人來催,沉珂心裏隐約有些擔心,公爹當是今日才從青州回來,這般着急莫不是青州那邊出事了,亦或者是今日的事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酉時六刻,侯府的書房門窗緊閉,悶熱的氣息彌漫在書房的每一個角落,但那門窗卻掩得嚴嚴實實的,沒有一絲縫隙,仿佛在堅守某種秘密。
暮色四合,天地間仿佛被一層傾倒的墨水所籠罩,安陽侯寧遠身着一襲有着翠竹圖案的深色錦袍,端坐在書桌後,神色凝重。
書房的門被推開,寧嘉澤緩步走進來。
寧遠擡眸望着面前隽秀的兒子,眼裏滿是複雜:“我知曉你和顧家長子是從小一道長大的兄弟,只是如今禮部侍郎锒铛入獄,陛下心意未明,你如此地為着顧家奔波,我心裏甚為不安。”
他所擔憂的不無道理,當今聖上正值壯年,前陣子偶感風寒卧病了幾天,朝中便開始有了立太子的進谏。
可雖然皇帝膝下子嗣不算單薄,但出了皇後所出的二皇子與淑妃所生的五皇子,其餘的都是幾位公主。本來二皇子是中宮嫡出的血脈,立儲也是理所應當,偏生五皇子從小便聰慧,看着卻比二皇子出衆不少。
朝中關于立儲争論不修,好巧不巧的此時卻傳來了淑妃娘家父親貪污的消息,淑妃前去求情皇帝盛怒之下更是差點把人打入了冷宮。于是在這個節骨眼上,誰都不敢揣測陛下是否是借機打壓淑妃一黨,打着立二皇子的心思。
若真是如此,寧嘉澤這般付出不僅會付諸東流不說,也不免在太子立儲之後秋後算賬而受牽連。
窗外t晚霞的光芒漸漸黯淡,寧嘉澤伸手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了一個火折子,輕輕一吹,本來微弱的火苗卻燃了起來。
“當今朝中勢力盤踞錯雜,由以皇後一族的丞相府權傾朝野、門徒遍布,一家獨大,父親認為,陛下難道會容忍它就這麽發展下去嗎?”寧嘉澤道。
寧遠:“你的意思是……”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父親不妨再等些時日。”寧嘉澤道。
跳動的燭火光暈在寧嘉澤的臉上忽明忽暗,他高挺的鼻梁被投上一道淡淡的陰影。
***
随着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晖消失在天際,天空不知何時便被一場巨大的黑幕悄然遮住。
金碧輝煌的坤寧宮內,皇後身着華服,端坐于鳳座之上,看着眼前嬌俏的身影哭訴着今日所遭受的委屈。
事情講完了,許連城的雙眸微紅,淚水在眼眶裏頭打着轉,末了還補充道:“姐姐,你可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皇後微微挺直着背脊,瞧着她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細長的柳葉眉蹙起來。
“彩雀,拿塊帕子給表小姐擦擦眼淚。”
許連城接過帕子緊緊絞着:“若是從前顧念兒同我争也就罷了,可現在她算個什麽東西,還有那個沉家的庶女,一個狐媚子仗着嫁給了世子又如何,竟敢踩到我頭上……”
“住嘴,”皇後眼見她愈發口無遮攔,出言制止道,“就事論事就是,世子的婚事那是陛下賜婚,豈容你置喙指點。”
許連城見自己被呵斥,沒想到表姐竟然都不站在她這邊,一道道晶瑩的眼淚順着臉頰滑落,卻始終倔着不敢低頭。
自古美人落淚便是惹人憐惜,何況是有着京都第一美人之稱的許連城,哭得楚楚可憐,讓皇後的心頭也不免為之一顫。
“好了……”
皇後剛要出言安慰她兩句,便聽到外頭太監的通傳:“皇上駕到!”
尖細的聲音在空中回蕩,皇後連忙站起身來。
彩雀也扶起哭得花枝亂顫的許連城,忙道:“小姐快擦擦吧,讓陛下看到就不好了。”
誰知許連城非但不領情,反倒惡狠狠地瞪了彩雀一眼。彩雀微微一怔,來不及多想,見到皇帝的身影忙跪下行禮。
皇上身着明黃色龍袍,微微擡手攙扶起了行禮的皇後:“你身子弱,不必多禮。”
他又環顧了一圈,目光掃了許連城一眼,對着皇後道:“今天你妹妹過來陪你,宮裏倒是比往常熱鬧。”
皇上執起皇後的手落座,龍袍上的金龍繡紋同鳳袍上繡着金絲的鳳凰一起落入許連城的視線,年輕的皇帝氣宇軒昂,此刻正溫柔地注視着他的妻子,兩人宛若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都說帝後情深,果然是這樣。
許連城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羨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不甘。
誰能想到她表姐竟有這樣的福氣呢?當年皇上還是王爺時,曾向許家求娶,可惜當年丞相并看不上這個庶出的皇子,便随便指了個旁系的女兒嫁過去,誰曾想一朝先帝駕崩,這個皇子竟然登基成了皇帝,而許連城的這位并非嫡系所出的表姐竟也一躍成了皇後。
“怎的了這是?”皇上終于看到了許連城的失态,開口詢問了緣由。
許連城反應過來,卻也看見了皇後示意她噤聲的眼神,思索之下依舊還是全盤拖出了。
說完,許連城微微擡頭觑了皇帝一眼,他不複适才的和顏悅色,此刻面色凝重,凝視着遠方不知在思索着什麽。
皇後忙道:“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的,實在算不上什麽大事。臣妾表妹是在鬧小孩子脾氣,陛下勿怪。”
許連城立馬回道:“姐姐,你不為我說話也就算了,怎地還阻攔我要姐夫為我抱不平呢?”
“胡鬧,”皇後的面色已然很難看,自古都是先君後臣,即使皇帝是許連城名義上的姐夫,怎麽可以這麽直接稱呼,宮裏禮節繁複,又不似尋常人家一般。
許連城話說出口,猶未意識到不妥,端着可憐兮兮受委屈的姿态,幾滴清淚挂在臉上搖搖欲墜。
景帝聽聞着女子的啜泣聲,站起身來逼近許連城,驀地笑了下:“好了,像只貓兒一樣哭得怪可憐的,妝都花了,再哭可就不好看,朕為你做主就是。”
他伸出右掌觸上了許連城的臉,男子粗糙的指腹碰上女子柔軟的肌膚,動作輕柔地逝去她臉上的淚珠,許連城順從地垂下眼睑,任由着他的動作。
這動作實在親密,滿殿的宮人都垂下頭去不敢再看,皇後卻失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似乎是她的錯覺,許連城那張本就豔麗逼人的臉突然好像對她露出了狡黠一笑,像是俏皮,卻更像是赤裸裸的炫耀。
景帝吩咐道:“明日便宣世子入宮吧。”
他又拿手指勾起許連城的下巴,笑道:“這下知道不哭了。”
低沉又醇厚的笑聲飄蕩在坤寧宮裏,有人紅了臉,也有人紅了眼。
皇後失神地看着皇帝領着表妹一同出去的身影,久久沒有扭過頭來。
丞相府派過來伺候她的掌事嬷嬷勸解道:“娘娘,您放寬些心吧,這何嘗不算是一件好事呢?自誕下二皇子以來,都這麽久了,皇上來咱們宮裏的日子也不少,卻遲遲不見再次有孕,若是表小姐真的進宮來了,您也好有個伴解悶。”
皇後膝下只有二皇子一個孩子,她生子血崩不止,差點一條命都沒能撿回來,後來太醫院拼死挽回了她一條命,卻也傷了身子,診斷說是往後怕是很難再有孕了。丞相府自得知她身子受損以來,沒少打着充實後宮的名義進谏選秀以充實後宮,說到底是擔心光憑二皇子一人不足以保障家族的後半生富貴罷了,明裏暗裏都想要往後宮塞人。
從前皇帝一向充耳不聞,現在卻好似改變了心意。
“我知道了。”皇後只道,“你幫我去問問表妹的意思,如果她也有意,我幫她安排就是。”
掌事嬷嬷歡天喜地的領了命走出殿門,彩雀卻郁悶:“說什麽來伺候您,我看她不過是個吃裏扒外的罷了,今天表小姐這事也是,我聽着卻好似少了很多話一般,那世子平白無故為何會責怪表小姐?”
皇後微微垂下眼眸,長而密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一絲疲倦悄然爬上她的面龐,那精致的容顏上多了幾分疲憊之色。
“我身子乏了,明日若是世子進宮,陛下派人來尋我的話,就說我身子不适,到時遣人去給太後報個信吧。”
若是陛下執意聽信許連城一面之詞,她也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