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028章 第 28 章
對面的人沒松開攥着銀錐的手, 那雙和康柯肖似的眼睛裏帶着些似笑非笑的薄涼。
康柯在那雙眼睛裏看見了端坐的自己,但緊接着,就将注意力單純地落在觀察這雙眼眸上。
眼型也改換了。
巴爾德的眼型是更加鋒銳的丹鳳眼, 但眼前這雙是杏眼,更加柔和。
眸色和他的确相近。
但顏色明顯更淺淡, 顯得更剔透。
就像有調酒師在他的眼中提取了幾滴濃郁的幽蘭色當做着色劑, 滴入水中, 稀釋擴散,又凝結成冰,鑿成冰球。
清淺的,寒涼的, 刺骨的。
康柯收回本想觸碰那雙眼睛的手:
“克裏斯汀公爵、總是在關鍵節點出現的長老、光明聖子……你倒是什麽人都願意演。剛才我看到的這些,有多少是假的?”
“冤枉。”
寰的目光同樣帶着觀察審視,看康柯的眼神, 像在試圖解剖一個他無法理解、有趣但又讓他不悅的未知物體:
“你不是想看這些幻境嗎?但在踏入幻境前, 這些幻境的主人就已經逃脫出去了。”
“沒有主人的幻境是支撐不了多久的, 我也是為了滿足你的心願, 才用自己的力量幫忙加固了一下幻境……”
“順便試試能不能混淆我的記憶,把我留在幻境, 從精神層面殺死我?”
康柯冷哼:“我還得謝謝你了, 特意把幻境按時間順序排了序。”
這明顯是一記來自死裝哥拐彎抹角的嘲諷。
畢竟寰特意梳理時間順序, 為的就是減少康柯清醒過來的可能。本來在兩個人的幻境間切換就已經很容易引起警惕了, 時間線要是再混亂點, 寰估計康柯看不到第三個場景就得清醒。
但他還是眼睛眨也不眨地認了:“為了給你創造更好的體驗,辛苦也是值得的。可你還是疑心我擅改內容……寒心啊, 我可是一點都沒改動。不信,你問問幻境外的人?”
“……”康柯眯起眼, 看寰擡手撕破這片已經失去存在意義的幻境。
看他毫無猶豫,底氣十足的樣子,應該是的确沒動手——
後一個“腳”字,在康柯看清幻境外的場景時,叽裏咕嚕滾沒了。
寰注意到他微變的神色,直起身:“怎麽——嘶!”
後腦撞上了什麽堅固的東西,發出“咚”地一聲。
他捂着腦袋惑然回頭,看見一片——透明的冰層。
冰層的切割面十分平滑,乍一看甚至像塊玻璃。
這玻璃四四方方,呈标準的長方形,并且籠罩了上下左右前五個面,乍一看像極了水晶棺。
“……”康柯躺在棺底麻木了一秒,腦海中掠過“我到底收了些什麽品類的病人”“怪寰,如果他這次不琢磨着對精神體下手,把我的身體也一并拽進幻境,就根本不會給這些奇葩留折騰幺蛾子的機會”等諸多想法。
但下一秒,他就迅速伸手,探向面前的黑霧。
上好的機會,眼睛都看過了,他想摸摸通緝犯先生的五官長什麽樣,這訴求很合理吧?
通緝犯先生覺得不合理。
連試三種殺法都毫無作用,他帶着幾分玩夠了的愉快閃身撤離了。
脫離這方世界時,他還在琢磨,接下來要去哪找殺死紅發院長的新靈感?至于還未說完的秘密,可以等他下次實踐靈感時再問。
長久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壽命漫長帶來的好處:他可以盡情拉長這場狩獵的游戲,讓“鹿死誰手”這個最終謎底揭曉得更晚些。
康柯擡手摸了個空,遺憾地掀棺坐起時,猝不及防地和烏泱泱百來號人對上視線:“……”
感覺自己被當猴圍觀的康柯有點想打員工。
倒黴的伊瑞爾被朝辭缺德地推出來,踉跄幾步站穩:“……你醒了。”
他木着臉,像是想了幾秒社交辭令,最後不是很有勁頭地放棄:“省略掉不重要的內容,整個礦場中的人和妖精都救下了。”
“涉及買賣人口、做不法勾當的人類,劍士閣下将他們挑出來關在隔壁的礦洞裏,至于其他雜事……”
伊瑞爾想了想:“劍士閣下找到了一個特殊的幻境。”
拍賣場內,随着人員被悉數救出,那些肥皂泡似的幻境都已經破裂消失了。
只有朝辭身邊還有一個,處于半破損的狀态,被用冰封住,像一顆表層被撬開一個豁口的紫水晶洞。
“……”康柯大概知道自己身處的這個冰棺咋來的了,估計就是貓凍幻境時順爪手賤。
“別瞪我啊院長,這可是巫妖王的幻境。”
貓貓奴役小菇驅散那些圍觀的人群,去另一個礦洞等候,自己将這顆特殊的冰蛋拖到康柯面前:
“虧得我眼疾手快,才能在他撕裂幻境,閃身離開後及時将它保存下來。”
他沖着洞裏努了下嘴:“看看,多有趣的紀念品。拖回院裏當裝飾啊。”
康柯對壞心貓這故意留人羞恥史的惡趣味深表無語,并正義凜然地起身走到蛋邊:“這怎麽能做紀念品?但這是巫妖王留下的東西,可能很危險,我來确認一下。”
讓我康康!
院長向着蛋裏探進半顆八卦的腦袋,看見豁口的冰殼內,曾上演過一次的幻境仍在反複播放。
“N大概一進礦區,就陷入了幻境。他以為自己殺死了所有人,于是轉身離開,卻在回巫妖塔後發覺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朝辭靠在蛋殼邊啧啧:“真丢臉啊,特意跑來給自己在意的畫家撐場子,結果差點把自己賠進去。”
“……”康柯想封住這只會往外洩分集劇情的貓的嘴,但死裝令他優雅,繼續探頭看完全程,大概捋出這次滅門事件的前因後果了:
“拍賣行抓住了一只妖精,打算拍賣,妖精一族因此傾巢出動,想要救援,卻不料碰上有位畫家的畫招徕了恐懼之神的神跡,整個礦場都陷入幻境之中。”
“骨鳥向N傳去情報,卻也帶去了少許會造成幻覺的神力。N不慎中招,以為自己看到了青睐的畫家被殺死,因此匆匆趕到礦場,結果剛傳送過來,就正正好調進了幻境裏。”
換言之,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麽“恐懼之神對妖精不滿”,和詛咒沒屁點關系。
純屬恐懼與欺詐之神随手整個樂子,結果一不小心就把本來就只剩一堆未成年的妖精一族給整沒了。
康柯:“……”
不是我說,你們妖精一族也太脆弱了吧?經不起一點風雨的嗎?
伊瑞爾也很精疲力盡,對着那些在洞門口探頭探腦,覺得現在好像沒啥事兒了、新王回來有着落了的幼崽低斥:
“還偷看,都給我滾進來!怎麽可以向巫妖王獻上自由?這東西是随便獻的嗎?”
“雖然我知道我們一族是不太長腦……咳,是追求随性所欲,活在當下,”伊瑞爾面不改色地忽略少年們“王您剛剛是不是想說我們不長腦子”的震驚抗議,繼續訓斥,“但這可是命!”
“獻出自由的妖精最多只能活半年,如果不是邊境侯用神骨和煉金術給我續命,我也活不到現在……”
終于爬上來的系統幽幽掃了一眼妖精們,噗嗤又聽樂了:【好家夥,直接給全族預定了半年後的滅門套餐。】
不過有些話它還是不贊同的:【一群幼崽,指望他們幹什麽?成年妖精自己都先死絕了,一群未成年不找庇護,幹等死嗎?這道理我不信小菇他哥不明白。】
康柯:“……”
是啊,小菇哥明白着呢。
這是在演給他看呢,展示如果不管這群未成年妖精,他們能給自己整出多少種花式滅門方案。
其實客觀來看,康柯覺得伊瑞爾還是有腦子的。只是很多時候受自身實力和環境所限,放在他面前的唯一一條路,就只剩下那個看起來蠢笨愚昧的選擇。
好比面對長老的安排時,伊瑞爾難道不知道引入外人的後果嗎?他當然知道。
只是以當時的情況來看,他不去引人入境,那要做出抉擇的就是他父親了。
他父親能做什麽選擇?
要麽,堅決拒絕。
人類軍隊立即殺入境內,連帶着所有妖精一道剿滅。
要麽,同意放人進來。
雖然能保全族群,但引外人入族地是重罪,那群觊觎王位的蠢貨們必然借題發揮,将他父親趕下王位,自己登臺,然後——
還有什麽然後?看看妖精一族現在成年妖精全死絕、未成年預定半年死期的現況,還體現不出讓不長腦子的妖精上臺的後果嗎?
所以說,當初的伊瑞爾真的是盡力做出最優解了。換成康柯,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只是他們的觀念不同,放在那樣的環境下,康柯應該會選擇直接投靠巫妖王,讓巫妖王将他和全族制作成骨族,再蓄謀篡位。
這其實也不算什麽好方法,畢竟變成骨族,妖精的延續就中斷了。所以千年來沒有任何一個妖精做出這個選擇。
但康柯吧……康柯不怎麽在乎自己的物種。
他揉了下額頭:“別訓了,知道你是想帶崽入院。”
無語地擺了個“準了,快滾”的手勢,康柯看向面帶愉悅的朝辭:“……你高興什麽?未成年入院,又不可能幫你幹多少活。”
“……”朝辭的表情驟然僵固。
員工的痛苦可以轉化為院長的快樂,康柯的心情又舒暢起來了:“這冰殼單純只為了收藏?沒別的意義?”
朝辭痛苦地內心抱頭了幾秒,還是堅.挺地繼續出謀劃策:“當然不止。這幻境少說提供了兩條線索。”
“一是N會私下喬裝,前往地下拍賣會拍賣與黑夜女神相關的藝術品。”
“二是這些藝術品對N來說非常重要——至少表面來看非常重要。”
“他會為了死去的一個畫家,親自動身,殺死投靠自己的手下,那您說,他會不會為了拍下一副青睐的畫,同意支付一些人命作為代價?”
這人祭不就順順當當要回來了?
計謀很正經,但康柯感覺這貓的表情有點缺德:“然後呢?”
你還憋了什麽壞?
朝辭眼中含着幾分期待,看似斯文地慢條斯理搓揉了一下雙手,大概這就是古人版的搓手手:
“畫的事,我來準備。不過我想請小菇幫忙準備一樣贈品,寫幾章黑夜女神的同人文。”
雷文的文筆,朝辭是見識過的,讓雷文來寫,絕對是會被奉為鎮圈之寶的不OOC神作。
康柯的眼神逐漸微妙:“……小菇産糧可慢得很。”
要不是在坑底等得快餓死了,他也不至于想招新太太入院。
朝辭掃了眼康柯微妙的神情:“看來您聽懂了?要的就是慢。”
“精雕細琢,半年更新三章。只要能吊得住單推人,就讓N在坑底等着去吧。”
“付費看稿,上半年的稿價,咱們可以定為當年的人祭數量,把送出去的人再原樣要回來,下半年的稿價,就看城堡裏缺什麽吧。”
“至于如何讓N不懷疑……細節方面交給我。”
讓你不同意還人,等着蹲坑裏當提款機吧!
朝辭哼着歌晃開了,依稀聽見歌詞,唱的應該是上班鈴:
“如果當初你能~不那麽倔強~現在也~不那麽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