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012章 第 12 章
眼前陡然天旋地轉。
他被一只勻長有力的手锢着脖頸,掼倒在地。
後背被地面撞得一痛,連串的咳嗽從肺腑中冒出來,又在氣管處被那只收緊的手強行掐滅。
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沒而來,康柯卻無聲地笑起來,笑得披散在臉頰邊的紅發滑落地面。
“死病秧子。”
抵着他的人俯身靠近,矜冷的聲音夾帶着怒火,一字一頓:“狗吠什麽?”
康柯唇角尚帶笑意,沖着人影做口型:“壞狗。該教你不能見人就撲的規矩。”
“滋——”
周圍的一切像萬花鏡般扭曲起來,如同金屬被折彎、摩擦的尖銳聲響,狠狠刺入耳膜。
舊的空間因争奪而破滅,新的空間又被争奪着掌控權,被催生出畸形的息肉。
但不論争得多兇,療養院仍有一角保持着風平浪靜。
差點被從床上倒下來的雷文:“……”
【叮……】系統重啓了,系統又自我關閉了。
系統再次重啓,擦擦自己的鏡頭,确認自己沒看錯:【我天!死裝哥滾地上了!這輩子也沒見過——】
比起被人鎖喉還傻樂的瘋勁兒,系統更震驚于康柯居然樂意跟人滾在地上打架。
要知道,它人生……統生的三大樂趣是:攀比,休眠,打游戲。
康柯的人生三大樂趣則是:死裝,還是死裝,以及死裝做不喜歡看被困在自己局中的人倒黴破防。
人嘛,裝久了哪有不瘋批的,系統很理解。他爹都當了這麽多年社畜了,就讓讓他爹呗。
但是跟人在地上互掐——
雷文一把推開感慨萬千的系統,沒好氣地勾起靈擺:“見個鬼,幫忙啊!就看着人入侵嗎?”
隔着不斷變換的空間,壓着康柯的人影似乎擡首看了眼牢房的方向:“你圈養的東西倒是忠心耿耿。”
康柯挑眉:“你嫉妒他?”
火上澆着油,他壓在腕骨上的指腹動了動,注意到面前人影不正常的皮膚觸感。
在确認眼前的多半只是一具用來試探的傀儡後,康柯更加放肆地欺近了幾分:
“嫉妒的話,不如親自入院試試?就是不知道,你的真身是不是也這麽香?”
人影震怒:“你——”
“咔!”
傀儡在說完話前,被康柯“不小心”捏碎。
被折磨得亂七八糟的空間迅速複原。
光球一路直射過來:【卧槽爹你沒事吧!這人是怎麽進療養院的?咱們根本沒有收容新病人啊!不行,得趕緊向總局彙報——】
“沒必要。”
被遺棄的死裝又死灰複燃了,康柯起身嫌惡地撣撣衣服,臉頰上深可見骨的傷口無聲愈合:“發生這麽多起襲擊案,總局能不知道這人的本事?新聞裏沒寫,只是怕引起恐慌。”
“那也得報吧。”雷文巴不得總局趕緊把這流竄型炸藥桶給鏟了,雖然總局大概也沒幾個院長能跟這個入侵者對剛,“多少是條情報,萬一那人再襲擊其他——”
雷文頓住了。
他設身處地地想了想,如果換成他自己,殺人沒成,還被目标又是說“你好香”又是當狗罵的,不弄死這該死的玩意兒,估計連睡覺吃飯的心思都沒有。
雷文:“……”草……
系統還誇:【義父仁義!以一己之力,吸引敵人的全部火力。】
雷文:“@#¥”
這皮厚院長倒是扛得住入侵者折騰,可羅曼大陸呢?
當暴君近十年,雷文久違地産生了憂國憂民的情懷。
·
在無聊的工作海洋裏浮浮沉沉這麽久,終于遇到個難搞的挑戰,康柯享受完從皇宮裏借來的浴缸,就美美上床,帶着對未來的期待,一夜好夢。
早晨眼睛一睜,康柯又獲得了好胃口×1 :“小菇,準備好去提車了嗎?”
不管小菇有沒有準備好,他的胃已經準備好了。
頂着一對黑眼圈的雷文:“……”
同院不同夢。他昨天做了一晚上“終于出院,發覺家沒了”的噩夢,早上起來,從白皙妖冶菇變成行屍走肉菇。
康柯把睡得肚皮朝天的系統也薅起來:“走了,今天放假一天,我們有場硬仗要打。”
雷文:“?”
哪個不要臉的院長把打硬仗當放假?
不要臉的康柯要臉地去洗漱了,俊美的臉上還挂着水珠,就開始關心實事:“總局那邊,側寫給出來了沒有?”
讓他看看刺兒頭長什麽樣。
系統痛苦地上班:【出了……喏。】
它放出照片,又苦口婆心:【不是我說啊爹,哪個好人退了休還按上班的點準時起床的?】
康柯點開縮略圖:“年紀大的人覺都少……嗯?”
蹦出來的側寫圖很高清,眼睛、鼻子、細節……什麽都有,就是沒有昨晚那個人的影子。
傀儡這種東西,越像本體越能發揮出實力。昨天那只傀儡,少說得和本體有八九分像,他确定對方應該是個薄肌勻挺的體型,這個畫裏的壯漢是誰?
康柯驚嘆了一秒廢物總局,轉回去細細擦幹臉上的水。
賺得少,想得多。他是來享受退休的,管總局死活?去提車!
樂觀豁達的康柯向着自助餐廳出發了。
抵達指定用餐地點,放養行屍走肉菇,康柯往餐桌前一坐:“——嗯?”
餐廳沒有上菜,差評。
他這次沒有開匿蹤的術法,攥着各式農具、武器的雪山民們聚攏而來,又出于畏懼,停在幾百米開外的地方:
“惡、惡神!你愚弄我們,難道還以為我們會繼續為你做貢品嗎?!”
多年的死裝不是白裝的。
康柯絲滑切換狀态,輕嗤一聲,比沒精打采菇更反派:“愚蠢。”
空空如也的長桌上,時間飛速回溯。第一日的盛宴再度出現在桌上,冒着騰騰熱氣。
人在什麽時候最絕望?
當他們在偉力面前無從抵抗,唯一能表達鬥争意志的徒勞掙紮,也被敵人當做玩笑一般毫不在意地化解時,反抗的意志自然會前所未有的動搖瓦解。
這種時候,如果面前出現任何一絲抗争的希望,人們都會像看到救命稻草般拼命抓住——
敵我的界線,就此模糊。
浸染着光明神力的法陣層層蕩出,雷文受着黑袍法師們的加持,巨劍揮起滔天火浪。
巨龍的嘯聲崩坍了雪川,龍息裹挾着洪水般的崩雪,襲向祭臺。
冰與火交織成斷絕生機的囚籠,囚籠中——
康柯優雅撕面包:“這次的特效開得很足。”
【嗯嗯,】系統跟康柯排排坐,抱着小餅幹倉鼠啃餅,【發光的、噴火的、下雪的……配合默契呀。】
系統鏡頭滋溜一轉:【——嘻嘻,你看那邊拿釘頭錘的那幫人,之前不還叫着不想活了抹脖子嗎?現在又不想死啦?】
康柯邊吃邊撥動桌邊的沙漏:“很少有死過一次的人還有勇氣死第二回、第三回。”
有這樣勇氣的人,也不會因為失去龍神的庇佑就自抹脖子。
時間在回溯,戰火一次次在這片焦土與雪燼的土地上上演。
憋着一股勁、只顧着跟随指揮埋頭猛沖的人們可能未曾發覺,但不論是領隊的雷文,還是屏障外旁觀的N,都能清晰地察覺到變化——
“他們的配合越來越默契了。”N從樹藤上站起身,向着屏障走近幾步,注視着一支軍隊逐漸成形,“如果他們真能殺死惡神,那個貪婪無節制的邊境侯,恐怕很快就得因為這支軍隊的存在而睡不着覺。”
與龍同行的勇者将領、手持光明神骨的未計名法師、在将領的指揮下,與法師配合默契,共同跨越過生死的戰士……
這支隊伍,具備了成立反抗軍所需的一切要素。甚至擁有的更多。
“挺好挺好。”旁邊的一堆卡皮巴拉就知道看戲傻樂呵。
N無語地看着這群精靈搬着凳子看熱鬧,幾秒後收回視線。
他比精靈們想得更多點。
人如果沒有反抗的能力,那還能忍受剝削掠奪。但一旦手握力量,這支隊伍必然會在不久後劍指邊境侯。
眼下各地瘟疫蔓延,再加上這支軍隊即将帶來的風波……
N纏繞着鉻透輝石手鏈的左手動了動,死氣醞釀到一半又被他打散。
算了,活人鬧內讧關他死人什麽事。
人死得越多女神越高興,女神高興,他就也高興。
照這樣想,他不僅不該對這支隊伍下手,還得幫他們一把。
“——”
龍嘯聲穿透屏障,持着火劍的勇者一躍翻上了巨龍的後背。
N的目光定在那個意氣風發的新任龍騎士身上,片刻後,死氣從他腳下如箭般蹿出,配合着勇者悍然揮出的一劍,直刺屏障。
屏障砰然破碎。
陽光之下,惡神的頭顱飛懸而起,重重砸落在地。
雷文猛喘了幾口氣,茫然地看着那個長桌後的無頭身體靜坐幾秒,轟然倒下,後知後覺的人群狂歡着将他吞沒。
#拯救龍息雪山的勇士##弑殺惡神的勇者##千年以來唯一一位龍騎士#
一切光耀都屬于他。
但他還是很茫然。
療養院裏,吃飽喝足的康柯早殺青回窩了。
龜毛地洗臉換睡衣,敷上3000療養點一張的面膜,康柯剛抱着一碗正大光明薅來的龍糧坐進被窩,不存在的院門口傳來轟地一聲巨響。
【卧槽卧槽被調戲的苦主找上門了?!】系統手忙腳亂抱住從它頭頂滑落的龍糧,再定睛一看,【咦,小菇?這剛提了車提了軍隊,怎麽還黑風煞氣的。】
“……”雷文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不得勁,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為可以預見的光明未來而歡呼,一手締造了無人死亡、收敵為盟的奇跡的人,卻悄然抽身。
他或許只是厭惡所有愚昧者中只有自己獨醒,也可能是為一切榮耀都并非他自己掙來的而惱火。
也可能——只是有可能,當他盯着那具靜靜倒地的身影時,腦海忽然浮現一段游離于喧鬧之外、不着邊際的想法。
這個人,好熟練。是不是經常玩這種把戲?
啊,對了。那個光球好像說過來着,新院長在上任之前,曾經完美完成過多少次工作來着?
三……三……三兆零四千五百一十四億次。
三兆是多少?
他不知道。
羅曼大陸的人口加起來可能也沒有一百億。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麽走過三兆多個世界的,他想象不到。
他只是身處于喧嚣中,看着那具落了雪的、無人問津的屍體,忽然被一種漫長的、絕望的孤獨所擊中。
龍息雪山的循環結束了。
而抽身離開的人,他的循環還沒有結束。
下一次任務,再下一次任務,這個人是否還是準備這樣親手搭建起盛大的樂園,再在謝幕時獨自轉身離開?
雷文忽然想起他那一張薄薄的故事。
他說破碎才是美麗的。
他不想寫一朵花如何在陽光和矚目下盛開,那樣的花處處可見。
他要寫一朵花如何獨自盛開,如何獨自殘破,如何獨自凋落……終此一生,年年往複,再燦爛也無人可見。
……他不想寫了。
雲床邊,系統窩在康柯懷裏,目瞪口呆地看着雷文說流眼淚就流眼淚:【……不是,菇咋了?咱倆也就提前了兩分鐘回來吧,兩分鐘還能挨欺負?】
康柯:“?”
員工的心理健康還是要關心的,不然誰來替他當牛馬。
起身下床,康柯跟着雷文走進病房,彎腰盯了一會流淚菇修改報告:“……”
系統:【咋回事?】
康柯沉吟片刻,學着系統在顱內蛐蛐:【大概是……虐文作者在別處挨了刀,所以親自操刀怒改BE原著為HE同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