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兩兩相望
第33章 第 33 章 兩兩相望
“殿下, 以青州為中心的一帶地龍翻身了,聽青州的信使遞來京都的消息,此次死傷甚衆, 房屋摧毀無數, 青州現在已經是亂成了一鍋粥。”
沈十神色慌張地跪在地上,一五一十把獲得的最新消息t禀報。
青州離京都不過一日的路程,天災可不會顧及百姓的生死, 聽說就連青州知府也未能幸免于難, 當場殒命在了斷壁殘垣之下。根據粗略的統計, 地龍翻身起碼造成了數千名百姓的死亡, 至于受傷者的統計更不用說了。
消息傳到京都的時候, 所有人都大驚失色, 除卻史書上記載的兩百年前有過這麽一場浩劫, 誰能料想到這一次意外來得這麽突然。現在別說受災最嚴重的青州了,包括京都都人心惶惶, 唯恐地震波及到自身, 不少顯赫的人家紛紛收拾金銀細軟計劃着逃難。
寧嘉澤望着窗外若有所思,這麽嚴重的情況還是第一次見, 偏生在這個多事之秋上。他神色凝重地随着侍衛一起邁出了書房,駕馬離開了侯府。
旁邊的沉珂被直接忽視,适才她站在書房自然也聽到了,起初還覺得愕然,卻很快也反應了過來, 京都離青州那麽近,勢必會受到波及,朝廷也定會有所作為來穩固局勢,寧嘉澤這麽着急地出去, 大概不止是因為民衆的災情,也許還因為青州知府,沉珂偶然曾聽向嬷嬷提起過,那是他要好的兄弟的父親。
這本來不該是沉珂所擔心的事情,朝廷自然會派人出面救災,她一個後宅婦人根本觸及不到這些,可是她擡頭望了一眼外面如火一般熱烈的驕陽,心裏湧現出一股強烈的不安來。
亡者屍野橫陳,在這般炎熱的天氣裏,若是得不到妥善的處置,怕是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
一連數日,沉珂都沒見到寧嘉澤一眼,他近來更是連侯府都甚少踏足了。
沉珂時刻關注着外面的動态,叮囑芸兒一有外面的風吹草動就告訴她,卻也只聽說青州的救災情況推進得十分緩慢,惹得陛下龍顏大怒,安陽侯主動請纓領兵去青州增援,陛下準許了只待定下過去的日子就出發。
天氣愈發炎熱起來,太陽高高懸挂在天上,反反複複炙烤着大地。
今日用過午膳之後,沉珂本來靜坐于屋中練字消食,可是實在太熱了,不一會兒她就頭昏腦脹的只覺身上乏力不想寫了。
就在這時,沐光堂的丫鬟從門外進來:“世子妃,夫人請您過去。”
雕花窗棂緊閉,沉珂倚在窗前,眼眸透過那窄窄的縫隙往外看,外頭驕陽似火,院子裏精心伺候的花兒都有氣無力地耷拉着頭、無精打采着。
婆母這時候喚她過去是要做什麽
沉珂手裏撐着油紙傘,一步步走在青石磚上,滾滾熱浪将她的發絲打濕,幾縷碎發貼在她的臉頰上,她伸手拂開,思索着前面還有多久才能到。
沐光堂內,寧氏端坐于堂上,目光掃過沉珂一張好似從水裏撈出來的臉,微微揚起下巴,目光中帶着打量。
“侯爺去青州了,嘉澤軍中有事要忙,你便時常過來陪陪我吧,就當打發時間也好。”寧氏道。
她的聲音沉穩有力,帶着十足的中氣,“我心系侯爺安危,你作為府裏的兒媳也要格外上心些,平日裏多去佛堂拜拜菩薩,抄些經文……”
寧氏的面上平靜,一字一句地叮囑,沉珂于話中找到了重點,寧氏讓她每日午後過來沐光堂一趟,一起抄書禮佛。
這本不是什麽大事,她這婆母倒是說得十分的鄭重,沉珂應了下來。
又過了兩天的光景,沉珂按照寧氏的吩咐照舊準備過去。
齊嬷嬷把人攔在了外頭:“世子妃且等一會兒吧,夫人今天身子不爽利,用過午膳之後小憩了一會兒,如今還沒起身,估摸着再要一會子就醒來了。”
她話說得客氣,卻絲毫沒有把沉珂引入屋內的意思,沉珂立于廊下等了一會兒,卻是有些沉不住氣了,實在是太熱了。
“請嬷嬷再去通傳一聲,或者引我去次間,我自個兒等候也好。”
“我進去瞧瞧,世子妃稍候。”
齊嬷嬷站在屋外陪着沉珂,自個兒也熱出了一身汗,她自然也想進去,可是屋裏頭的夫人卻不這麽想。
“就等得不耐煩了?”寧氏斜倚在窗前,看她面前盛着冰塊的銅盆周遭散發着絲絲的寒氣。她微微眯起眼眸,伸手觸碰那冰塊,感受着指尖的涼潤,“也罷,再晾一會兒就讓她回去吧。”
她說得雲淡風輕,似乎根本沒放在心上。齊嬷嬷卻有些擔心:“外頭那麽熱,世子妃那小身板,只怕中了暑氣可不好,萬一傳到殿下的耳裏……”
“嬷嬷,你真是年紀大了,話愈發多了。”寧氏嘴角凝着的笑意消散,冷聲道。
……
沉珂站在屋外頭聽着盛夏的蟬鳴,等了一刻終于把齊嬷嬷盼了回來。
齊嬷嬷看她秀美的臉龐上全是汗珠,清了清嗓子;“世子妃恕罪,剛剛夫人頭昏腦熱,奴婢們忙着伺候,這才耽擱了許久。”
“可請過大夫了?”沉珂不由問道。
這麽熱的天氣,突然的身體不适,莫不是中暑了。
齊嬷嬷本來随口編的說辭,卻不曾想沉珂當了真,追問再三之下她也有些害怕,畏懼謊話就這麽被戳破了。
侯夫人雖然不喜沉珂,但明面上肯定不能表露出來,眼瞅着沉珂還想繼續追問,齊嬷嬷忙送起了客:“世子妃,您快回去吧。”
沉珂瞧出了她的不耐煩與敷衍,不再多言,退了下去。
芸兒為她撐着傘,心疼的看着自家小姐額頭滾落的汗珠:“夫人既然生病着,何不派個人過來告知,大熱天裏還讓小姐白跑一趟。”
沉珂沉吟一陣,剛才齊嬷嬷前言不搭後語的,她本來就有所懷疑,如今聽芸兒這麽一說,更覺隐約有些不對勁。
主仆倆頂着一身熱汗回了聽雨軒,甫一進門就覺察出屋子裏不尋常的涼意。
向嬷嬷接過芸兒手中的油紙傘,對着世子妃作了個噤聲的動作,低聲耳語道:“殿下剛剛回來,剛歇息下。”
沉珂了然地點了點頭,刻意放緩了動作。
誰知剛剛掀開門簾,就感到一道視線落在她身上。
寧嘉澤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起身,隔着垂着的珠簾看了一眼她,屋外的熱氣也被她一道帶了些進來,一股熱流在放了冰塊的屋裏竄動,很快又轉變成濕潤的水汽降落。
“這是去哪了?”寧嘉澤的話語毫無波瀾,只是低沉的嗓音看似帶了些倦意般有些濃重。
“剛從婆母屋裏回來,”沉珂悻悻的笑了下,“可是我把殿下吵醒了?”
放了冰塊的聽雨軒涼意撲面而來,沉珂剛從炎熱的外頭進來,此刻就好似步入了仙境一般,身上的燥熱和疲憊都在這一刻消失殆盡。
以前的夏日,可輪不到她的屋裏放冰塊,如今實現了,好似有種不真切的幸福。
沉珂擡眼看着給她帶來這種福音的寧嘉澤這才發現多日未見他似乎比從前更消瘦了些,從前合身的常服此刻卻顯得衣袖寬大了,下巴處也冒出些許新長的胡茬,不濃密的墨色在日光下泛着暗光,只是非但不潦草,平白增添幾分成熟的韻味。
寧嘉澤活動了下肩胛骨,剛剛睡了一陣手臂有些發酸,意識到妻子定定盯着自己的目光,行雲流水的動作停滞了一會,他的神色變得有些不自然,他順手拈起檀木桌上一方精致瓷盤裏擺着的幾塊糕點當中的一塊來。
他嘗了一口,品出綠豆糕的香味。那抹生機盎然的綠色捏在他手中,散發着淡淡的清香,不知額外放了什麽香料同綠豆的滋味融合在一起,清新得好似置身于綠洲當中。
“小廚房的廚子的手藝不錯,許久不吃,倒是有了新的花樣。”他又拈起了一塊。
向嬷嬷怕他噎住,倒了杯溫茶,繼續說道:“殿下這次可是誇錯了人,這綠豆糕可是世子妃親手做的,揉面蒸熟皆是世子妃一人所為,旁人都沒插上手。”
“殿下要是早些回來就好了,世子妃心靈手巧,早先時候還做了別的,也是獨具慧心。”芸兒也在旁邊附和着,小姐自從鑽研這些以來,連帶着她的臉都圓了一圈。
沉珂面上浮上一抹熱意,不過是随手做的打發時間,現在特地說出來倒好似邀功了,她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殿下若是喜歡吃的話,下次我再多做些其它的。”
她一雙晶亮的眼眸微微眯着,好似一彎月牙,面色紅潤,瞧着分外的讨喜。
寧嘉澤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一時間有些入了神,明明恬靜的笑t臉并不張揚,卻惹得人挪不開眼來。
視線中人并未發覺,向嬷嬷卻看到了這一切,夫妻倆這一別數日,本來就是小別勝新婚。
芸兒的衣角猝不及防被向嬷嬷扯了一下,然後她看見嬷嬷遞過來的眼神。
屋門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風吹簾動,一串串晶瑩的珠子在風中舞動,待到風止,珠簾也漸漸停滞下來。
徒留屋裏的兩人兩兩相望,大眼瞪着小眼,相顧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