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虛焦
98.虛焦
“呼……”
酒淹沒了這裏。
不太有力氣了,楚玊有點難受,眉頭緊皺,她覺得自己的頭很重,眼皮也很重。
撐不住,她倒在桌面上。
後來又昏昏沉沉講了幾句。
半夢半醒,全夢沒醒,她聽見房門開了。
門又關,楚玊回頭,看見有人氣喘籲籲地靠近,她便站起身來。
“喲,好久不見呢。”她再面朝對方,笑得很爛漫:“這位同學。”
又往下栽,被人接住,楚玊倒在唐玦懷裏。
唐玦跑了一路,氣還沒順過來,她下意識伸手撫上楚玊的背。
楚玊下巴墊着她的肩膀,耳朵貼着耳朵,發絲糾纏。
她開口,醉得很:“和你玩個游戲。”
“又玩?”唐玦抱着她,無可奈何地笑:“喂,不玩行不行?”
“不可以哦。”楚玊很快:“天黑——”
唐玦随着她應:“請閉眼。”
馬上,懷中的重量重一些,楚玊将所有都依靠在唐玦身上。
唐玦深呼吸,雙臂收緊一點,她用盡力氣去感受她,去擁有她。
過了很久,才重新動作,她伸手将楚玊抱起來放到床上。
床邊沒有椅子,唐玦就蹲下平視她的睡顏,指尖小心翼翼觸碰她光潔的額頭,将一縷碎發擺好。
手往下落,拇指指腹輕輕點着楚玊的臉頰,她回收她的淚痕,只覺着四肢百骸都在疼。
還不夠,唐玦探頭,親吻,雙唇消滅楚玊落淚的痕跡。
“幹嘛啊……”最難過的,最心痛的,得不到回答的問句。
唐玦的目光很纏綿,她熟悉這個人的每一寸地方,如今視線掠過五官肌膚,落在她的唇。
停駐許久,難以自拔。
最後她輕嘆了嘆,站起身來。
腿有點麻。
唐玦幫她把被子掖好,再走兩步到攝影機前,看鏡頭,眼神忽而淩厲。
一分鐘不到,陳順給她發消息:【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看見!】
唐玦低頭,回:【沒看見怎麽知道我在看你。】
陳順:【……好吧,你倆像電影一樣,溫馨,美滿,感人肺腑,我都看哭了。】
陳順:【我也就剛剛才回工位,高姐下班了,就我一人。保密,我自動清除記憶。】
陳順:【你們選老板娘的眼光,都很絕哈。你是這個(大拇指),楚老師深情破碎,你鐵漢柔情,情難自已,情深似海,情比金堅。你倆愛得要死。】
陳順:【鎖住!鎖死!】
唐玦沒再理他,将攝影機關了,再把儲存卡拔了出來,換了張新卡進去。
做完這些,她走到房門口,不舍地望一眼,才關燈離開。
工作是早就安排好的了,第二天九月三十號并沒有什麽大場面,唐玦不跟組,她今天又得跑深山老林裏去取景。
早晨七點鐘醒的,忙了一天,到晚上七八點,她收到了陳順的消息。
陳順:【A組收工了,嘉賓要走了。】
唐玦和B組一堆人在一起吃盒飯,抽空看手機,回:【知道了。】
陳順:【楚老師的車進來了。】
唐玦:【沒見過車啊?】
陳順:【楚老師準備走了你還不回來,你有病吧誰跟你說車了。】
唐玦:【你才有病。】
陳順:【你老婆要跑了!】
唐玦:【……】
陳順:【那我是不是,得攔一下啊?】
陳順:【我說橋豆麻袋老板娘醬!】
唐玦給他發了個地址,偏僻又遙遠。
唐玦:【你現在過來替我的班。工作暫停,我去追老板娘醬。】
陳順:【奴才告退。】
唐玦忙到淩晨才收工,回到酒店是三點半,她睡了一會兒,早上八點和攝制組的人直飛踩點。
《歲月的旅程》第五期的錄制地點,知名旅游城市,澄林。
易禹團隊加班到十月四號,五號正式放假。正好爸媽也放假,唐玦幹脆直接回家留在澄林沒走。
這幾天過得挺惬意,她休息,晚上做飯,會和舒禾散着步去菜市場買菜。
舒禾有點遺憾說:“你十五號正式錄節目,本來想着去探班看看的,結果那幾天我和你爸要去外地參加峰會,一年到頭不見出幾次差,結果就這麽着撞上了。”
唐玦:“沒事,小孩子啊還家長來探班。”
舒禾笑了笑,說:“對了,我前幾天看節目才知道,原來……”
唐玦;“好了,您知道了就行,不用說出來。”
舒禾低了低聲音:“要舊情複燃了?”
十五秒,沒人說話,唐玦躲開視線。
舒禾:“那就是了。”
唐玦:“怎麽,這就是了?”
舒禾:“我還不了解你嗎?要不是呢,你會說哪有?怎麽會?沒有的事情,看這棵樹多高啊,這個天多藍啊。但你不說話。不說話就是默認。”
唐玦擡頭:“哈哈,哈,這個,這個樹确實挺高。”
舒禾:“在一起了?怎麽不趁放假帶回家來?”
她猛地想起來:“啊!我刷到了,小視頻,她國慶在度假村被偶遇了,他們全家在一塊兒旅游。哦,你要想去,你也可以不用陪我,或者,你把爸媽捎過去啊。”
唐玦笑,信息太多,她捋了捋:“等下,你的大數據怎麽回事啊?你怎麽一天到晚圍着他們家轉,你要不要留心一下信息繭房。很離譜啊,我都不知道她人在哪,您就知道了。而且,我們還沒有在一起。”
舒禾:“沒有在一起啊?誰的問題?你的問題?”
唐玦又不說話,看天。
舒禾拍她:“你有毛病啊?”
唐玦癟了癟嘴,怎麽全世界都說她有病。
舒禾:“小楚多好的孩子啊,我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你倆重新在一起。我為什麽刷到他們家,我老去搜,這些年,我都偷偷摸摸地去搜,隔三差五去看看我們楚玊什麽時候回國啊。我還得旁敲側擊看看你是怎麽想的,結果你每一回你都給我扯到別的地方去,我也累了,懶得跟你講。現在好,人家找上門來了。”
唐玦:“扯到微波爐去了,對吧。”她記得有一回是,然後換了個新的微波爐。
舒禾正色道:“糖糖,你得想清楚,人家為你做了這麽多,你不能對不起她。”
唐玦思索半晌,問:“所以,我沒有畢業那會兒,是她讓你們來的南海。”
舒禾點頭:“嗯,她告訴我你需要我,她讓我接你回家。”
唐玦有點想哭,藏着哽咽:“靜微,也是……”
舒禾:“對,她說要解決問題,要慢慢來,她讓我去找靜微的媽媽。”
唐玦:“為什麽不告訴我?”
舒禾卻反問她:“你不知道嗎?”
唐玦頓住:“我……”我怎麽會知道。
舒禾:“她和我說如果有一天她覺得你需要知道了,她會親自告訴你。我覺得特別有道理,我得尊重她,萬一她有別的考量呢?比如說以後要談判,她把這些一股腦轟你臉上向你索求賠償,我覺得挺好,挺應該的,反正我沒意見。”
唐玦:“她騙你的。”
她不得不承認楚玊堵人嘴的話術特別高級特別有效,以至于如果不是吵那場架如果不是她順着抽絲剝繭她可以一輩子都不用知道。
舒禾:“那你現在知道了對嗎?”
很和緩,她說:“結果是一樣的,你現在可以一股腦轟她臉上去補償她感謝她。”
唐玦樂了:“一定要轟?”
舒禾:“嗯,一定要。下一期你們錄制哦,正好在家門口。你就去給她唱咱家主題曲。要不我不去那個峰會了,我去給她唱。”
唐玦:“什麽啊?《常回家看看》?”
舒禾:“換一首,你唱,我家大門常打開,開放懷抱等你。”
唐玦:“好好好,開放懷抱等你。”
十月十日,唐玦從澄林回到南海。
第一件事情,她把二手相機拿了出來。
楚玊将相機愛護得特別好,用了這麽長時間也沒見明顯的磨損。
唐玦點開來看,回放按鈕。
落地窗,外面是晚霞,旁邊幾個行李箱,沙發還蓋着防塵白布,地面有些亂,唐玦認出來,那是楚玊在首都的家,節目組備采時候去過的那套房子,大概是搬進去第一天,在開荒。這是這個相機裏最後一張照片。
她就這麽倒序着往前看。
然後看見回國落地的機場。
飓風樂團的休息室。
飄着雪花人來人往的異國街道。
觥籌交錯,什麽膚色人都有的慶功宴。
車窗,人坐在車裏,只見一只手握着剛剛獲得的獎杯。
飓風樂團的排練廳。
聚餐,七八個人喝着紅酒吃披薩,沒拍人,拍的桌面。
陽光很好,一杯咖啡一本書。
飓風樂團的休息室,和第一張不太一樣,時間跨度很長。
季節過了一輪,又見窗戶外飄雪。
冬天,結了冰的一片湖。
秋天,鋪滿落葉的林蔭道。
夏天,她買的一支冰淇淋。
春天,街道上一只橘貓。
一輛車。
一碗面。
一朵花。
一棵樹。
獎杯獎杯獎杯。
訓練訓練訓練。
劇場劇場劇場。
教室教室教室。
四季四季四季。
無數個瞬間。
直到沒有下一張,她看見最開始的第一張照片。
圖片虛焦了,依稀有一只手,背景幾個白人,後面是櫃臺,應該是相機剛拆箱,上手試機的時候拍的。三年多以前,十二月二十九日,她們分手三個月之後,楚玊在讀書的時候。
唐玦将所有照片都看完,然後什麽都看不清,她的眼睛也虛焦了。
眼淚掉在相機屏幕上。
她覺得自己的心髒被掰成一瓣一瓣的,疼得要死。
緩了很久,之後她做下一件事。
讀取儲存卡,看攝影機錄下的畫面。
她在聽見楚玊的“你是我的”那一瞬間離開的房車。
一路,三分鐘,不知道有沒有錯過什麽。
她回到那個畫面。
兩周之後,唐玦聽見那晚楚玊倒在書桌上迷迷糊糊的低語。
楚玊最後說:“其實我不覺得愛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它什麽都不需要。不需要對等,不需要互利,不必想從前和以後。它只需要彼此。”
嘆息。
意識越走越遠,話越說越輕。
她說:“我要你愛我,我要你愛我……”
作者有話說:
我家大門常打開,開放懷抱等你。-《北京歡迎你》